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已至此,你又何必這麼堅持,梁梓雅不是壞人,她只是對你一見鍾情。”
“我也對你一見鍾情,我想爲自己堅持。”
“可我快死了……”染染面色一沉,幽幽說道。
“你不相信寧叔和陸叔的醫術嗎?”既然引蠱可行,他不介意把雪蠱引回來。
她認真回道:“我的時間到了,誰也留不下我。”
“我呢?我也留不下你嗎?”
“對,你也不行。”
“爲什麼?”
雲曜無法理解,染染也無從解釋,穿越這種事太難用正常的語言表達清楚,所以她只能靜靜地望着他,望得滿眼滿臉都是心疼。
他沉穩的面容龜裂,恐慌漸漸滲了出來,他塞心急的道:“要我發誓嗎?好,我發誓,從現在起,我再也不迴避你的感情,你愛我一分,我便還你十分,我不當以國家興亡爲己任的男人,這個天下讓愛承擔的人去擔,我只想要留住你。”
她笑了,真好……她居然比他的天下更重要,他受的教育、他的責任感,因爲她而天翻地覆了。“這些話,我愛聽。”還有比這更美好的甜言蜜語嗎?
“你愛聽,我便說,日日講、夜夜說,只要你堅持下去。”
“很心動呢……”染染深吸口氣道:“真想留下……”
“好,你想留下就夠了,剩下的事交給我來辦。我馬上廣徵名醫,天下奇人何其多,陸叔、寧叔辦不到的事,未必其他人也辦不到。”雲曜說着連自己都無法信服的謊話,他的心正緩緩撕裂,他無法呼吸,但他強行壓抑,他不允許哀慟流露,恐懼這種事有他擔着就好,他不要她害怕。
她凝視着他,見他眉頭深鎖,眼中含着水光,他這是要哭了嗎?呵,她還以爲天底下沒有什麼事情可以挫折到他,原來爲難他……這麼簡單。
“好啊,交給你。”他不相信的謊言,她來相信。
縮進他懷裏,染染把臉頰貼上他的胸膛,猛地又一股腥味竄上喉頭,她接連咽過幾回,才勉強止住想吐血的衝動。
“我知道我不會死,但如果很久很久以後……我不小心死掉了,可不可以不要把我埋進土裏?我怕黑,可不可以用漂亮的琉璃棺把我裝起來,放在寒碧潭邊……我從哪裏來,就從哪裏回去,好不好?”
“想當白雪公主?”
“對啊,說不定會有個吻醒白雪公主的白馬王子出現。”
腥味滲進脣舌間,這次血從耳朵、從眼角、從鼻子滲出,她有感覺的,卻不擦拭,也不動彈,就像雲曜毒發那樣,只要把毒血引出,疼痛就會減少。
“好。”可是白馬王子只能由他來當。
“我會永遠保持青春漂亮,你要記得每年回去看我。”
“好。”
“如果太忙,漏掉幾次沒關係,你知道的,我是個心寬女子,不會斤斤計較。”染染的頭開始發暈。
“好。”雲曜感覺到胸口有股溼熱漸漸在擴散,血腥氣息更重,他知道正在發生什麼事,下意識地,他將她圈抱得更緊,淚水無聲的順着眼角滑落。
“你要記住,每天、每天都要讓自己過得好,石碑的日子不好過,偶爾卸下責任,爲自己痛痛快快活一場。”
傻瓜,沒有她,他要怎麼痛快?他只會負上更多責任,用辛苦與忙碌來麻庫自己,讓光陰飛快從指縫間流過,直到奈何橋下相遇,但是他回道:“好。”
“不喜歡梁梓雅沒關係,但是一輩子很長,要記得找個喜歡的女子一起走,人生纔不會太寂寥。”
染染很清楚的感覺到,她流失的不是鮮血而是生命力,她越來越累,眼睛花了、舌頭麻了,手腳漸漸失去知覺,這是壞處,可好處是,雪蠱製造的痛也慢慢迷失在她的知覺中。
這句話,雲曜無法回應。
“我會在天上盯着你,看看你有沒有爲難自己。”
她開始大舌頭了,講出來的話顯得很蠢,要不是快死掉,她一定會大力嘲笑自己。
“如果我爲難自己,你會不會因爲不忍心,九天仙女會不會再度下凡塵?”他用雙臂給予她無窮力量,告訴她,不害怕,他會在這裏一直一直陪着她。
這句話,輪到染染無法回應。
過了好一會兒,她輕笑兩聲,偎着他道:“陪我睡……最後一次。”
雲曜點點頭,大掌輕拍着她的背,像以前她哄他入睡那樣。
他沒有睡,但她睡了,表情安詳,嘴角還帶着微微的笑意,如果不是他衣襟沾滿鮮血,如果不是她的身子漸漸僵冷,如果不是她圈住他的手鬆開,他不會知道,他失去了她……
淚水淌下,一顆、一串、一行,暖暖的淚水墜在她冷冷的髮間,他無聲的哀慟,無聲的悲泣。
染染的靈魂站在門前,問着身旁的勾魂使者,“我這樣不算暗戀了,對不對?”
勾魂使者不回答,在他看來,明戀暗戀都差不多,是愚蠢人類爲了繁衍後代所進行的無聊行爲。
是真的無聊啊,地球都快爆炸了,繁衍啥?
“真高興呢,還以爲這段愛情只是我的一廂情願,可是他終於回應了,他說他愛我。”她驕傲地看着他。
“把一個男人弄得這麼傷心,很得意嗎?”他不客氣的回道。
一句話,他撕開她的假面具,她頹喪的垂下頭,她一點都不得意,她其實很傷心,可是她若不笑着回去,怎麼對得起在現代的親人?
