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她走在他前頭,一一介紹公司各部門。
一路上,許多員工紛紛向他問好,莫卓剛一律採取相同回應,點頭示意。最後,她帶他踏入老闆專屬辦公室。
辦公室約莫三十坪大小,內部陳設在前些日子大動作改變過一次,室內有一大片落地窗戶,能夠俯瞰整個大臺北。
莫卓剛不發一語,走到落地窗前,負手,睥睨眼前繁華的都會景象,脣線抿成冷酷的一直線。
“老闆,需不需要幫您送杯熱咖啡進來?”她站在寬大的辦公桌前,沒有跟他一同走到落地窗邊。
這句話出口後,空氣開始慢慢變得緊繃起來。
他沒有回應,始終背對她。
她用力咽咽口水,看他如山迫人的背影,手心冒汗,腦中奔過成千上萬的想法,其中一個是離職找新工作。
過了好一會兒,莫卓剛緩緩出聲。“剛纔在會議室,你喊我老闆,我無話可說,現在這裏只有我們兩個,再喊我老闆,恐怕不太適當吧?”
聽了他的話,她心臟狂跳,呼吸加速,瞠大雙眼,全身緊繃,眼睜睜看着他徐徐轉過身來。
瞬間,一對銳利視線,直射向她!
盯着她石化般的身影,他態度從容,再次沉穩開口,“你說對吧?華思。”
面對來勢洶洶的他,洛華思呼吸困難,覺得自己彷彿深陷在他灼灼的目光裏,腦袋運作速度超級緩慢。
她對現在的他一無所知,完全不知道該怎麼反應才適當,只能眼睜睜看着他長腿踩着優雅步伐,朝她步步逼近。
隨着他越來越近的身形,她全身神經線一根根繃緊,心頭亂得一點主張也沒有,只能被動等他出招。
他會跟自己說些什麼?在他那張冷然的面容後頭,又在想什麼?他會要自己離開這間公司嗎?
不對!自己是這裏的員工,沒道理他一來,她就得走。
更何況,當初是他先背叛,和千金小姐訂婚,沒道理多年後重逢,她卻要像做錯事的人逃走。
最重要的是,爲了孩子,她丟不起這份工作,至少在她找到好工作前,不能沒有這份工作。
莫卓剛走到她面前,半垂眸子,靜靜地注視着她,察覺她眼中有防備,眼神飄移不定。
他把雙手藏入褲袋裏,緊緊握成拳頭,抿緊脣線,強壓下胸口複雜難理的情緒,一雙眼緊盯她臉上所有細微的表情。
她在想什麼?又在想着怎麼離開他,或是不安猜着他會不會翻舊帳,問她當初爲什麼劈腿,還跟男人上飯店開房間?
莫卓剛嘴角一勾,露出一抹略帶苦澀的微笑。
這麼長的時間以來,沒看見她,他勉強還壓得住心中對她的想念,但此刻她人就站在自己面前,他才發覺,自己根本不可能忘掉她!
八年前,他們之間的愛,像株幼苗。
經過八年漫長的思念灌溉,他對她的感情不減反增,想要一個女人待在自己身邊的渴望,從來沒有如此濃烈過。
就算她背叛過他們的愛,讓他痛苦受傷,他卻依然只對她有強烈感覺。
可是,她居然結婚了。
莫卓剛盯着眼前越來越不安的臉,臉色無比陰沉,口袋裏的拳頭握得更緊,他……想要她。
他的心,還困在她已婚的驚痛裏,生理反應卻強烈告訴他——
結婚又如何?他要她,不管是以前還是現在,這股慾望始終強烈。
他該怎麼讓她永永遠遠留在自己身邊?看見她的第一眼,這個念頭迅速進入他腦子裏。
沒把握的仗,他不會出手去打,在徹底摸透她現在的生活前,任何會打草驚蛇的舉動,他一個也不會做。
“華思,你在想什麼?”莫卓剛看着她。
洛華思摸不清他心裏有什麼想法,只能問:“你希望我辭職嗎?”現在的他變得好深沉,讓人完全猜不透也看不透。
他心頭乍驚,表面不動聲色。他們纔剛重逢,她馬上就動起想從他身邊逃走的念頭?
