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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生辰之日的風波(1)

《刺客嬌娘》 / 子紋 / 第15章 / 共21章

曲環死後不過月餘,上官涗卻不顧可能會有的爭議,大擺宴席。

這是他接下陳許節度使的第一個生辰,自然得要辦得熱熱鬧鬧。縱使有人勸他不可太過張揚,但他向來好大喜功,早已忘形。

聶隱娘不想去湊這份熱鬧,但是劉昌裔收到了帖子,他非得去一趟,他既已決定,她又不放心讓他隻身前往,自然也跟在一旁。

看着劉昌裔一副淡然的樣子,聶隱娘坐在馬車裏再度勸他打消念頭。“你並不是非去不可。”

劉昌裔好笑的看她。“你怕了?”

“是怕,”她也老實承認,“怕他對你不利。”

“放心。”她的擔憂滿足了他男性的自尊心,摟過她安撫的輕撫了下她的後背,“今日是他生辰,他不會有興趣在他壽宴上染血。頂多就是把我當成宴中的笑柄,取笑我幾句,讓他心頭愉快。”

“你既知他存心讓你難堪,你爲何還去?”

“岡爲今日有事發生,我想看他樂極生悲的嘴臉。”

聶隱娘狐疑的看他,“你打算在他生辰之時殺他?”

他捏了捏她的臉,“別一口一口殺的,你夫君是斯文人。”

聶隱娘好氣又好笑的看他。斯文人?!真虧他有臉說。突然她的腦中閃過這陣子沒見到的楚天凡。

看劉昌裔一臉得意,看來心頭的盤算不少,輪不到她擔憂。一這麼想,她也就不再憂煩,推了推他,坐直了身子。

他們來得遲了,將軍府前的街道早停滿了馬車,看到有着劉昌裔家徽的馬車停下,原本吵雜的四周微靜了一瞬。

劉昌裔與上官涗之間的瑜亮情結早就浮上臺面,衆人皆知,只是時至今日,一來一往間,勝負已定。

馬車停了下來,何鈞從另一輛馬車上下來,推了輪椅,小心翼翼的將劉昌裔扶下車。

聶隱娘低着頭,始終不發一言的跟在一旁進了屋。

“夫人,”一個婢女上前,“這邊請。”

按規矩,女子不能同席。聶隱娘看着劉昌裔,不放心自己不在身邊照料。

劉昌裔微微一笑,安撫她,“放心吧!有蘇碩。有事就叫人來說一聲。”

“是。”聶隱娘規矩的行了個禮,帶着小翠,跟着婢女而去。

女眷們全都被安排在後院,隔了道牆,隱約還能聽到男客席間的交談聲。

聶隱娘才進門,原本就交談得正熱烈的女眷們,突然全都閉上了嘴。

她可算是從麻雀搖身一變,成了鳳凰的。一個武將的妹妹,父母雙亡,縱使嫁入官家,頂多就是個妾,但現在卻一躍成爲劉昌裔的正妻。衆人對她好奇,但因爲上官涗與劉昌裔之間微妙的關係也不好接近。加上最近劉昌裔竟將自己的侍妾送給了上官涗,這等難堪的事傳出,大夥兒私下都說即便是劉昌裔的正妻又如何,也不知會不會被自己無良的夫君讓給他人。

落在她身上的審視與惡意,早都在聶隱娘預料中,自然一派從容。

“好妹子,你可來了。”一個皮膚微黑,體態健美,五官立體,看來有着胡人血統的女子打破了沉默,上前熱絡的拉着她的手。

一看到高娃,聶隱娘臉上的笑多了幾分真誠。

“快過來坐。”高娃拉着她向前。

聶隱娘原被安排坐在最角落、上官家存心要冷落的位置上,高娃卻硬是把她給拖坐到自己的身旁。

高娃的位置正好在上官夫人姚氏的左側,雖說蘇碩不過是個副將,高娃充其量不過就是個副將夫人,但因爲她孃家身分特殊,還掛了個外族公主的名頭,上官涗也不敢冒然得罪,待爲上賓。

高娃讓人坐下,她的熱絡發自內心,更是給衆人看,她可不許任何人小瞧了她的小姑子。

“聽說嫂子有了身孕?”聶隱娘坐下來,語調輕快了起來。

高娃的臉難得一紅,“你哥哥說了?”

