豈料門板再次被推開,李嬤嬤發出了驚呼聲,“我的小祖宗,太太說了,你倆不得圓房,得要等少奶奶及笄才成。”她嚇得滿頭汗,不敢上前拉人,更別說身後的管家娘子和丫鬟,一個個羞紅臉,避之不及。
林黛玉哪管什麼圓房不圓房,她只是想搶她的蝦丸而已,是說……他到底是什麼時候壓到她身上,大手怎會滑進她的衣衫裏?!
下流傢伙,她還沒成熟啊!
她毫不客氣地弓膝,正中目標,教賈寶玉痛呼了聲,再快速地撈出蝦丸,把痛癱在地的他踹到一邊。
李嬤嬤見狀,趕忙差人將賈寶玉扶起。
“顰顰,你謀殺親夫……”賈寶玉痛得臉色蒼白。
“你活該。”她咬牙切齒地道,萬般珍惜地啃咬着蝦丸。
拿食物誘引她,居然只給她一個蝦丸,她真有衝動想要寫張休夫書了!哪裏來的美食享用不盡,鬼話!
成什麼親,她要離緣啦!
慶幸的是,在嬤嬤把賈寶玉帶回自己的寢房後,雪雁跟着其它丫鬟入內替她脫喜服和卸妝,也替她偷渡了紀奉八精心準備的膳食。
她喫着,感動得淚流滿面,默默起誓,她只成一次親,絕無下次!
隔天一早,賈寶玉臭着臉來接她上前廳奉茶。
“想跟我比臭臉是不是?”他如果想知道終極臭臉是什麼樣子,她不介意好好示範一次。
“謀殺親夫。”他悻悻然地道。
“是你逼我的。”
“我是情不自禁。”
“我也是情難自禁啊。”果然是出身淫亂一族,說這話還真是臉不紅氣不喘,也不瞧瞧她那常年沒表情的雪雁都聽得臉紅了。
“咱們成親了!”
“可我還沒及笄。”她拿昨晚李嬤嬤說過的話堵他。“下流,也不想想我年紀還這麼小,就對我動手動腳……你們賈家的男人都是一個樣。”
璉二哥三不五時就跟人挑燈夜戰,依她看,他早晚效法。
“說到哪了,我……”
“二叔,大廳到了。”賈芸在後頭小聲提醒。
賈寶玉悻悻地閉上了嘴,牽着她進廳奉茶。她一杯杯奉着,唯有婆母王夫人的臉冰凍如雪,哪怕她還贈了禮,依舊對她不屑一顧。不過祖母賈母倒好收買了,她獻上了一對夜明珠,馬上讓老人家開心大讚,至於大舅母邢夫人收了她的白玉簪,也更是將她大大地誇了一番。
要知道,收買人是要技巧,更需要看身分。以往不屑使這招,是因爲她沒打算長住,但現在不同了,她自然要把關係打點好,也幸虧紀叔送來幾大箱妝奩,讓她大大的有面子。
頭一天奉茶的表現,除了她的婆母,其它人皆十分滿意,而這結果是意料中的事。
成親對她而言,就是旁人對她的稱謂變了,身分有些不同,但除此之外,她的生活並沒什麼變化。硬要說的話,她只是從瀟湘館搬進了怡紅院而已,而令人開心的,是怡紅院裏也有個小廚房,讓她樂得天天開小竈,喫得好不滿足。
“二爺,已經一更天了,該回房了。”
林黛玉懶懶地從牀被間抬眼,推着坐在牀畔的賈寶玉。“嬤嬤在叫了,趕緊回去,不要吵我睡覺。”
真不是她要說,這傢伙每每晚膳後就賴在她身邊不走,也不想想怡紅院裏布了多少婆母的眼線,時間一到,即使不敢入內,就在外頭一遍又一遍地提醒,吵得人耳根子極不清淨。
“煩人。”賈寶玉惱啐了聲,闔上了書本,含怨的瞪着她。“元宵節過後,你的哮喘又發作,難道我就不能在這兒多陪陪你?”