必須先滅了她這個念頭!
“我爲什麼希望你辭職?”莫卓剛強壓下心中的恐懼,姿態放鬆,嘴角微微上揚,擺出老朋友重逢的姿態。
“因爲我們以前——”話說一半,她說不下去。
“曾經有過一段情,然後你離開我。”他一副坦蕩的模樣,替她把沒說完的話接着說完。
她眉心微蹙,心頭隱隱一痛。
她離開他?
他是這樣理解當初的分手?而不是他有了未婚妻,一副恨不得趕快甩掉她的樣子?
他可真會包裝。
當初的戀愛,濃縮爲沒什麼感情的“曾經有過一段情”,聽他說得雲淡風輕,她若還有其他想象,就是最可悲的自欺欺人。
看着她臉上陰晴不定的神情,莫卓剛焦躁起來。她又想說什麼傷透人心的話,說走就走,轉身就能離開他?
他搶先開口,“大家都是成年人,過去的讓它過去,我不想再花一分一秒去提,我們現在是上司跟下屬,就謹守這個關係。”他朝她攤開雙手,臉上掛着客套的微笑。“如何?”
“謹守上司跟下屬的關係?”她吶吶跟着重複,神情恍惚。
他甚至不想談過去,連一字一句也不願意去談。他這樣要求,是因爲他已經完全拋開過去那段感情?
她生下兒子,是因爲愛他,但他再次證明他並不愛她,甚至說出“我們現在是上司跟下屬,就謹守這個關係”。
深吸口氣,她會如他所願,謹守上司跟下屬的關係,好好工作,至少自己跟兒子的生活暫時無憂。
畢竟,兒子是她單方面想生下來,是她一個人的責任,她不會把自己當初的決定,變成強壓在他頭頂上的責任,那對他不公平。
兒子,是她自己一個人的兒子,他無須知道,也不用負起任何責任,他要的關係,她會努力做到。
直到,她找到新工作爲止……
“對,單純工作上的關係,辦得到嗎?”只有這種關係,才能確保她不會說走就走。
就算她想離職,一切也得依照公司規定,提前三個月提出來,還要他批准纔行。
他必須確認,她不會再毫無預警地離開自己。
洛華思看着他從容平靜的表情,一股要令人流淚的酸意不斷冒出喉嚨。
她深吸口氣,倔強地抬高下巴,告訴他,“我可以。”
她挺直背脊,驕傲地看着他。
他可以完全拋開過去,沒道理她做不到,她不但要做到,而且還要做得比他更好!
她可以?她居然一臉肯定告訴他……她可以!莫卓剛憤怒地抿脣,臉上絲毫不透露一丁點憤怒情緒。
“很好,祝我們共事愉快。”他不漏情緒,朝她伸出右手,她卻沒伸手,只微微皺眉,似乎正在考慮什麼事。
她想說什麼?
洛華思深吸口氣,幾經掙扎後,決定把話一次說個明白,免得兩人心裏老是有疙瘩,也不好共事。
“老闆,有件事……”她艱難開口。
她喊他什麼?老闆?莫卓剛皺眉。這種疏離、強調彼此身分的稱呼,令人厭惡!