聶隱娘點頭,取笑道:“昨日一早便樂呵呵的衝進劉府,聲音大得裏裏外外都聽到了。大人被吵醒,還嘟囔了好一會兒。”

“真是丟人。這才被義父診出來。他那急性子,又不是天下就他有孩子,還四處嚷嚷。”

“他要當爹了,開心點是當然。”聶隱娘替蘇碩說好話,“嫂子可別惱大哥。”

高娃忍不住點了下她的鼻子,“不過數落他幾句,就替他說話。你們還真是兄妹情深。”

聶隱娘俏皮的一笑,聶家有血緣的所謂親人,給她的溫暖還遠遠不及這對真心疼愛她的蘇家夫妻。

兩人自顧自的說話,根本不理會其他女眷。

高娃草原長大,本不愛中原的繁文縟節,她有孕在身,本可以推拖不來,但因爲聶隱娘要來,她家的傻大個兒擔心這個妹子,所以她就走這一趟。

高娃看着聶隱娘一身紅豔,黑髮如墨,看來柔弱美麗,據說是因爲劉昌裔喜紅,不喜歡她穿着一身黑沉沉,聶隱娘也乖乖照做,在高娃眼裏,她就是個以夫爲天的女子。

兩個人談得正歡,一個婢女突然上前。“劉夫人,”她在聶隱孃的耳際說道:“六姨娘有請。”

高娃對自己與聶隱孃的交談被打斷感到不悅,冷眼一瞄,拉高了音調,“六姨娘?可是阮氏?”

婢女的神色有些不自在,“回夫人,是。”

聶隱娘認出這個囁嚅的婢女是阮世君在劉府時的丫頭,劉昌裔倒大方,送給上官涗一個侍妾外,連阮世君院子裏的丫頭、小廝和嬤嬤也都奉送,這件事落在旁人眼裏就是巴結討好的手段,令劉昌裔至今還被暗自恥笑。

聶隱娘卻很清楚劉昌裔此舉無關討好,只是不想要府裏還留着阮世君的人,以免府裏的事外傳,節外生枝。

“好一個阮氏,”高娃一哼,目光往四周一掃,滿意自己高揚的聲音引來了注意,“我還以爲你們漢族人重規矩,沒想連個妾都能隨意派個丫頭來,說要別府的正經主子去見她。”

上官涗的夫人姚氏神情頓時有些難看,“這是怎麼回事?”

丫鬟連忙跪了下來,“六姨娘說是與劉夫人久未見,心頭掛念,所以纔想求見夫人一面。”

姚氏冷冷一哼,在阮世君來前,這府內上上下下都得經她的手,但這狐狸精手段好,把上官涗給哄得暈頭轉向,連每年她這個正妻慎重放在心頭的壽宴都搶去操辦。

“青樓出身,就是沒個規矩。”她不留情的批評了一句,一點都沒給阮世君留顏面。

“我看應該還不單是青樓出身,”高娃也不怕得罪人,“我聽聞這六姨娘當初棄了那蒼州刺史,硬是爬上了劉大人的牀,現在見情勢有變,連忙又巴上了上官大人。方纔我還聽聞,六姨娘招了不少以前的好姊妹,說要在今日生辰宴上獻藝,想來外頭她找來的女子都逗得咱們的爺心花怒放。未料六姨娘還有心思找我家小姑子?”

姚氏臉色一陣青白,袖子底下的手用力擰着帕子,曲環才死,這生日原只要叫個戲班子,唱幾齣戲便好,偏阮世君吹了枕頭風,硬是花了大筆銀子請來各地的名妓,把上官府弄得像青樓妓院似的。男人看在眼裏歡喜,但這一個個的正室看在眼裏,可是怨在心裏。

“是她沒規矩,”她從嘴裏擠出一句話,“回頭我教訓便是。”

“教訓是要,只怕咱們的上官大人捨不得。我看她這麼沒規矩,就算不能正名,也把自己當成暗地裏真正的主子了。”

高娃這話一出,周圍就是一陣暗自竊笑。

姚氏的面子掛不住,忍不住脫口道:“說到底還不是劉大人將人給送進了我府裏,才惹了這一場。”

“別人也就罷了,”高娃聽了可不客氣,“夫人說這話未免可笑,別人不知,但夫人應該是看得清清楚楚。人是劉大人送來,還是阮氏自己送上門來?!咱們心知肚明。”

“今日上官大人生辰,夫人與嫂嫂無須爲了個可有可無的姨娘動怒。”聶隱孃的手暗暗的捏了捏高娃的手,柔柔的開口緩頰。

姚氏臉上一陣青白,最終也是喝了口一旁丫鬟送上的茶,不再提阮世君。

高娃輕哼了一聲,閉上了嘴。

“告訴你家姨娘,”聶隱娘淡淡的交代的等在一旁的丫鬟。“以她的身分,我倆無須再見,謝她掛念。”