林黛玉不禁嘖嘖稱奇,不敢相信天底下竟有男人含怨似嗔的神情嬌美如斯,勝過女子。
遙想當年,頭一次見到他時,她一度懷疑他女扮男裝,實在是他那相貌美得不可方物,硬是把人間女子都給踩在腳下了。
如今仔細一瞧,那眉間英氣硬是將女子氣息替去,結結實實的就是個桃花美男。
她忍不住想,再過幾年,他又會生得什麼模樣,一旦褪去所有青衫,他是不是像株桃花般引人自醉。
“幹麼?”林黛玉在他逼近的瞬間,立刻以手封他的嘴。
他眸底的邪念太明顯了,她想當沒看見都難。
“親親也不成?”他更哀怨了。
“不成。”
“親親自己的娘子到底是哪裏不成?”
“我建議你到外頭問嬤嬤。”她打了個大大的哈欠,把手腳都縮進絲被裏。“我要睡了,你趕快回房。”
通常她這麼說,他就會悻悻然地回房,而且還故意摔門,教她懷疑那扇門再摔個幾次,就得換扇新的。到時她會建議換一扇花梨木的,別雕花鏤草的,管看不管用,只要厚實的,可以撐久一點。
不過,大抵上,她對於這樣的日子沒有什麼不滿。
但她的婆母和二嫂子哪可能放她天天快活。
二月時,趁着賈寶玉隨賈政到濟國公那頭走動,王夫人差人把她找去,說是南安老王妃辦了場桃花宴,找她隨行。
林黛玉壓根不覺得受寵若驚,反而覺得危機重重。
通常這種重大宴會,應該提早幾日告知她,好讓她準備,哪會這般臨時赴宴,感覺上,好像是逮着什麼好時機,要趁她不備做什麼似的,可這話她又不能說出口。
“婆母,能否讓雪雁和奉八隨行?”
其實她本來想用身子不適推拒,可問題是丫鬟來喚她時,就瞧見她和三春正在喫喫喝喝,現在推說身子不適,實在是太假了,她說不出口。
既然推不得,那就只好帶幫手出門,感覺安心點。
“成,不過他們人得在府外候着,畢竟南安郡王府可不是尋常之地,像你好歹也要跟着我到外頭走動走動,和官夫人熟悉熟悉,要不往後寶玉走上仕途,你又能幫他什麼?”王夫人句句切中重點,全然不給抗拒的機會。
林黛玉只能無奈地應了聲。回了怡紅院讓雪雁給她重綰了京里正時興的雲髻,金釵步搖不缺,但重質不重量,換了件柳綠繡出池菡萏的衫裙,搭了件鑲雙邊及膝裘襖,外頭再罩一件銀狐裘篷,才心不甘情不願地出了門。
搭上馬車,馬車不走,才發現原來是在等薛寶釵。
林黛玉暗暗大叫不妙,就不知道這對姨甥到底要玩什麼把戲。
但一進南安郡王府後,林黛玉立刻感覺海闊天空,只因——
瞧瞧啊,這曲廊鑿空假山而過,廊外一整片粉嫩嫣紅桃花怒放,伶人在廊前廣場隨着樂音曼妙輕舞,而廊上筵席全都是宮中等級的御品。
御品啊,她的眼都亮了,炯炯有神極了。
她被安排坐在王夫人後頭,而薛寶釵就坐在她身旁,兩邊皆有丫鬟伺候用膳,裏頭有數道她未曾見過的海味,教她饞得快被自己的口水淹死。
但就算如此,她還是保持警戒,畢竟打死她也不相信這兩人會突然轉性待她好,她寧可相信日頭會從西邊升起,也不相信她們突然“從良”。
“妹妹,嚐嚐啊,這可是宮中御品呢。”薛寶釵笑說着。
林黛玉直瞅着面前用銀碟圍迭的頭品拼盤,白切羔羊、鮮紅凍肘……她覺得她的口水都快要滴下來了。
喫吧,那後頭還有十來道的佳餚,全都是銀器裝盛,還怕裏頭下毒嗎。
她喫相優雅地一一品嚐,尤其是夜風捲着桃瓣滑落盅器裏,更添幾分風雅,但不知道爲什麼總覺得好喫是好喫,就是少了一味。
舉目四望,在場與宴的全都是些官夫人,甚或是公侯夫人,但沒有一個她識得的。她唯一識得的只有兩人,她卻沒意願與她們攀談,不禁想起每晚在怡紅院時,三春和李紈嫂子都在,蘭兒還會跟着紀大哥到廚房忙,入席時,寶玉和賈環賈芸賈菌他們都回來了,大夥喫喫喝喝,好不熱鬧……
是呀,喫飯講究美味,但也講究人味呀。
這宴席再特別再美味,沒有熟悉的人作陪,也教她食不下咽。
“妹妹,不合你的胃口嗎?”
