穆希恩來到行館已經快一個月了,司馬毅對她極好,也十分的尊重善待她。
從他口中,她知道他出生時國師曾說過他活不過二十歲,除非他遇上救他一命的女子,並娶之做爲護身符,這就是他無論如何都要把她自聶平遠身邊搶走的主因。
他對她並沒有男女間的情愛,更不是一見鍾情,也就是說,他對她並沒有任何的慾望或企圖,正因爲如此,她纔可以安心的、不需提防的待在行館。
過午,司馬毅來到她的房間,看見她午膳未食,他皺起眉頭。
“你又沒喫?”他走向她,“仇嬸說你早上也只喫了一點東西,怎麼?你想餓死自己?”
“餓不死人的。”她淡淡地說。
“你可是我的護身符。”他說:“護身符若不好好活着,我怎麼活?”
“你放心。”她看着他,語氣平靜地說:“我不會故意做危害生命的事情,你釋放了他,我便照約定待在你身邊。”
司馬毅睇着她,沉吟不語。
快一個月了,她雖安分的待在他身邊,可人在心不在。他當然知道她心裏牽掛着誰,老實說,幾度他都覺得她可憐,想放她回到聶平遠身邊。
可她是他的護身符呀,聶平遠沒有她還能好好活着,他若沒了她,不知何時會被閻王給要了命。
他想,天祈城不是久留之地,爲斷了她對聶平遠的念想,他得儘快將她帶回京城。而且母妃也一直催他帶着護身符返京,再不回去,恐怕母妃便要派人來接他了。
“這兩天你在城中若有想見的人就去見吧。”他說:“三天後,你便要隨我返京了。”
“什……”她一怔。
“別忘了我是仁康王,我的王府在京城,而不是天祈城。”他說:“我母妃已多次派人來催我回京,我再不返京,恐怕她會派人到天祈城來接我。”
她一臉憂鬱,不發一語。
“你是我的護身符,我去哪,你就去哪,這是我們談好的條件。”他睇着她,“你沒反悔吧?”
她搖頭,眼底滿是無奈。
“離開天祈城也好。”他說:“滿城皆知你休夫之事,你在天祈城也無處可去,不如隨我返京還樂得逍遙,返京後,我們立刻成親,然後……”
“王爺,”她打斷他,直勾勾的望着他,“我會與你成親,但請你記得我們的約定。”
他微頓,憶起他們的約定之一,她只跟他做有名無實的夫妻。
“你需要的是護身符,不是妻子。”她說:“若國師所言屬實,你只是需要我在你身邊保你一世平安,並不需要我爲你傳宗接代,我倆成親後,各自生活,你要另納多少妾室,我都不會過問。”
司馬毅聽完,笑嘆一記,“難道你不認爲你有愛上我的可能?日久生情,你聽過嗎?”
她直視着他,“我給他休書的那天,他對我說,我還是他的妻子,在我心裏,他也還是我的夫君,縱使我改嫁給你,那也只是名義上的夫妻。”
司馬毅蹙眉問:“我的身分地位高過他,相貌也不輸他,你怎確定你不會心動?”
“不管司馬毅有多完美,都不是聶平遠。”她說。
聽着,司馬毅沒生氣,反倒釋然一笑,“放心,我不會強迫你做你不想做的事。總之這兩天你想見誰就去吧,我不會派人跟蹤你,但你得保證會回來,不然……”
她不會跑,因爲她跑了,聶平遠便會再回到獄中。
她不只是司馬毅的護身符,也是聶平遠的免死金牌。
“我能去哪裏?”她苦笑一記。
穆希恩知道她娘在聶家一定會受到很好的照顧,因此她沒有回聶府探望她娘及周氏母女倆,因爲她知道陳氏會哭求她留下,可她有非走不可的理由,與其上演一場灑狗血的親情大戲,還是別見的好。
可是有個人,有個地方,她非常牽掛,那就是聶平遠跟萬濟堂。她想聶平遠一定正忙着查明真相,致力於恢復萬濟堂的聲譽,都一個多月了,萬濟堂現在是什麼情況?她得去看看。
於是,她獨自來到萬濟堂,這兒仍是歇業的狀態,只開了扇側門供人進出,往昔大門未開就有人在外面排隊,天天猶如鬧市般,現在卻是門可羅雀,冷清靜寂。
不知道僞藥之事聶平遠調查得如何?他找到搞鬼的人了嗎?他能洗刷自己及萬濟堂的清白了嗎?
看着大門上那塊寫着“萬濟堂”的橫匾,她不覺眼眶一溼。
突然,有個夥計從側門走了出來,看見她,他十分激動地說:“是你?你還來做什麼?!”
她一怔,一時忘了如何反應。
這時,夥計大聲吆喝裏頭的人,“喂!大家快來看,那個無情無義的女人來了!”
