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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奈何橋下的那個人(1)

《相爺的私房藥(下)》 / 千尋 / 第1章 / 共22章

蘇染染趴在桌上,像是在和雲曜玩猜字謎,他寫下幾個字,她補上幾個,他再寫,她再補,這是他們籌劃事情的習慣。

旁人搞不懂他們在做什麼,可兩人心意相通,短短几個字,便能明白彼此所想。

是什麼時候培養起來的默契,年代久遠,無法考據,只是這樣的遊戲讓雲曜對染染更欣賞、更看重、更服氣。

現下兩人討論的是榆州賑糧一事,染染寫下四個字——引發輿論。

若能順利引發輿論,應該會惹得皇上大怒,說不定除了賀楠之外,還會有意外收穫,都一個月過去了,麗貴妃的枕邊風應該吹過好幾陣了吧。

雲曜搖搖頭,寫下另外四個字——皇帝觀感。

皇上多疑,若是由瀚弟出面把事情鬧大,有逼迫皇上之嫌,他重活一次,再不幹那種殺敵一千、自損八百的傻事。

雙頭並進。寫下這四個字後,染染抬眼看他,有些得意的微勾起嘴角。

他喜歡看她得意的表情,有時候他覺得她事事不在乎,被人佔便宜了也一笑置之,可有的時候她非要贏,即使刻薄也不打緊,兩者的界線在哪裏,至今他仍然捉摸不透,這話要是說出去,肯定會讓人感到詫異,因爲他最擅長的是洞悉人心,卻弄不懂天天待在自己身旁的小丫頭。

尋找時機。雲曜寫完,與她對望。

染染明白他的意思,必須找到切合的時間點,不能讓皇上把此事與梁梓瀚聯想在一起,他要皇上心目中的梁梓瀚永遠保持“赤忱忠心,滿心想的全是皇上”的形象。

他對梁梓瀚不是普通的好,寧可自己出來當箭靶,也不願意梁梓瀚遭流箭所傷,這樣的相護,理由是什麼?

討論就此結束,他把紙張揉成一團,丟進火爐。

天氣熱極了,小翔蹲在門口,大口大口吃着剛從井裏吊上來的西瓜,雲曜卻只能喝着溫茶水,半點涼物都不能碰。

她問過陸叔、寧叔好幾次,雪蠱真的根治不了嗎?他們都給了她相同的答案——一抹苦笑。這到底是能治還是不能治?難道雪蠱非要與宿主同壽?

“染染,你該去杜康樓見見梁梓雅了。”

那天染染打死不說出住處,只和梁梓雅約定在杜康樓碰面。

之後,梁梓雅往杜康樓遞過幾次訊息,染染都沒出面,許是心急,梁梓雅竟然威脅夥計要燒樓。

“怎麼是我去見,人家想見的是主子爺。”

染染從書架抽出一本冊子,吊兒郎當的走到軟榻邊,鞋子一除,趴上去,兩手扣在下巴處,雙腿往後勾,有一下沒一下地踢着自己的屁股。

站沒站姿、坐沒坐相,連躺也躺得亂七八糟,但云曜看慣了,她在他面前沒有半點忌諱。他莞爾一笑,也抽出一本書,細細閱讀。

兩人各據書房一角,專心看着書冊,暖暖的風從窗外吹進來,窗框上掛着的銅製風鈴隨之發出輕脆響聲。

這是日後,染染和雲曜都難以忘懷的一幕。

一道青色身影出現在書房門口,小翔認得他,想也不想,把地上的西瓜皮挪了挪,把人讓進屋裏。

梁梓瀚踩着輕快的腳步進屋,臉上帶着滿滿笑意,一看見兄長,他便急忙道:“哥,皇上讓我到榆州賑災。”

榆州水澇,雖不至於嚴重到百姓無家可歸,卻也淹壞不少良田,春天播下的種苗全泡死了,但這時候發大水,總比秋收前鬧水患來得好,眼看着禾穗飽滿卻顆粒無收,更容易生起民怨。

