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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生辰之日的風波(2)

《刺客嬌娘》 / 子紋 / 第16章 / 共21章

馬車走了一小段路,劉昌裔纔開口,“派人封鎖城門,不許任何人進出。”

蘇碩原本散漫的神情立刻變得凝重。“大人可要追查什麼人?”

劉昌裔心思如電轉,若是柳綺雪沒有試圖離開,留她一命無妨,只是他答應了聶隱娘,不論那女人有何心思,他都不能對她有所危害,他向來做事無須對任何人交代,此刻卻覺得兩難。

“大人?”

“罷了。”他冷冷一哼,“只希望這次是我看走眼。”

蘇碩聽不懂劉昌裔的話,“大人,說話怎麼沒頭沒腦的?身子不適?”

劉昌裔見他打量的眼神,不由得踢了他一腳。

“我好得很。下去!這麼大個兒,這馬車太擠。去騎你的馬,先去將軍府探個消息。”

蘇碩實在覺得冤枉,不悅的一個撇嘴,“馬車擠?!方纔看你跟花兒抱得那麼緊,你怎不嫌擠……”

閃過了劉昌裔再踢過來的腳,蘇碩一笑,也沒等馬車停,直接就從馬車上跳下來,他的馬忠心,縱使沒主人也跟在後頭,他立刻翻身上馬,揚長而去。

上官涗醒來,不覺得自己窩囊,只想着自己實在是失策了,曲環才死,就好大喜功,派了數千將士先去攻蔡州的城,沒料到兵敗如山倒,損兵折將也就算了,現在人家還反過頭來要攻打陳許。宴會上一聽到消息,他就暈死過去,一醒來,整個人慌得都失了分寸。

進兵來犯的是吳少誠,先不論他向來善戰,陳許所有兵馬加起來還不到他的一半,憑着他現在戰無不勝的氣勢,只怕不出半個月就會打到陳州來了。

就半個月的時間,他連收拾細軟逃跑的時間都嫌不足,多虧了救醒他的陳慶賢提醒,他纔想起窩囊的劉昌裔。

現在劉昌裔的腿不良於行,還是個病鬼,不如趁這個機會,叫他替自己帶兵迎戰,就算敗了也無所謂,只要能多拖住吳少誠一些時候,等到吳少誠真打過來,他人也走了。

心頭飛快盤算,上官涗立刻叫蘇碩叫回劉昌裔,略微心急的等着。

蘇碩快劉昌裔一步回到上官府,一聽聞上官涗打算派劉昌裔出兵,心中沒有一絲喜悅,反而憤憤不平。

“他自己好大喜功先去打了吳帥,現在爲何是大人善後?”蘇碩推着劉昌裔進府,氣得心頭一把火。

劉昌裔沒有答腔,怕他衝動壞事,叫他留在屋外,徑自轉動輪子,進了上官涗的房裏。

一進房,他先是對半臥在牀上的上官涗一個拱手,然後看向一旁的陳慶賢,“陳公,節帥身子可還好?”

“回大人,節帥一時氣急攻心,休養幾日便好。”

劉昌裔輕點了下頭,看着上官涗,“節帥現在可是陳許的統帥,可得好好的保重身子。”

“我知道。”上官涗端了個架子,怎麼也不可能承認自己是被嚇暈的,“不過就是這幾日累着了。知你身子也不適,但是事出突然,不得不讓你再跑一趟,光後該有聽聞吳少誠這人?”

“曾有幾面之緣,”劉昌裔老實回答,“吳帥少有英才,驍勇善戰,用兵如神。”

上官涗聽劉昌裔的誇讚,心頭不舒服,“不過就是個小人罷了。曲節帥屍身未寒就派兵侵略陳許,實非君子。”

劉昌裔滿心不以爲然,上官涗也不想想自己,曲環的屍骨未寒,就急着取而代之,他斂下眼,掩去自己的思緒。

“所以光後,本將軍決定要派你去迎戰吳少誠。若論用兵,你的能耐自不在話下,那吳少誠只能是手下敗將。”

“這……”劉昌裔露出爲難的神情,“陳許有難,我本該當仁不讓,只是我的腿不行,手下兵馬不過近萬,與吳少誠的兵力懸殊,只怕有負節帥所託。”

“我知你手下兵馬不多,但也是最善戰的一支。若你點頭,陳、許兩州兵馬全任你調動。”上官涗爽快的說,“我信得過你。”

信得過他?劉昌裔眼底閃過譏諷,若拿走了陳許的兵馬,上官涗這個陳許節度使到頭來只不過是個空殼,一個沒有兵馬的節度使最終的下場只能任人宰割,上官涗在曲環身邊多年,他不會不明白這一點,卻還願意將兵馬給他?!

