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寶玉幾乎是連走帶跑,三步並作兩步地來到林黛玉的寢房外,正要推門而入,卻聽見——
“二少奶奶,不是這樣,不用含這麼深,舔一下就好。”
賈寶玉僵在門前,不禁想着含什麼?舔什麼……
“對,就是這樣,二少奶奶慢慢來,瞧,這下子不就進去了?”
賈寶玉胸口有如重錘落下……
“其實二少奶奶壓根不需要模仿別人,做你想做的,只要你開心就好。”
“我很開心啊,可這事你千萬別跟賈寶玉說,知不。”
聽至此,賈寶玉的心幾乎涼透了。
“當然,二少奶奶怎麼吩咐,我就怎麼做,哪怕爲護二少奶奶而犯下滔天大罪,我也在所不辭。”
“哪有這麼嚴……”
砰的一聲,門板被踹開,震天巨響掩去了她未竟的話,她呆愣回頭——
“你們在做什麼?!”賈寶玉怒咆着,就見林黛玉背對着他,面向着紀奉八……
兩人衣着整齊,但她的神情驚慌極了,像是將什麼趕緊丟給紀奉八,他一個箭步向前,握住了紀奉八的手。
“你不要看!”林黛玉往前撲去,手搗着紀奉八的手,隨即哀叫了聲。
賈寶玉趕緊拉開她的手一瞧,就見她的掌心刺着一根針,而針下有線,線的那頭……
“那是什麼?”
林黛玉又氣又惱,紀奉八則是忍遏不住地放聲大笑。
“到底是怎麼一回事?”賈寶玉沉聲問着。
“二少奶奶,你還是一字一句跟二爺解釋清楚吧。”紀奉八忍不住翻騰的笑意,不住地自脣畔逸出笑聲。
林黛玉悻悻然地取回錦囊。“就叫你不要看,你偏要看!”
“我爲何不能看,這到底是什麼?”
林黛玉火大地將幾近完成的錦囊丟到他臉上,壓根不管針是不是會扎到他。“錦囊啦,你是眼殘了看不出來嗎?!”
“……錦囊?近來時興這種形狀的錦囊?”說是錦囊嘛,不方不圓,形狀有些古怪,更教人錯愕的是上頭的繡工,遠比剛學女紅的小丫頭還差勁,跑針走線不說,連是什麼圖騰都看不出來。
林黛玉十分不客氣地踹了他一腳。“對,近來正時興,從我開始時興,你開心了沒?!”
混蛋東西,也不想想爲了繡這個破錦囊,她扎得十根指頭都是傷,還敢嫌!再嫌,她一樣送給他,讓他戴出去丟臉。
“我爲何要開心?這錦囊到底是……”
“你耳背聽不懂是不是?這錦囊是我做的,我要送你的,等你中舉人要送給你的大禮,你給我收下!”她不幹了,不繡了,橫豎他已經嫌棄得要命。
賈寶玉直瞪着手中的錦囊,比對自己身上的。“我身上這個是誰做的?”
“雪雁!”她惱羞成怒地低吼道。
就是因爲貼在他心上的錦囊是雪雁做的,她纔想要手製一個,把雪雁的換下。
“雪雁,所以你不會女紅?”他小心翼翼地問着。
“對啦,我的女紅都是雪雁代替我做的,橫豎我只管喫,我說過了。”她就是個喫貨,品嚐美食纔是她的專業。
“那你爲什麼又突然……”
“總不能讓雪雁做的錦囊老貼着你心口吧!”還問?白目耶!
賈寶玉恍然大悟。換言之,她親制錦囊是爲了要替代他身上這個,這分明是她的佔有慾作祟了,教他不禁笑咧了嘴,不過——
“就算如此,我說過了,你不該讓奉八進你的房,你爲何老是說不聽?”
“我有什麼法子?我總該有個範本,賈環那小氣鬼死活不借我,而紀大哥剛好得閒,除了將錦囊借我,我還可以邊繡邊問菜單嘛。”林黛玉狠狠白了他一眼。“我也不能去跟三春她們借,這一借我就露餡了。雪雁教了我兩天就翻臉不肯教我,直說我沒慧根……簡直是反了她。”
所以前一陣子他被擋在門外,爲的就是這樁?“可是你剛剛在房裏,奉八說什麼又含又舔,什麼進去了……”
“我在穿線,怎麼穿都穿不過,紀大哥說把線頭舔溼啊,不然怎麼穿?”不然咧,這不是很理所當然的事?