這種能中飽私囊的皇差,往年都是由東宮太子出面領下的。

但梁鈞沛戕害京城名妓、太子賣官之事爆發,父子倆同心協力惹火皇帝,於是都被禁足府中。

太子本想藉由賑災一事來解除禁足,便讓柳信私下運作,聯繫朝官、上書皇帝,建議將此事交給太子,因爲太子經驗豐富,足堪大任。

而平時最會哭窮的戶部尚書賀楠,竟也動作飛快地撥款,預備置下二十萬石糧米運往榆州。

所有人都相信,太子的黴運走到盡頭了,這次往榆州跑一趟,再逼着當地知府、縣官鼓動百姓送一把萬民傘,惹火皇上這事兒就算過去了。

卻沒想到大夥兒忙了老半天,皇上御筆一下,卻是命靖王前往賑災。

出宮時,梁梓瀚看見柳信那張皺上好幾層的老臉,心裏有說不出的暢快。

雲曜知道弟弟有多開心,過去皇上從不讓他插手朝中事務,只有領兵打仗纔會想到他,這次的賑災雖稱不得大事,卻是往前邁進一大步。

這件事,兩天前雲曜就已經知道,是秦公公遞出的消息,因此他讓爾南親自去戶部調查一下,果然皇上剛下令靖王賑災,賀楠那個老匹夫立刻進了柳相府,兩人商議出害人法子。方纔他與染染在紙上談的,就是這個。

望着開心的弟弟,雲曜不得不澆他冷水。“那些米不能用。”

“爲什麼?”梁梓瀚不解的問道,難得賀楠這般盡心,連打仗時軍糧都沒有備得這麼快、這麼齊。

“你覺得年年賑災,富的是誰?”

聽兄長這麼一問,梁梓瀚立即沉下臉,“我明白,中飽私囊的官吏多了,太子的兜裏也裝了不少。”

“既然如此,你覺得太子會把那些銀子先送往災區,再往懷裏收嗎?”

“不會,所以你的意思是,那些米有問題?”

“如果賑災的是太子,賀楠頂多以陳米代替新米,扣下一筆,但皇上派的人是你,你覺得呢?”

“該死!”梁梓瀚怒罵一聲,這是草菅人命,他還打算領着三千兵丁把每個地方官都給盯緊,看誰敢貪污,沒想到他們居然敢在京城動手。“我知道該怎麼做了。”

雲曜看着弟弟,眼底滿是驕傲。

不必四處征戰的日子,瀚弟便會留在京中接受幾位先生指導,他學得飛快,待他日登上帝位,即使沒有他爲瀚弟籌謀,瀚弟定也能成爲一代明君。

雲曜對着軟榻上的染染招手,“染染,過來。”

染染已經觀察靖王老半天,他確實長得英氣勃發,雲曜並沒有誇張,他炯炯有神的眼睛,靈動而深邃,有股讓人無法忽視的尊貴氣息;他又高又壯,身板兒比雲曜好上不只一星半點兒,看得出是軍人出身。

只不過……她是不是在哪兒見過他,要不怎麼會覺得眼熟?

聽到兄長開口叫喚,梁梓瀚這才注意到屋裏有其他人,且聽到對方的名字,他便已深感驚詫,當他順着兄長的手看去時,更是震驚得說不出話來。

苒苒!他的苒苒沒死?!

染染連鞋都還沒有穿上呢,就被快步衝到軟榻前的梁梓瀚一把抓住肩膀往提上,他非常仔細的打量着她,目光專注得讓染染不由得心兒狂跳。

他不會喫人吧?她突然覺得他看自己的目光和她看波士頓龍蝦的眼神非常類似。

“你是苒苒?蘇苒苒?”

“我是染染,蘇染染。”染染點頭的同時,無奈地向雲曜掃去一眼,用眼神向他詢問,他要扶持的皇子,精神狀態還好嗎?

“你還記得我嗎?我是八哥哥,經常送糖給你的八哥哥啊!”

她的雙臂被他捏得泛疼,他眸中晶亮,與之對視,彷彿風雷劈空,令人無法呼吸,然而在這光華浮動裏,有一縷憂鬱與哀傷混雜其中,莫名的,一點點的感動掠過她心頭……

染染連忙搖頭,趕緊拉回心神,八哥哥?嘶,太噁心了,讓她全身汗毛豎立,一個小屁孩居然在姊姊面前自稱歐巴,這種劇本打死她她也不接。

青天白日的,怎麼老是她在遇見瘋子?