丫鬟遲疑,但看上官夫人臉色不善,最終只能不甘的離去。

“就這麼放過她?!你這性子怎麼跟人拚鬥?”高娃難以置信的看着她三言兩語就略過,還不見一絲情緒。

她從蘇碩的口中知道聶隱娘之前是刺客,但看她打扮起來,往衆女眷間一站,容貌不單不輸人,語語中還帶着絲不爭不奪的嬌柔,惹人憐愛,說她身懷絕藝,能殺人於無形,應該是言過其實。

聶隱娘一笑,知道高娃跟蘇碩都是同樣藏不住話的脾氣,真心爲她好,只是她實在無法解釋。她確實不知如何拚鬥,這後宅內院的陰毒心思,她是真不懂,因爲真要她出手,通常不是說話,而是直接刀劍相見。

小翠突然神色有些緊張的走了進來,低聲在聶隱孃的耳際說了幾句,她的臉色立刻一變。

“怎麼了?”高娃第一個察覺了她的不對勁。

聶隱娘匆匆一笑,搭着小翠的手站起身,對姚氏行了個禮,“大人的身體不適,請夫人容妾身告退。”

“既是大人身體不好,你快走吧。”姚氏揮了揮手,不論是劉昌裔或是聶隱娘,她看着就想到了後院的阮世君,上官涗實在糊塗,怎麼就在府裏塞了這麼一個狐狸精?

聶隱娘搭着小翠的手,走向了門口,差點跟衝進門的小廝撞在一起,

“這是什麼規矩?”今日還真是亂成了一團,姚氏一陣氣惱。

“夫人,”小廝慌亂的跪了下來,“不好了!將軍、將軍暈了。”

姚氏猛然的站起身,也顧不得儀態,急急的要去看。

聶隱娘心頭也是驚訝,但也沒興趣去一探究意,一心只掛着劉昌裔,但沒走幾步,卻看到另一頭遠遠趕來的纖細身影。

是阮世君!看來她也接到了消息,趕着到上官涗面前佔個位置伺候了,她在心中冷冷一笑,正要收回視線,眼角卻瞄到一個以爲此生不會再見的人,她就跟在阮世君身後不遠處,目光與她相接,她的腳步不自主的踉蹌了一下。

“夫人!”小翠連忙扶住她。

聶隱娘連忙穩住自己,耳裏聽到的盡是自己如雷的心跳聲,移開視線,自己雖容貌未變,佴穿着打扮有了十足的不同,縱使明白機會渺芒,還是希望她沒有認出自己來。

她一顆心七上八下的被小翠扶着走到劉昌裔被安置的地方,當她看到劉昌裔閉着眼,半臥在榻上時,一顆心全飛到他身上,其他都不顧。

讓人幫忙把人抬上了車,沒等簾子放下,她的手撫上他的額頭,“那裏不舒服?”

他緩緩睜開眼,只見望着她的一雙眼清明無比,不見一絲病態,她不禁皺起了眉。敢情又被驅了?!

“我無事。”他淺笑的拉下了她的手。

“你嚇了我一跳!”她有些埋怨的看他,“你是騙人騙上癮,還是演戲演上了癮?”

“只是想脫身罷了。”他伸了個懶腰,然後順手將她摟進懷裏。

“你倒是挑了個好時候。你可知上官將軍暈了?!”

他忍不住輕笑,“自然知道。這傢伙沒能耐,一丁點小事就讓他暈了。”

她實在好奇他口中所謂的“小事”是什麼。

“你做了什麼?”

“我沒做什麼。”

她斜眼看他,壓根不信。

“我真沒做什麼,”他伸出手揉了揉她的臉,“只是天凡回來了。他帶回了一些消息給上官涗祝壽。沒想到這份禮真大得讓他暈了——”他忍不住哈哈大笑,這上官涗比他想象中還無用。

“別笑。”她要他雙眼看着自己,“什麼大禮?”

“曲環已死,上官涗接留後,野心不小,曲環屍骨未寒,京裏的詔書也還未到,他便急巴巴的自任陳許節度使。他還真以爲天下是他的,他這名分還名不正,言不順,也不想想這陳許一帶本是富饒之地。不單田緒,就連申蔡節度使吳少誠都早就對這地方有興趣,之前不動是與曲環交好,有點交情。

“現在人走茶涼,上官涗又好大喜功,他自然趁勢攻打陳許。想來我還替上官涗解決了個麻煩,田緒死了,不然派兵而來,定少不了田緒一份。萬一兩相夾殺,上官涗這下子可不單暈過去而已。”

明明戰事一觸即發,劉昌裔說話的口氣卻像是等着看笑話似的。聶隱娘不由得皺起眉頭,“你想袖手旁觀?!”

他好整以暇的看她。“是又如何?”