那一聲妹妹教林黛玉暴起了雞皮疙瘩。說真的,自己實在搞不懂她爲何還待在賈府,怎會對自己這般親熱,難道她不知道木已成舟,怡紅院裏早就沒了她的位置了?
“不是,只是惦記着寶玉。”林黛玉輕嘆了口氣道。“他近來忙累,可又得隨着公爹到處應酬,我怕他累出病,忖着要用什麼給他食補較妥。”
薛寶釵聞言,臉色微變了下。“是嗎,我少與他碰頭,倒不知道他近來如何,但食補的話,問問府裏的廚子不就得了。”
“府裏大小事都是二嫂子打理的,我怕吩咐了廚子會惹她不快。”林黛玉意興闌珊地和她有一搭沒一搭地聊。
真是無趣的食宴,她只想回家,真希望迎春記得給她留一碗粥,清粥都成,絕對好過這宴席上的任何一道菜。
“妹妹是二房奶奶,這麼點小事吩咐下去,鳳姐兒不會說什麼的。”薛寶釵倒了杯茶,嚐了口,也給她斟了一杯。“比不上府裏的六安茶,但可以稍解油膩。”
林黛玉瞧她喝了一口,也就沒什麼心眼地啜飲起來,味道極淡,確實比不上寶玉愛喝的六安茶,解解油膩是差不多啦。
了無趣味地看着外頭的桃瓣輕飛,瞧着伶人聞樂起舞,轉啊轉的,不知怎地,她突地覺得頭有點暈,眨了眨眼,眼前的矮几似乎也跟着晃動了起來,正覺古怪時,身子猛地偏斜,往薛寶釵身上倒去。
“妹妹,你是怎麼了?”薛寶釵趕忙扶住她。
“我……”她皺起眉,連話都說不清楚。
“該不會是嚐了哪道用酒的菜,醉了?”
林黛玉暈得連眼都張不開,更別說回話了,要不她真想跟她說:我聽你在放屁!我是老饕耶,哪怕菜裏用酒,也不會醉倒啊!
她這分明、分明是——
“醉了?”坐在前頭的王夫人回過頭。
林黛玉微眯眼,不知怎地真覺得婆母的面容十分猙獰駭人,教她暗叫不妙,想要強撐身子坐直時,卻聽她跟南安郡王府的丫鬟要了間客房,甚至還乾脆讓兩個丫鬟把她架進房裏。
太古怪,這實在太古怪!林黛玉躺在牀上,覺得渾身一點力氣都沒有。這哪是醉了,她根本是被下藥,可這藥……思來想去,唯有薛寶釵倒的茶水是用玉杯裝的!
不成,既會將她帶進房,肯定另有計謀,她得要想辦法離開房間。
豈料她拉着丫鬟要起身,丫鬟卻反將她壓回牀上,她這才發現房裏的丫鬟早就不見蹤影,壓在她身上的是她不曾見過的男人。
“賈府的寶二奶奶呀,瞧瞧這粉雕玉琢的模樣,是咱們不曾碰過的上品。”
“嘿嘿,是啊。”
林黛玉心口一窒,聽那人說咱們,後頭還有人應話……原來,惡毒是沒有極限的!她作夢也想不到婆母竟會用這法子治她!
把她帶到南安郡王府,哪怕出了事,也是與她這個婆婆無關,而二舅舅是斷不可能上郡王府討公道的,就算真討了公道又如何,她的清白被毀,她還能待在賈府嗎?
她忿忿不平地暗罵着,感覺噁心的大手在她身上游移,她卻是動彈不得,教她又氣又不平……她不在乎丟了清白,可寶玉在乎,她要是真沒了清白,他還會像往常那般疼她寵她嗎?
思及此,她不禁哼笑了聲,沒料到自己竟如此在意他,更氣自己一點反抗能力都沒有,只能眼睜睜地感覺衣裳被褪下——
砰的一聲,門板被踹開,她費盡力氣張眼,就見她那平日如桃花般燦爛詭麗的丈夫,此刻冷鷲如惡鬼地站在門口。
“放開我的妻子!”
她聽見他這麼說,然後昏厥過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