她試着掙開梁梓瀚的鉗制,卻無法如願,她無奈的道:“對不起,我只認識住在鳥籠裏的八哥,會說話的那種,不認識你這種……比較尊貴的品種。”

“你不記得我了?你也不記得自己是鎮國公府的六小姐?不記得鎮國公受奸人所害,全家抄斬?不記得我們約定的事?苒苒,你再仔細想想,我是八哥哥啊!”梁梓瀚一句接着一句,說得飛快,握住她肩頭的手指逐漸收緊。

染染疼得直想大喊救命,要不是雲曜朝他們走過來,她肯定會大喊一聲“關門、放狗”。

發現她心不在焉,梁梓瀚改爲捧住她的臉,強迫她看向自己,“你看清楚,是我啊!”

哇咧,這男人有強迫症哦,他以爲自己是裴勇俊還是都敏俊,這麼近看,是要逼她看清楚他有沒有削骨還是隆鼻?

不過她實在敵不過他的力道,只好應付地多看他幾眼,突然間,一陣刺痛閃過腦海,不知道什麼原因,她感到寒冷,像那年泡在寒碧潭的冷。

啪!她清清楚楚聽見腦袋裏發出強烈的撞擊聲,然後一個、兩個、三個……無數個畫面跳出來,像跑馬燈似的一圈轉過一圈。

倏地,她額間青筋暴突,雙眼透出忿恨,教人驚恐的畫面正吞噬着她的知覺,她彷彿被無形的手狠狠揍了好幾拳。

她冷、她痛、她害怕惶恐……像是尋找救命稻草一般,她用力推開梁梓瀚,赤着腳跳下軟榻,衝進雲曜懷裏。

她在發抖,雲曜清楚感受到了,他緊緊抱着她,對弟弟輕輕搖頭,示意他別把她逼得太狠。

染染在雲曜懷裏深吸氣再用力吐氣,她一遍遍告訴自己,蘇苒苒的經歷與她無關,她是二十一世紀的中醫師,是黃金單身貴族,處理掉奈何橋下的奈何事,她就要回去繼續當貴族。

沒錯,蘇苒苒死了,她只是竊據人家軀體的一抹遊魂,她們的故事不同、感情不同,她不需要爲蘇苒苒承擔什麼,這一切都不干她的事,她是貨真價實的蘇染染。

染染用最快的速度回過神來,她在雲曜懷裏恢復吊兒郎當的痞樣,即使她已經想起許多人、事、物,即使她明白自己與蘇苒苒的關聯,但對不起,她現在的思緒太混沌,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否認到底。

不想離開雲曜的懷抱,她仍貼着他的身子,對梁梓瀚放話,“對不住,我不認識什麼八哥哥,我不是鎮國公府的千金,我確實叫做蘇染染,染色的染、染布的染、污染的染。”

梁梓瀚不信,衝上前要將她從兄長的懷裏拉出來。

雲曜見狀,馬上動手格擋。

梓瀚是他的弟弟,他也想過要把弟弟和染染湊在一起,可是這一刻,他就是突然不想把染染交出去。

“染染?你爲什麼是染染?”梁梓瀚相當激動,她不該是染染,她明明就是他的苒苒!

染染從雲曜的懷裏探出頭,但手臂依舊緊緊圈抱着他的腰。

這種問題要她怎麼回答,難不成要她說,因爲她爹孃有染,還一夜染了兩次,才讓精卵順利進行減數分裂?不過就算她說了,他這個古人也無法理解,她只好瞎掰道:“我是江南人士,家裏開染坊的,還有個妹妹叫顏顏,那年家鄉發大水,我被大水沖走,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沒死,便想找到回家的路,沒想到找着找着卻摔進寒碧潭,是少主救了我。”

“你確定?”嘴巴這樣問着,但梁梓瀚根本不相信她的故事。

“再確定不過,哦、是了,我外祖父是個大夫,我從小泡在藥草堆裏,因此在擎天嶺的時候,我比誰都會認藥,寧叔這才以爲我天資聰穎,教我習醫。不信的話,你可以四處問問,這件事,璇璣閣上下都知道。

“我的廚藝是娘教的,你那個蘇苒苒也會認藥嗎?也懂醫理嗎?也很會做菜嗎?她也會做蛋卷和蘋果派嗎?她跟我一樣聰明,六歲就能看得懂醫書嗎?”