一下子,幾個人自側門衝了出來,看見門外的她,個個表情憤恨。
“當家的一出事,你就腳底抹油跟着京城來的闊少爺跑了,現在你還敢來?!”
“是啊,你是來看當家的倒黴嗎?”
“真是不要臉的女人,無情無義,枉費當家的對你那麼好!”
夥計們都知道穆希恩給了聶平遠休書,然後住進司馬毅的行館,但他們不知道穆希恩並非薄情寡義纔給聶平遠休書,是爲了救他纔不得不離開。
他們個個義憤填膺,氣恨憤怒的瞪着她,“你這個無情的女人,也不想想當初聶家不計較你身分卑微,讓你進門當少奶奶享福,現在聶家有難,你就連孃親都丟下,自己享福去了。”
“就是呀,沒骨氣!”
她知道這些夥計是替聶平遠抱不平纔會如此羞辱她,她不氣也不怪他們,甚至感到欣慰,若不是對聶平遠忠心耿耿,他們不會這麼激動。
她當罪人沒關係,只要能幫到聶平遠,她什麼都可以犧牲。
她安心的一笑,轉身便要離開。
“你想逃?”突然,有人衝上來一把拉住她。
她嚇了一跳,正想掙脫,他卻順勢一把將她推倒在地。
“啊!”她摔了一跤,跌在地上,疼得起不來。
“穆希恩,你這無情無義的女人!我要代替當家的教訓你!”那夥計說完,脫下布鞋往她臉上扔。
她下意識的把頭一轉,抬手去擋。
“喂!大家一起來教訓她!”他一聲吆喝,其它人便圍了上來。
憤怒會被引發、被煽動、被傳染,幾個夥計一聽見他的吆喝,像是着魔中邪般的圍了上去,每個人都脫下鞋子朝她身上打。
“住手、不要……”她無處可逃,無力反抗,只能雙手抱頭保護自己。
“打她!讓她好看!”幾名夥計像是殺紅了眼,毫無理智可言的連手攻擊她。
他們自以爲正義,自認爲是在替天行道、替聶平遠出氣,全圍着她往死裏打。
她驚恐又悲哀,可她不氣他們,只能咬牙忍淚,蜷縮着身軀忍受着肉體及人格的羞辱。
這時,一輛馬車剛至,有人掀開簾子疑惑的探頭,正是聶平莘。
“夥計們在做什麼?”見萬濟堂的夥計團團圍着一個人叫罵踢打,她不禁納悶。
馬車上尚有一人,便是聶平遠,他先下車來,一邊牽着聶平莘下來,一邊吩咐駕車的四平,“叫他們住手。”
四平點頭,便朝那羣人喊着:“住手、住手。”
然而一羣夥計殺紅了眼,像是聽不見他的聲音般,聶平莘按捺不住性子,邁開步伐便往前衝去。
“你們做什麼?都給我住手!”
幾名夥計聽見她的聲音,纔像是回了魂似的同時停下手,然後驚疑的望着正走過來的聶平莘,以及她身後不遠處的聶平遠。
大家一驚,立刻停手並退開,這時,聶平莘看見倒在地上的是穆希恩。
“嫂嫂?!”看見穆希恩那狼狽受傷的模樣,聶平莘難掩心痛,幾個大步衝上前去。“嫂嫂,你沒事吧?”
她扶起倒在地上的穆希恩,憂急的問。
看着她,穆希恩眼淚幾乎要奪眶而出,可是她終究忍住了。
“我沒事。”她故作淡漠。
“小姐,這個無情無義的女人不知道來這裏做什麼,她——”
“你們住口!”聶平莘打斷了他們,氣憤地說,“不準這樣說我嫂嫂!”
“小姐,她已經不是你嫂嫂,她給當家的下了休書了。”夥計囁嚅說道。
“你們懂什麼?!”聶平莘對着他們啦哮,“嫂嫂她——”
“他們說得一點都沒錯。”突然,穆希恩語氣冷淡的打斷了她。
她一怔,狐疑的看着穆希恩,“嫂嫂,你……”
“我已經不是你嫂嫂了。”穆希恩輕輕撥開她的手,然後艱難緩慢的站了起來,“我已經把休書給了你大哥,我跟聶家毫無瓜葛了。”
聞言,聶平莘一臉震驚受傷地道:“嫂嫂,你別這麼說,我知道這不是你的真心話,一定是司馬毅逼的。”
“他沒逼我。”穆希恩脣角一勾,“我是自願跟他的。”
“不可能,你不是那種人。”聶平莘淚如雨下。
看着跟她情同姊妹的聶平莘如此傷心又痛心的樣子,穆希恩心如刀割,但她不能哭,不能動搖,不能回頭。
她答應司馬毅休了聶平遠,是爲了讓聶平遠得以恢復自由,替自己及萬濟堂洗刷污名,只是日後縱使洗刷了污名,恢復聶家聲譽,她也不可能再回到他身邊。
她是跟了仁康王的女人,就算她與司馬毅有名無實,也是個不清不白的女人了。
她,註定跟聶平遠再無緣分。
“你哪裏知道我是什麼樣的人?”她故作無情地道:“你出生便是金枝玉葉,可我不同,我窮過苦過,我不想再過那種生活,你懂嗎?”