上官涗八成認定他這一去是回不來了。拿這麼多的兵馬來換他劉昌裔一個人的命,他這命還真是值了。

“既然將軍信得過屬下,”劉昌裔不再推辭,“屬下自當盡忠,以圖報答。”

“好極了。”上官涗見他點頭,立刻笑道:“本節帥就等着你的好消息。”

“是。”劉昌裔轉頭看着陳慶賢,“雖想借重陳公長才,隨軍出征,但陳公畢竟年事已高,此役又看來兇險,陳公就留着伺候節帥吧。”

陳慶賢擺了擺手,“屬下雖已有了些年紀,但還是老當益壯,定要隨着大人左右。”

看着兩人惺惺相惜的模樣,上官涗在心中冷哼,“陳公還是聽光後的話,留下來吧。我這突然暈過去,也不知是身子那裏出了毛病,可得陳公好好的替我瞧瞧。”

這個陳公雖然不能說真有起死回生的本事,但是醫術了得卻是真的,曲環在他的照料下,身子還拖了好幾年,若讓他跟在劉昌裔身旁相助,縱使只有一丁點的幫助,都不是他樂見。他壓根不想要劉昌裔活着回來,派他去迎戰,只不過是要拖些逃亡的時間。

“可是——”

“就依節帥之意吧。”劉昌裔打斷了陳慶賢的話,“時候已不早,節帥也該歇息。明日整軍,既刻出發。”

上官涗立刻將才從曲環手中拿到,都還沒摸熱的軍印交給劉昌裔。

劉昌裔斂下眼,接過來,從今天起這陳許的兵馬是他的了。

夜深了,陳慶賢帶着蘇碩悄然來訪,劉昌裔正在議事廳與楚天凡對弈。

楚天凡一見他們進屋,立刻起身,“陳公、蘇副將。”

“別多禮了。”陳慶賢一臉無奈的看着身旁的蘇碩,“你勸勸這小子,心頭不平,直叨唸得我頭痛。”

“義父,我能不來氣嗎?上官老賊派大人出征,斷定大人此去沒命回來。不安好心!”

蘇碩氣得直嘟嚷。“虧你們還有心思下棋。”

“蘇兄,”楚天凡又坐回椅上,繼續未完的棋局。“對弈求心靜,心靜才能心清。”

“我倒看不出這道理。”蘇碩盯着那棋盤上的黑子、白子翻了個白眼。

劉昌裔也沒指望蘇碩看出個道理,蘇碩之所以爲蘇碩,就是他那衝動又火爆的性子,懂得心靜就真不是他了。

他揮了揮手中的黑子,對着楚天凡說:“你跟他說吧。”

“說什麼?”蘇碩問。

“這些日子大人派我前去許州。許州兵馬使安國寧與上官涗素來不和,如今上官涗自命留後,安國寧心有不服,但又知其勢力與其不能一爭,所以打算獻城,投降吳少誠。”

“投降?!去,”蘇碩一哼,“這仗還沒打,自己人就先降了,咱們這一去不就真是送死。”

“安國寧不願屈就上官涗之下,轉而投效吳少誠不意外。有趣的是,上官涗把陳許兵馬全交給我。”劉昌裔愉悅的下了顆黑子。

楚天凡看着劉昌裔一派輕鬆,“大人的意思是?!”

“上官涗處心積慮想要陳許節度使這個位置,爲的是權勢與財富,誰知自己根本無力服人,”劉昌裔勾着脣角,“位置還未坐穩,他人來犯就亂了心思,只擔心自己的性命,也顧不得這個位置。他把兵馬全給我,讓我替他出兵,看似信任我,實則只是多拖些時間,這幾日,只怕他會忙着搜刮城裏值錢的東西然後逃走。這場仗勝或敗,他根本不放在心上。”

“無恥之徒!”蘇碩氣極,“真想一刀殺了他!”

劉昌裔頭也不抬,“沉住氣。陳公是你義父,你還擔心他不替你討回公道?”