“縱使上官涗與你有過節,但是戰事一起,生靈塗炭,遭罪的只是百姓,你堂堂營田副使,手握陳許最善戰的兵馬,總不能置身事外。”

“你真比我想得還要仁慈大度。你難道不怕我今日助他,明日換我成他的刀下亡魂?”

她眼中厲光一閃,“不怕!因爲若他真敢動你,我會先殺了他。”

他快意的揚聲一笑,“好!就憑你這句話。上官涗這關,我會幫他過。”

劉昌裔伸出手把她抱進懷裏,他本來就打算助上官涗,只不過要他出手,可不是不用代價。

聶隱娘坐在他的大腿上,推開他欲親上她脣的臉,“有任何需要我的地方,你大可跟我開口,但是有一事,我得一提。”

劉昌裔對自己的行爲被阻止而感到不悅,悶悶的說:“什麼?”

“我遇見個故人。”

他的動作一頓,一挑眉,“誰?”

“此女乃是魏博人士,姓柳名綺雪,淪落風塵多年,憑着花容月貌,長袖善舞的手段闖出了豔名,”她小心翼翼的觀察着他的神情,“早在多年前,她被人贖了身,還替她在魏城的胭脂巷裏買下了間綺雪樓。”

他凝眸注視她半晌,“買下她的人是田緒?”

她的眼神閃了閃,不太自然的一笑,“確是田緒,但她人不壞,我雖與她只有幾面之緣,但她總是以禮相待。”

他的聲音徒然一低,臉色轉爲陰鷙,“她認得你。”

“縱是認得又如何?”她不以爲然的反問:“你總不可能指望全天下見過我聶隱孃的人都得死。”

“說死未免沉重,”劉昌裔一哼,“我又沒說要對她如何?”

她定定的看他。“你騙不了我。”若論心狠,他遠遠在她之上。

他不悅的眯起眼,伸手勾起她的下顎,直視她的雙眼,輕聲說道:“太仁慈,會害了自己。”

她沒爭辯,只言,“柳綺雪只不過是認得我,你放過她。”

“蠢婦。”劉昌裔擰眉瞪她,他可不相信這世上有絕對的事。

聶隱娘堅定的看着他,要他點頭不傷人。

“我可以給她個機會,若她真無傷人之心,這幾日定會上劉府求見一問原由,但若她決心與你爲敵,現在只怕已趕着離開,回到魏城去。等下次再見你,就是她取你性命之時。”

她搖頭,不以爲然,“田緒已死。不論她求見與否都不再重要,你根本無須傷她。”

她似乎認爲田緒既亡,一切都該結束。

劉昌裔在心中一嘆,奇怪,他以前不是最討厭蠢婦,怎麼這女人笨得令他覺得心疼?

看她一臉的倔強,原本有些森冷的目光一柔,“算了!放她一條生路便是。”反正有他在的一天,沒人可以傷害她。

聶隱娘眼睛一亮,“你真好。”

他還真不想接受這一個“好”字,摟過她,吻上了她的脣。

馬車停在劉府的門口,簾子突然被拉開,不過外頭的不是何鈞,而是快馬趕來的蘇碩,他一看到裏頭抱着的兩人,先是一愣,雙眼對上劉昌裔冷漠的眼神,立刻轉過身,不自在的輕咳了一下。

聶隱娘耳朵都紅了,掙扎着想要起身,但是劉昌裔卻像無賴似的又吻了她幾下。

“什麼事?”他懶懶的問。

蘇碩連忙開口,“老傢伙——不是!節帥有要事請大人過去。義父要大人無論如何都要走一趟。”

提到了陳慶賢,劉昌裔這才鬆開了抱着聶隱孃的手,揉了揉她紅撲撲的臉,“你先進去,我走一趟。”

她擔憂的看着他。

“放心吧!”他對她勾了勾脣,“無事。”

聶隱娘只能點頭,下了馬車。

蘇碩匆匆對她一笑,“大人我會顧着,沒事。”

“大哥不單要顧大人也要顧着自己,”聶隱娘忍不住打趣了一句,“別忘了自己家有如花美眷,過些日子還會有個大胖小子。”

蘇碩不好意思的搔了搔頭。

“上來。”劉昌裔要蘇碩跟自己一起坐馬車。

“大人,我騎馬便——”

“上來。”劉昌裔打斷了他的話。

“可是大人我想——”

“大人該是有話跟大哥說。”聶隱娘低語了一句。

蘇碩被提點,立刻靈光一閃,閉上嘴,爬上馬車。

“進去吧!”劉昌裔對聶隱娘輕擺了下手,“起風了。”

聶隱娘斂下眼,進了府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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