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鳴看一眼雲曜,心知這些事他從不避着染染,便繼續剛纔的話題,“……存了心思,那藥並不難查,皇上查出背後主使,便命秋太傅進宮密商,秋太傅離去後,讓我配藥解毒,決定將計就計。”
“將計就計?”靖王不解的問道。
“沒錯,皇上命麗貴妃隨侍左右,未奉旨,任何人不許進入承德殿,現在宮裏亂成一團,皇上命我以尋找藥材爲由,速速出宮,十五日後再返回宮裏,而皇上服用我備下的藥丸,看起來會與中毒一模一樣。”
“皇上是打算等柳信與太子的狐狸尾巴露出來,將人一網打盡之後,才讓陸叔進宮。”雲曜說道。
“陸叔叔不在,皇上安全嗎?”染染問。
“隱衛多着呢,肯定內三圈、外三圈圍得密不透風,如果陸叔在,萬一太子那幫人顧忌陸叔的醫術歇了手,可就前功盡棄了。”雲曜解釋道。
“皇上也命我出京辦事。”靖王道。
雲曜問道:“讓你去調兵遣將?”
“是。”
“你要去哪裏調兵?”
“京畿大營掌握在太子手裏,最近的話,也只能調到豐臺大軍。”
雲曜沉吟道:“就算快馬加鞭,要在十五日之內領兵回京,有困難。”
“且敵衆我寡,豐臺大軍餐風宿露來到京城,怕也是兵頓馬乏,與太子的軍隊相抗,並無必勝把握。”這是他必須克服的問題。
“柳信眼線不少,靖王出京搬救兵一事,鐵定瞞不過他,他應該會佈置不少人馬半途爛截。”陸鳴分析道。
雲曜不語,他在心中暗自忖度手邊有多少人可以動用。
“是啊,他怎麼可能讓我活着搬救兵回京。”靖王這話說得讓人心驚,但他卻是一肢雲淡風輕,無分毫畏懼。
這些年見識多,也遭遇得夠多,危險他早沒放在眼底,更何況就算待在京城,近幾個月來,他遭遇的劫殺事件還少了?
看着瀚弟自信的神態,雲曜滿腔驕傲,這輩子他做對了,他把弟弟教育成頂天立地的男子漢,這樣的男子才能爲大梁撐起數十年安泰。
“救兵,就搬京畿大營的吧。”
雲曜此話一出,衆人紛紛轉頭看向他,皆是滿面疑惑。
“怎麼可能,那是太子的人馬。”靖王馬上回道。
“我親自去策反將軍們,如若他們不聽勸,便換個人來帶頭。”
璇璣閣裏,擅長易容術者不少,而對京畿大營的消息掌控也很清楚,營中各派人馬的糾葛、恩怨,只要稍稍釐清,可以做不少文章。
衆人全聽明白了,此事雖然危險,但云曜出馬,以他的口才,絕對能成!
染染接話道:“既然如此,靖王快點出京吧,目的不是搬救兵,而是混淆視聽,讓太子黨認定皇上的保命符遠在天邊,救不了近火,放鬆對雲府的防範,再者,要是靖王爺“一不小心”被刺客劫殺,他們必定更加勝券在握,越是得意之人越易疏漏,可以謀劃的空間越多。”
靖王莞爾,望着染染的眼底流過一抹欣賞。“明白了,我馬上出京。”
“少主、靖王爺。”陸鳴沉吟須臾後開口,“出宮之前,我曾聽見皇上喃喃自問是否該寫下遺詔,皇上之所以這麼打算,是因爲明白自己的時間不多了。”
“症狀越來越明顯了嗎?”雲曜蹙眉問道。
“是。”陸鳴回道。
當年,皇上的身體狀況極差,雲曜命雲雪等人勸麗貴妃說服皇上出宮,至大安寺尋訪高人,並在那裏“偶遇”陸鳴。
寧王冤屈未平,雲曜不能讓皇上離世,然當時毒已侵入皇上的心脈,無法根除,只能調養龍體,讓身子自己去對抗毒素。
在種種狀況下,與其讓善毒的寧朝天進宮,不如讓善醫的陸鳴進宮,因此師兄弟兩人相商,決定讓寧朝天留在少主身邊,繼續尋找解蠱毒之法。
陸鳴進宮之時,便將事實告知皇帝,皇帝心中有底,哪日毒發,便是神仙再世也救不得,可下毒的到底是誰?皇上打殺近半數的太監宮女,依舊找不到兇手。
那個時候皇上寵信柳信,且太子之位穩若盤石,無人將下毒之事與他們做聯想,但現在,蘇爲之死破除了天龍星謠言,雲曜屢次逼進,迫使柳信等人不得不故計重施,殊不知這一切全掌握在皇帝手裏。
這次,皇帝不死,就輪到柳信死了。
雲曜嘆道:“既然如此,靖王別去豐臺大營了,我讓人假扮你走一趟。”
“不去豐臺大營要去哪裏?”
“走一趟江南。”
“江南?”