陳慶賢沉默,心緒翻轉。劉昌裔似乎早算了到了今日,所以早早就交代他要留在上官涗的身邊。他是個大夫,懂藥理,能救人也能害人,只要一點一滴的在上官涗的藥裏動手腳,時間一長,上官涗活不長久。上官涗早就已經是劉昌裔的手下敗將,還自以爲是、洋洋得意。

“陳公這幾日可得好好的勸勸節帥,既是曲帥死前任命的留後,他又自任節度使,上疏朝廷,等朝廷的詔書一到,他便名正言順。若此刻棄城而逃,只怕遭天下人恥笑。縱使金銀珠寶在身,也成青史上的罪人。”

若以前陳慶賢對劉昌裔的能力有過一絲懷疑,如今也已徹底抹去,他的城府雖深,但思慮清明,將是個果決英明的主上,若他真有心,以他的能耐可不單單只是一個陳許節度使。

“老夫明白。”陳慶賢恭敬的一個拱手。

“只是現在最棘手的不是上官涗,更不是吳少誠,”楚天凡的目光須臾不離劉昌裔,“而是安國寧。若他真投降,許城一破,只怕許州就成了吳少誠的天下。他的兵馬不出一日就能直搗陳州。”

不過就是小小一個城池,實在犯不着勞師動衆,劉昌裔目光專注在棋盤之上,一個勾脣,“先吳少誠一步,奪下許城。”

“大人可有好方法?”

劉昌裔正要開口,卻注意到門外有人影晃動,他的臉一沉,神色不善的啐了一聲,“進來。”

沒多久,門被從外頭推開,進來的是小翠,頭垂得低低的。

劉昌裔沒好氣的看着她,“人呢?”

“夫——”小翠才起了個頭,立刻說道:“只有奴婢。”

劉昌裔冷哼了一聲,“回去告訴你家夫人,現在她不是一個人,左右還帶着你這個累贅,若她不想要我把怒氣發在你身上,把你給趕出府,她就得機靈點,要逃也得帶上你。”

小翠不自在的動了下身子,連行禮都沒有,連忙轉身跑回明月樓。

室內一陣沉默,久久蘇碩才忍不住笑意的開口,“實在不是我要說,只是當初大人何苦把花兒安排住進明月樓。她就在一旁,只要她想,任何事也別想瞞她。今天的事她知道了,以她的性子絕不會置身事外,以她的功夫……大人不如就派她去安國寧府上走一趟如何?”

派她去刺殺安國寧……劉昌裔收回自己的視線,看着眼前的棋盤,她確實是個最好的人選。

“先除去安國寧,大人才能全心的對抗吳少誠,”楚天凡在一旁輕聲勸道:“夫人的身手了得,不然也不會被田緒看中,大人曾說過,留下夫人有用,此時不正是用人之際?”

劉昌裔依然不語。

楚天凡眼中的疑惑一閃,“大人可是捨不得?”

捨不得?!劉昌裔的心一緊,確實不捨,但她又是最萬無一失的人選。她的身手,他信得過……

“好!”他忽略了內心阻止自己的聲音,“就讓她去。”

陳慶賢心頭微驚了下,開口欲言,但最終沉默。

耳裏聽着劉昌裔神色自若的安排調度,陳慶賢始終不語,他無須多言,若聶隱娘不願相助,她自會將自己的狀況向劉昌裔說個清楚。

“以後你若有什麼想知道的,光明正大的進去。別偷偷摸摸。”劉昌裔梳洗後,躺在牀上,看着一旁正在梳髮的聶隱娘說道。

“你的話嚇着了小翠。”聶隱娘微側着身,瞄了他一眼。

“把她丟下的是你,不是我。”他可一點都不見心虛。

她放下手中的木梳,之前自己情急之下,忘了身旁還有小翠就跑了,她嘟着嘴,握住了他的手,“但出聲威脅的人是你。”

劉昌裔將她拉進了自己懷裏,“此次出兵,你隨行。”

她窩在他的懷裏點頭,臉上沒有一絲的意外。

抬起手,摸了摸她的臉,專注的看着她。“安國寧打算舉城投降,城門一開,吳少城的兵馬就直往陳州而來。”

“你想要我除去安國寧?”

他點頭,不願去想自己跟死去的田緒一樣,把她當成了顆殺人的棋子。

聶隱娘斂下眼,若是她的身子沒事,除去安國寧不難,但現在她也沒有十足十的把握。

看着劉昌裔,她終究沒把話告訴他,“若能用安國寧一人的性命換陳許百姓安樂,我去。”

她的首肯早在他的意料之中,這個傻女人連命都能給他,若是自私點該有多好。

“此事得快,無法令你靜待下手時機。或許一到許州,你就得立刻入府下手。”

“我知。”她對他一笑。

看着聶隱孃的笑容,劉昌裔的心頭五味雜陳,“蠢婦,你能拒絕。”

“我知道,”她的手輕撫過他的胸膛,知道他心中對她有不捨就已經足夠,“只是事態嚴重,我想求你一事。”

“說。”

“讓劉風與劉雲跟着我去。”

他眼底閃過懷疑。

她立刻吻了下他的脣,不願他去細思,“只是要確保這件事萬無一失。”

他環着她的腰,將她摟進自己的懷裏,“也好!”