她用一個接一個的問題逼得梁梓瀚無暇思考,只能配合她的提問,不斷搖頭。

“看吧,我根本不是你認識的那個蘇苒苒,我們只是名字的讀音念起來一樣,再加上容貌……你知道的,豆蔻年華的少女,每個都長得粉粉嫩嫩、漂漂亮亮的,你認錯,我能夠理解。”話趕話說到這裏,染染吐了口長氣。

雲曜將她的表情變化盡收眼底,將她的語氣起伏盡收耳裏,他非常清楚她在說謊、在強撐,但此時此刻,他除了當她的支柱,別無選擇。

彷彿演上了癮,她嬉皮笑臉的又道:“別擔心,我不會怪你的,我家少主大人照常會支持你當皇帝,加油哦,梁梓瀚,凍蒜凍蒜凍蒜!”講到後來,她也不知道自己在講什麼,只急着把他給繞暈。

雲曜無可奈何,卻也有着滿滿的心疼,她雖然臉上笑咪咪的,實際上卻害怕得很,她把他抱得很緊,嬌小的身子還在發抖。

難道承認自己是鎮國公府的六小姐,真有這麼可怕?

染染在蘋果樹下站了許久,小翔等得不耐煩了,想拉她一起玩兒,卻被雲曜阻止了,他知道,她必須想清楚。

“唉……”染染已經數不清這是她第幾次嘆息了,可是她卻非常肯定,這是她穿越後第一次有想逃跑的衝動。

穿越之初,她就曉得自己是鎮國公府的六小姐蘇苒苒,知道鎮國公蒙難,整個家族被殺、被流放,只有她和小哥哥逃出來。

但受令的“忠僕”和電視劇演的不一樣,沒有那麼護主,不過幾天,就把他們推下山谷,捲款潛逃。

蘇苒苒在山林裏亂闖,失足掉進寒碧潭,然後她,現代的蘇染染穿越了。

她想得簡單,既然沒有人知道蘇苒苒的過去,她便也不想、不提,甚至任何與蘇苒苒有關的舊事入夢,她都刻意迴避。

可是梁梓瀚出現了,蘇苒苒記憶中的八哥哥跳出來,那些刻意塵封的舊事隨之一幕幕躍上心頭,她連躲都來不及,緊接着越來越多的回憶衝開閘門,撲面襲來。

她想起蘇苒苒短暫的六年歲月,想起她的父母、祖父母,想起叔嬸、舅姨……在想起一大堆親戚的同時,她也想起那個對蘇苒苒無微不至的八哥哥——

鎮國公府是麗貴妃的孃家,聽聞皇后與太子黨將對鎮國公府下手的消息後,麗貴妃趕緊領着梁梓雅、梁梓瀚回孃家,欲把消息傳給孃家人。

蘇苒苒和八哥哥爲了躲避任性又愛哭的梓雅,手牽手跑到書房講悄悄話,不久,伯父領着麗貴妃、父親以及幾位叔伯進書房密談。

八哥哥怕苒苒受責備,把她拉進書櫥後方的空隙,苒苒害怕,但八哥哥抱着她,輕輕拍着她的背,細細安撫。

長輩們談的事很難懂,苒苒一知半解,只隱約曉得蘇家將要蒙難,也許會被滿門抄斬。

長輩們談完後,聽見下人來報,說是病重的祖父召喚,一屋子長輩便全往祖父屋裏去。

抬起眼,苒苒看見八哥哥凝重的表情,問道:“八哥哥,如果滿門抄斬,我是不是會死掉?”

八哥哥太傷心,無法回應。

苒苒又問:“梓雅姊姊說,人死掉就要到奈何橋下面排隊,等着重新投胎,那麼我是不是再也見不到八哥哥了?”

他低頭瞅着她,她因此看見他黑得發亮的眼瞳泡進一缸水裏,像龍眼籽兒似的。

八哥哥抱緊她,保證道:“我會保護苒苒的,不要害怕。”

“如果保護不了呢?”她脆生生的問道。

瞬間,他的淚水滑下,滴在她的臉龐,溫溫的、溼溼的。

苒苒沒有抹去自己臉上的淚,卻伸手抹去他臉上的,“八哥哥別哭,不如……咱們約定,我在奈何橋下面等你,等你來了,我們再一起去排隊投胎。”

八哥哥點點頭,回道:“好,等我弄清楚是誰害了你們,殺了壞人,再去奈何橋下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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