“對,到了那裏,公孫先生會告訴你該做什麼。”
江南是璇璣閣勢力的大本營,如今皇上的時間不多了,瀚弟能夠四處走動的機會也跟着少了,他必須在最短的時間內將母親留下來的璇璣閣交到弟弟手中,還得讓弟弟去江南看看。
當年父王一心希望能在江南設立通商口岸,加強各國貿易、減少戰爭,父王來不及辦的事,只能指望瀚弟了,至於豐臺大營,就讓……他看向爾西。
爾西接收到少主的目光,拱手屈身,這場被刺身亡的大戲,由他來演。
“知道了。”靖王應下。
雲曜轉頭對陸鳴說道:“陸叔,不如趁這個時候,您回老家一趟,前陣子陸家族人想開祠堂,把你們這一房給寫上去。”
陸鳴若有所思的看向雲曜,他知道少主想把他支開,不願意他知道他的身子狀況,可是……怎麼可能不知?在宮裏,他天天擔心着這件事,這時候無論如何他都要留下來。
“不必,當初他們想侵佔我父親留下的財產土地,竟誣賴我母親不貞,說我非陸家傳人,父親前腳入土,他們後腳就趕走我們孤兒寡母。如今一番舉動,不過是知道我受皇上重用,封了四品太醫,如此勢利的族人,要來何用?況且現在好不容易纔能出宮,少主就別讓我四處奔波了,我想喫飽睡、睡飽喫,好好過這十幾天,接下來宮裏還有得折騰呢。”
染染立刻接話道:“陸叔叔可別貪懶,您給我的醫書裏,我有好多不明白的,您得指點指點。”
“小丫頭學那麼多醫術做什麼,難不成你想串鈴行醫?”
“有何不可,我還想開間藥膳堂呢,專門賣藥膳補湯,賺了銀子,我給您蓋戲園子去。”說完,她勾起陸叔叔的手臂,她的陸叔叔沒有別的喜好,就是愛看戲,況且她也清楚少主的心思,可該知道的她全知道了,就算趕走陸叔叔也隱瞞不了什麼。
染染話都說成這樣了,雲曜豈能阻止,鬆口道:“那麼陸叔,您就在府裏歇歇吧。”她表面上事事不計較、處處無所謂,看起來粗枝大葉,卻是再敏銳不過,他若是過分堅持,恐怕她就要打破砂鍋問到底了。
寧朝天指着自己師兄笑道:“你這老傢伙,就曉得少主疼染染,她一開口,少主沒有不允的。”
染染假裝不解的反問道:“什麼,少主大人不想讓陸叔叔留下嗎?”
她那誇張的反應惹得大夥兒又笑了。
靖王要離開時,走到染染身邊,問道,“苒苒,你喜歡翡翠鐲子嗎?我再找對成色更好的。”
染染本想把話說明白,可現場觀衆太多,時機不合適,她只好微笑道:“殿下看見我穿金戴銀了嗎?別勞神了,與其給我那些東西,不如找點好喫的,聽說江南有人種一種黃黃的棒子,上面粘着一顆顆米粒,蒸熟了,又甜又香,殿下給我帶一點回來,好不?”
“你說的是玉米棒子,行!給你扛一袋回來。”
太棒了,她要開始調製沙茶醬,她超想念夜市賣的烤玉米。“好,殿下千萬別忘記。”
看着她滿臉笑意,靖王也不由得跟着笑開。,
望着他的笑臉,讓下定決心,等大事抵覆,她就要和他打開天窗說亮話,取消奈何橋下的約定,往後他們各自尋找自己的幸福。
靖王離去後,雲曜走到染染身邊,說道:“靖王是個值得託付終生的男子,他定能護你一世。”
這一次,她並沒有因爲他又推開她而生氣,反而朝他笑出一臉春光爛漫,“我難道沒有本事護住自己,非要躲在男人的羽翼下才能自在嗎?你未免太小瞧我。”
“我並非小瞧你,只是男大當婚,女大當嫁。”
“就算嫁,靖王也不會是我的良人。”
“爲何?”
“靖王確實很好,不過已經有人把終生託付給他。別忘記,他身邊還有個靖王妃。”
“何貞靜是個溫柔良善、知書達禮的女子。”
那是他花了大把心血才挑選出來的弟媳婦,對於她的人品,他有十足把握,日後她絕對不會爲難染染。
“她再溫柔良善、知書達禮,但凡有一點點人性,就不會覺得與人分享夫婿是件愉快的事,我也不想當那個介入人家夫妻感情之人。”
“男子都是三妻四妾,務求多子多孫。”
“那又怎樣,我就是要找一個願意與我執手到老、相看不相厭,眼裏、心裏都只有我的男人。”不管在古代或現代,不結心就別結緣。
“你的條件這麼苛刻,要是嫁不掉怎麼辦?”雲曜故意調侃道。
染染淘氣一笑,朝一旁的小翔招招手,等他來到面前站定,她問道:“如果我嫁不掉,你娶我好不好?”
她本以爲小翔會欣然同意,沒想到他像是受到什麼驚嚇一般,急急搖頭,很不給面子的道:“不娶。”
雲曜噗的一聲笑了。
這讓染染覺得更沒面子了,她兩手叉腰,不悅的問道:“爲什麼不娶?!”
“染染兇。”小翔認真回答。
天知道她有多溫柔!她湊近小翔,語帶威脅的又問了一次,“確定不娶?”
小翔再次用力搖頭,答案依舊不變,“不娶。”
“好,那你就別想喫我做的梅子酥!”染染耍狠道。
一聽到梅子酥,小翔瞬間雙眼發光,隨即朝她露出一副可憐兮兮的無辜樣兒。
“再給你一次機會,娶不娶?”
小翔陷入深度的思考中。
“娶纔有梅子酥,不娶就沒有梅子酥。”
小翔撅起嘴,半晌,滿臉委屈地走到少主身後,探頭道:“小翔,娶。”
得到想要的答案,染染立刻笑咪咪地望向雲曜,下巴抬得老高。
這也值得驕傲?雲曜再次失笑,他轉身,揉揉小翔的頭髮,說道,“可鄰的小翔,一塊梅子酥就買斷你一輩子的幸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