聞言,聶平莘難以置信也無法接受,她猛搖頭,淚眼汪汪的望向站在原地不動的聶平遠。
他沒有表情,文風不動。
“大哥,”聶平莘哭喊着:“你說話呀!”
聶平遠走了過來,攬着聶平莘的肩便旋身朝側門走去,與穆希恩擦肩之際,他低聲地說:“我會還你公道的。”
聽着,穆希恩的淚水應聲而下。
穆希恩跟着司馬毅回京城了。
本以爲一回京城便要擇日成親,但因爲國師說司馬毅不宜在二十歲這年娶妻,因此婚期延至一年後的初春。
就這樣,穆希恩以客人身分在王府住下了。
這期間,聶平遠沒有一天鬆懈放棄過,他一邊進行調查,祕密尋訪每一個相關人士,並持續探訪僞藥受害者並提供金錢及醫療幫助。
一開始他總喫閉門羹,甚至遭到拒絕及羞辱,可他不死心,始終表現出高度的誠意及決心,終於慢慢打動了受害者家屬的心,並與萬濟堂進行協調。
而在這同時,天祈城有一家新藥行同濟堂正如火如荼的籌備中,同濟堂開在與萬濟堂同一條路上,一家在路頭,一家在路底。同濟堂的幕後老闆十分神祕,店都快開幕營業了,大家還不知道當家的是何人。
就在同濟堂開幕前夕,周氏趁着向聶老太爺請安時,宣佈了一件事情。
“老太爺,相信平遠跟您提過同濟堂的事了吧?”
聶老太爺微頓,“平遠是提過,聽說同濟堂就開在萬濟堂附近,怎麼了嗎?”
“老太爺,同濟堂的老闆是我。”她說。
此話一出,所有人都一臉錯愕,除了聶平遠。
“娘,您說什麼?”
周氏看了她一眼,又繼續向聶老太爺說明,“老太爺,如今萬濟堂是什麼景況,相信您是知道的,再這樣下去,聶家三代基業恐怕就要在這兒毀了。”
說着,她轉頭看着聶平遠,無奈地說:“平遠雖有心有才,可如今萬濟堂攤上僞藥的事,也不知何時方能翻身。”
“娘,只要證明萬濟堂沒賣害人的僞藥,萬濟堂跟濟生院就能重新營業,您爲什麼要在這時候弄一家新店號來打萬濟堂?”聶平莘激動不已。
“平莘,”周氏眉心一蹙,無奈沉嘆,“娘絕不是要用新店號打萬濟堂,而是要爲聶家開出一條生路呀,如今萬濟堂已毀,若不另起爐竈,早晚坐喫山空。”
聶老太爺錯愕,無法諒解她先斬後奏的行爲,可如今他已將萬濟堂交給聶平遠,便也不好過問。
“老太爺,我這麼做全是爲了聶家,希望您能諒解。”周氏身段極低,低聲下氣地道:“我之所以直到今天才向你稟明此事,全是因爲擔心您老人家反對,只好斗膽……”說着,她怯怯的望向一直沒發言的聶平遠。
“平遠,二孃的苦心你應該能理解吧?我是不忍看聶家百年基業毀於一旦呀。”
聶平遠脣角微微上揚,神情平靜從容,像是對她的所作所爲一點都不驚訝。
“二孃,我能理解。”說罷,他看着聶老太爺,“爺爺,二孃說得對,聶家不能坐以待斃,二孃這麼做確實對聶家有利無害。”
有了聶平遠的支持,周氏臉上浮現笑意。
“平遠,你能理解真是太好了。”周氏續道:“同濟堂會由羅定波擔任大掌櫃,一些夥計及大夫也會先調至同濟堂,你應該沒有異議吧?”
聶平遠沉吟須臾,問道:“二孃,這些人是否該跟萬濟堂、濟生院撇清關係?”
她微頓,“你的意思是?”
“人們如今對萬濟堂失去了信任,若外頭的人知道同濟堂只是萬濟堂的分身,恐怕也難以信服。”他說。
她忖了一下,似乎覺得他所言甚是。
“那你想……”
“同濟堂跟萬濟堂、濟生院無關,也跟聶家無關,它是二孃孃家所有,是二孃的資產,二掌櫃、那些大夫跟夥計也都與萬濟堂無關。”他直視着她,“這些事,二孃務必要昭告公衆,以免疑慮,影響了同濟堂的運作。”
“那麼,你對此沒意見吧?”她再一次確認。
“當然,有勞二孃了。”他深深一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