賈寶玉聽着紀奉八的笑聲,涼涼望去,難得見他笑得忘形,教他合理懷疑紀奉八分明早知道他人就在門外,才故意說些曖昧不清的話。
這小子……
“你幹麼瞪紀大哥?”她不解的問。
“顰顰,爲了保護你,就算是天地不容之事,我也會毫不遲疑地做。”那傢伙做得到的事,他全都辦得到!
面對他沒頭沒尾蹦出這句話,她要是真聽得懂,她就跟他姓。
“不知道你在發什麼瘋,橫豎這東西是你的了,把雪雁做的錦囊還我。”
“這當然是我的,但你好歹收個線吧,要不怎麼戴在身上?”
林黛玉心不甘情不願地收了線,拉了拉線頭,又扯了扯上頭的絡子,就見他已經把身上的錦囊取下,一副準備要將她的錦囊戴上的樣子。
“你真的要戴?”
“放心,擱在衣服裏沒人瞧見。”他大大方方地收到衣衫底下。
“嫌丟臉就不要戴。”說那什麼話,分明是蓄意引人動殺機。
“我不怕丟臉,是怕你丟臉。”
林黛玉直瞪着他,紀奉八的大笑聲再次響起,兩人有志一同地望向他,他正要開口,瞥見門外的人時,臉色一變,立刻垂手縮到角落。
“寶玉,這頭挺熱鬧的。”北靜王水溶噙着溫文爾雅的笑,就站在門邊。
“王爺。”賈寶玉喊了聲,趕忙拉着林黛玉行禮。“顰顰,這位是北靜王爺。”
“見過王爺。”林黛玉朝他欠了欠身。
“免禮免禮,都是自己人。”水溶噙着玩味的笑打量着林黛玉。“果真是個標緻的小姑娘,你倆站在一塊,就像是天造地設的一對,般配得緊。”
“謝王爺盛讚。”賈寶玉走到他身側。“只是王爺怎會找來這兒?”
“是你賈家大房的嫂子,差了小廝帶我過來,說是你倆似有爭吵,而那小廝領我到怡紅院正廳後就消失,我就自個兒摸索,循着聲音走來瞧瞧。”
賈寶玉想通,幸好誤會早已解開,要不真是要惹出笑話了。“鳳二嫂恐是誤會了,我和顰顰相處有時像小孩般玩鬧,她不懂這是咱們之間的情趣。”
一旁的林黛玉一開始是摸不着頭緒,但這連串對話聽下來,大概也懂了七八分,只是沒料到王熙鳳竟也會跑來聽壁腳,真是不可不防。
“你現在也懂得夫妻情趣了?”水溶不禁往他肩頭一搭。“想當年你還那麼小,長得可愛得緊,比個小姑娘還要標緻,每每教我一見到你就忍不住將你摟進懷裏,恨不得乾脆把你抱回家呢。”
賈寶玉聞言,哈哈笑着。“那可要教王爺失望了。”
林黛玉面無表情地想:不會的,王爺肯定不會失望,瞧,人家那眉眼多認真,就不知道她家相公是在裝蒜,還真是腦袋殘了沒發現。
就說嘛,什麼樣的交情可以讓北靜王爺出借廚子,甚至連府上戲班都能借來,還額外跟宮中調了宮伶。
“寶玉,這下咱們得把探春藏起來,要不讓王爺撞見,說不準探春真會被他帶回府去。”林黛玉呵呵笑說。
“探春?誰?”水溶頗有興味地問。
“我的庶妹,她和我有六七分像。”正因爲如此,府中庶女唯有探春得祖母疼愛幾分。
“那我非瞧瞧不可。”
“那有什麼問題,晚上就給王爺引見。”賈寶玉覺得站在林黛玉房裏談話實在不妥。
“王爺,倒不如先到花廳裏坐坐,我讓人備茶點。”
“也好。”水溶笑眯了眼。
“請。”
就在三人踏離房門,紀奉八略鬆口氣時,賈寶玉卻又回頭道:“奉八,讓雪雁弄點茶點過來。”
水溶聞言,跟着回頭,驀地瞪大眼,脫口道:“旭濤?!”話落同時,他已走到紀奉八面前。
賈寶玉和林黛玉不解的回頭,正要解釋時,水溶已經一把扯開紀奉八的衣襟,嚇得林黛玉倒抽口氣,直拉着賈寶玉的袖子。
天啊,王爺連她的紀大哥都不放過?