她硬着扯開笑意,抬起下巴,把得意牢牢掛在臉上。
“很好,你就繼續拗吧,看看傷心會不會就此失蹤。”
染染第一次覺得勾魂使者是個討人厭的壞嘴巴鬼,隨即她在心裏加強語氣又補上一句:是長得很普通、很討人厭的壞嘴巴鬼,哼,遠遠比不上她的小翔和雲曜。
勾魂使者像是知道她在想什麼,勾起冷笑,下一秒,他的五官居然開始變化……他把自己變成雲曜的模樣。
她尖叫一聲,捂着臉道:“不要,我會愛上你!”
他受不了的翻了個大白眼,被她打敗了。他一把拉住她的手臂說:“陝走吧,再不走,你就回不去了。”
染染的靈魂再度回到白色的病房裏,她看到一堆管子還插在她的肉身上,且病牀邊圍着一堆人,有父親、爺爺、暗戀多年的學長,還有章阿姨和一堆老同學。
“今天醫院開Party嗎,怎麼所有人都到齊了?”她不解的問道。
“你已經當了一年的植物人。”勾魂使者回答。
“所以……”
“有部分器官開始衰竭。”
“然後……”
“你大哥出車禍,腎臟破裂、眼角膜受損,如果拔掉你身上的管子,除了你大哥,還可以救治不少人,所以動作快一點,否則……”他聳聳肩,對她做一個請的動作。
哥出車禍?他是蘇家的希望,如果他死了……
“我哥……”才說出兩個字,染染就發現自己已經飄到大哥的病牀前。
他身上也插着維生系統,緊閉的雙眼、慘白的臉……她不知道原來當鬼也會心痛。
染染撲到大哥身上,大聲喊道:“哥,你一定要好起來,你是我們家的支柱,你不可以有事!”
“他要怎麼好起來,魂都飄到奈何橋邊了。”勾魂使者沒心沒肺地說着風涼話。
她猛然轉頭,哀求道:“勾魂大哥,拜託你幫幫忙,把我大哥帶回來,好嗎?”
“你確定?你想用自己的性命換他的?”
“是,我再確定不過,拜託你,求求你。”
“好吧,知道了,我去勾人,那你……去跟親人告別吧。唉,我今天怎麼這麼忙。”
“是。”聽見勾魂使者應允了,染染眼睛閉上,喊一聲爺爺,立刻回到自己的病牀邊。
她望着老淚縱橫的爺爺,用孫女的性命換孫子,他一定很難受吧,不管是誰下這個決定,心底都會留下傷疤,她不要這樣。
染染勾住爺爺的手臂,頭靠在他的肩頭,像過去那樣同爺爺撒嬌,“爺爺,其實我沒那麼討厭中醫,我只是喜歡和你唱反調,對不起……告訴你哦,在那個大梁國,我還當過女神醫呢。”
爺爺的淚水滴在她的臉上,她感到一陣微溫,這是爺爺的心疼、爺爺的寵愛,這一世能夠擁有這些,還有什麼不滿足的?
染染放開勾着爺爺的手,認真地看着牀上的蘇染染,笑開了,“蘇染染,你夠了,被狠狠寵愛了二十六年,應該懂得回報親恩,何況……夠本了,你遇見一個世間難得的奇男子,你愛上他、他也愛你,真的夠了。”說完,她伸手掐住自己的維生系統。
機器仍然在運作,可她竟能影響氧氣的輸入,瞬間,她血液中的含氧量迅速下降,機器發出警告的嗶嗶聲。
一旁的賴醫師對於這個突發狀況感到有些驚訝,病人的情況原本還算穩定,怎麼一聽到親人說她兄長命危,她就……難道是病人自己做出了決定?這個想法真的很不科學,可是他當醫師這麼多年,確實遇過太多無法用科學解釋的事,於是他很快便冷靜下來。
“蘇染染,如果你想要把器官捐贈給你哥哥就不能缺氧,放開手,讓你的器官得到足夠的供氧量。”
聽見賴醫師的話,染染迅速把手放開,不多久,嗶嗶聲停止,她的血氧量逐漸恢復正常。
賴醫生鬆口氣,轉身對家屬說:“你們親眼看見的,病患自己做出選擇。”
此話一出,染染的爺爺和父親哭得無法自已,章阿姨也難過的掩面哭泣,其他人的表情都是一片哀悽。
視線逐一掃過衆人,染染縮緊的心,反倒緩緩鬆了開來。
她走到學長身邊對他說:“學長,我暗戀過你耶,那種感覺還不差,記住哦,對學姊好一點,永遠都不能劈腿,千萬不能毀壞你在我心目中的英雄形象。”
然後她飄到父親面前,踮起腳尖,親暱地圈住父親的脖子,“爸,娶章阿姨吧,以前我不懂事,請原諒我,你和章阿姨一定要幸福哦!”
蘇父像是感應到什麼,先是微微一怔,隨即心頭一暖。
和衆人告別完,染染飄出病房,心裏五味雜陳。
不知何時勾魂使者來到她身邊,說道,“走吧。”
她又硬撐起笑臉問道:“要去奈何橋報到了嗎?我會不會遇見梁梓瀚?他還在奈何橋下等我嗎?”
他不理會她的蠢問題,約定都解除了,白癡纔會在那裏等,他不告訴她目的地,直接把她的魂勾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