她靜靜的在他的懷裏,感覺他的下巴抵着她的青絲,溫柔廝磨。

她能察覺他的若有所思,心想他是擔心,擔心成敗或許還有一點擔心她的安危——她閉上了眼,靜靜的依偎在他的懷裏。

陳慶賢與楚天凡正要離營,卻沒料到遇到迎面而來的聶隱娘,正想要繞路而走,但步伐終究停了下來。

“夫人。”陳慶賢喚着聶隱娘。

聶隱娘有些警訝陳慶賢會叫住自己,連忙停下腳步,“陳公。”

知道陳慶賢並不喜她,所以她總避着他,以免他心裏不愉快,難得今日卻叫住了她。

陳慶賢看着聶隱娘那雙清明的眼睛,心頭升起了一絲不自在,“夫人身子可好?”

“好。”她說得肯定。

一個簡單的字,令陳慶賢一時啞口無言,聽着四周紛擾人聲,起兵在即,很多事已經是箭在弦上,他語重心長的嘆口氣,“夫人一介女流,安於平凡,一生在家相夫教子,大人縱覺可惜,也不會逼迫夫人。”

陳慶賢說得隱諱,但聶隱娘聽出了意思,不由輕聲一笑,“陳公可是在關心我?”

陳慶賢的臉微紅了下,“你畢竟是蘇碩的妹子。”

這是個好理由,更是個好臺階,聶隱娘也立刻順着走下去,給老人家面子,“只盼將來有機會能讓陳公也認下我這個義女。”

“能讓夫人叫聲義父,是老夫之幸。只是……”陳公退了一步,拱手一禮,“起兵在即,願夫人一路平安。”

“謝陳公。”聶隱娘微微一笑,看出了陳慶賢的心事重重,“陳公無須心中有愧。我與陳公的心思並無不同,若能盡一己之力,縱使微薄也會去做。此行不論結果爲何,皆與陳公無關。”

說到底她謝過了陳慶賢的關心,但沒打算打消念頭。

陳慶賢的心情沒因爲聶隱孃的話而好轉,反而更沉重了幾分,“夫人談的可是自己的一條命……”

“我替田緒犯下的殺孽過多,對生死早如浮雲。”聶隱娘早想通了,不會爲生死糾結,“陳公若信不過我的身手,也還有劉風與劉雲。”

“老夫擔憂的並不單單只是怕事情不成。”陳慶賢長嘆了口氣,知道自己無法說服她,“我會替夫人備些丹藥,以備不時之需。”

“謝陳公。”她行了個大禮。

“這聲謝……”陳慶賢搖頭,“老夫受之有愧。”

聶隱娘有些不解,但也不再追問。

一旁的楚天凡目光疑惑的看着兩人,直到送陳慶賢上馬車時,才猶豫的開口,“陳公,你可是有事隱瞞?”

陳慶賢從馬車上拿出一個木盒,交到了楚天凡的手裏,“這些丹藥你拿着,裏頭有用法……夫人身上的毒未解。”

楚天凡一驚。

“是我自私,當初一心盼夫人離去,又不想她身懷絕技,爲田家所用,所以救她並未盡全力,導致她今口已無痊癒可能。”

楚天凡臉色微白,萬萬有想到陳慶賢竟然會使這種陰毒小人的步數。

“陳公,你怎可如此?!”楚天凡低呼,難以置信。

“我錯了,我已知錯。”

看着陳慶賢垂頭喪氣的樣子,楚天凡就算有千萬句責罵都說不出口。

“大人……”楚天凡有些困惑的問道:“可知曉此事?”

陳慶賢搖頭,“我未提,夫人似乎也未說。這些日,夫人都到蘇府去練劍,看來就是不想讓大人看出端倪。”

楚天凡皺起了眉頭。“大人向來胸有成竹,自以爲凡事握在手中,只怕從沒想過也有他算計不到的一天。”

“偏偏現在箭在弦上,多說無益。”

“是。”楚天凡深吸了口氣,語氣肯定,“夫人方纔所言已經明明白白。縱使大人得知後會攔着她,她也會一意孤行。陳公就別將此事放在心上。”

陳慶賢輕嘆,坐回馬車上,離開了。

楚天凡拿着木盒,看着馬車遠去,現今這局面,說與不說,都是難。

他的手一緊,縱使知道聶隱娘若有一個不好,劉昌裔可能會取自己的性命,但爲了顧全大局,只能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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