“真的是你,旭濤……”水溶直瞪着他胸口上的胎記,一把抱住他。“我的兄弟,我真沒想到你還活在這世上。”
“……好久不見,水溶。”紀奉八漾着苦笑。
賈寶玉和林黛玉對看了眼,同樣傻眼。
話說十二年前,當今皇上纔剛登基,宮中內亂,貴慶親王造反,自府中搜出大批兵械,因而落得滿門抄斬的結果。
然而,貴慶親王一對子女卻遭人救出,安置在賈府裏。
“你的意思是可卿是你的姊姊?”賈寶玉難以置信地問。
“正是,所以我纔會前來報答賈府,尤其是二少奶奶,姊姊說是二少奶奶毫不畏懼地帶她前往揚州,更是二爺奮不顧身地將她救出火場。”紀奉八,真實身分爲貴慶親王府世子朱旭濤。他緩緩把事情來龍去脈講個清楚。“當年我和姊姊進了賈府,適巧小姐的母親回賈府省親,便聽從老太太之命將我帶往揚州,而將姊姊送進了寧國府。小姐的父親極有遠見,將我交給了紀爹,不讓人知曉我身在何方,就只爲避有朝一日的禍端,並在往後的書信中,告知已經將我丟棄,因而惹得老太太不滿。”
賈寶玉不禁垂眸不語,反倒是林黛玉恍然大悟,算是明白爲何當初她喪母進賈府時,賈母會冷漠以待。
而可卿被害與元妃有關……忖着,她不禁看了夫婿一眼,就見他臉色鐵青,大概是和她想得差不多。
元妃進宮多年一直位居女史,突然被封妃,恐怕是她讓賈府除去了可卿,因而獲得皇寵。
“旭濤,皇上當初是聽信讒言,真以爲貴慶親王造反,可事實上真正造反的是忠順親王,只是宮中密報泄露,讓忠順親王將私藏的兵械運往貴慶親王府,栽贓了貴慶親王。”水溶神色哀痛地道:“當年我爹知曉此事,趕往貴慶親王府時,貴慶親王府已遭火焚燬,我以爲你和可卿皆已亡故。”
“我和姊姊運氣不錯,有貴人相救。”
“如果有貴人相救,又怎會有人無故陷害可卿?”水溶詰問,和善的面容噙着令人懾然的冷肅。
賈寶玉緩緩抬眼。“王爺,是家姊——”
“寶玉,元春爲求恩寵出賣可卿,這乍聽合理,可你未曾想過,”水溶冷聲打斷他未竟的話。“十二年前,元春幾歲?賈府藏匿皇室罪犯,一旦被查獲,必定是滿門抄斬,所以這事必定嚴密緊守,頂多是賈老太太和你父執輩知曉。”
“王爺的意思是,家姊不該知曉此事,但她卻主謀了這事,意味着有人告知她……”賈寶玉沉吟着,思緒飛快轉過後,低聲問:“奉八,當年是誰將你帶到賈府的?”
“我並不清楚,我只知道我爹和賈老太爺是過命的交情,認定賈府絕不會出賣我和姊姊,而將我們帶到賈府的人必定知曉此事。”
“那可卿會知道嗎?”
“恐怕得問問。”
話到此,又靜默下來。
林黛玉看着他們三個,一個個若有所思,臉色皆不佳,她不禁問:“這事有必要查嗎?如果細查之後會危害紀大哥,我認爲乾脆就別查了,畢竟人活着才重要。”
“不,現在狀況有所不同,皇上近來龍體有恙,就怕幾個親王府又蠢蠹欲動,而且近來皇上常憶起與他感情甚篤的貴慶親王。”
“王爺,我說句難聽的,君心難測,一時風一時雨,一會想念了把人找回來,一會猜忌了是不是又要把人殺一回?”林黛玉壓根不相信一個耳根子軟的皇帝能保有多少的兄弟情分。
“顰顰。”賈寶玉低斥了聲,忙緩頰道:“王爺,顰顰不過是個婦道人家,她不懂輕重,還請恕罪。”
“不礙事,我可以體諒她的想法,不過皇上自從登基以來,龍體一直有恙,御醫曾說過,皇上是因爲抑鬱成疾,而我認爲與貴慶親王有關。”
“如果真是與貴慶親王有關,元妃害可卿不得責備,反被封妃,皇上哪裏念情了?”林黛玉輕聲說着。
“顰顰!”
“我又沒說錯,真是念情,元妃豈可能膽大唆使家人害可卿?元妃必定是從某處得到消息,確定她這麼做會讓龍心大悅,纔會放膽去做。而事實證明,皇上龍心大悅了纔會封她爲賢德妃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