他緩緩啓口,“雖然我們只是工作上的關係,但我希望我們私底下還是朋友,以後沒外人的時候,互喊對方名字就好。”他話說到這裏,手機突然響起。“抱歉,等我一下。”
他接起電話。
“佑偲,有事?伯父生日我一定會到,抱歉,我還有事,再見。”他迅速解決掉電話,轉頭,看見她神情有些落寞,解釋的話脫口而出。“佑偲他們家跟我家是世交。”
佑偲?世交?洛華思心裏頭被什麼尖銳的東西,輕輕刺了一下。
她對他笑笑,沒多說什麼。
佑偲……這個名字她知道,也見過一面。他父親心心念唸的媳婦人選,是王佑偲,不是她。
八年了,他們分別有了各自的生活,這很正常,她雖然沒有錢,但還有最起碼的自尊,他不想談過去、有了新生活、只想跟她保持工作上的關係,她也沒必要硬要提過去——還有懷卓。
她深吸口氣,再次確認自己的決定沒有錯。
“老闆,既然我們只是上司跟下屬的關係,還是不要喊對方名字,免得引起不必要的誤會,”恢復思考能力後的她,挺直背脊,迅速、有條理地開口要求。“另外,還有件事,我想先跟你說明一下,以免以後共事的時候出現摩擦。”
“什麼事?”莫卓剛一顆心沉下來。
這麼小心翼翼、迫不及待想跟他劃清界線?免得引起不必要的誤會?誰會誤會?
啊!他懂了。她怕丈夫誤會?她……就這麼愛她丈夫?
“過去的事,我不想再提,你有王佑偲小姐,我也有自己的家庭,我希望過去的事全部到此爲止,我們現在是單純的職場關係,好嗎?”她趕在一口氣裏,快速把事情說完,怕自己稍微換個氣,就沒有勇氣把事情交代完整。
“我有王佑偲小姐?”莫卓剛臉色鐵青,腦袋一片空白,每一字都從牙縫蹦出來。
“什麼意思?”
他胸腔裏充塞熊熊憤怒和困惑,關王佑偲什麼事?華思怎麼會提到她?
“既然你和王佑偲小姐結婚了——”洛華思看着他,明顯感覺四周空氣變得駭人,但……爲什麼?
“我這輩子都不可能和她結婚!”
他想結婚的對象,已經和別的男人結婚,那個人就是洛華思!
這是挑釁嗎?
莫卓剛胸膛微微起伏,銳利的視線一眼刺穿她。
不對,她說這話時不帶刺,只是直白地說着,這不是挑釁……他沉下臉。
洛華思困惑皺眉,快速瞄一眼他的手指。怎麼沒有婚戒?
這輩子都不可能和她結婚?他們還沒結婚嗎?看他滿臉怒氣,難道他們後來鬧翻了?
“爲什麼你以爲我會和王佑偲結婚?”他嗓音冷硬,緊緊追問。她哪來的荒謬念頭?
“八卦雜誌曾經報導過你們一起出入夜店,還有訂婚的事。”感受到一股無形的強大壓力,她屏住呼吸,乖乖回答。
“只有八卦雜誌?”他不信輕哼。“你不可能因爲雜誌隨便寫一寫,就認定我會和某某某結婚,還有呢?”
“你父親曾經約略提過這類事情。”
“我想也是。”他冷笑。
她沉默,看着他充滿諷刺的表情,心頭一抽。他和父親的關係還是很僵嗎?
這麼多年來,他身邊有沒有一個能走進他世界的人,好好關心他、好好愛他?
她很幸運,有兒子,還有關心自己的丈夫。
這些年,她擁有許多比錢更珍貴的東西,這些東西,是她目前想好好保護的寶物,其餘的,她不敢奢望,也不想涉及。
太複雜的世界和人,她已經沒力氣去碰,簡單又單純的日子,是她現在唯一想努力保持的。
愛情那玩意兒,曾經有過,已經夠幸運。
幸福裏頭的成分,不一定要有愛情,有,固然很好;沒有,也死不了。
真正的幸福,必須由“三心”組合而成:關心、真心、誠心,沒有自私的霸道佔有、沒有欺騙隱瞞、沒有深沉算計。
現在的生活,沒有轟轟烈烈的愛情,卻有她更渴望的平穩。
她跟他,是兩個世界的人。
以前有王佑偲,以後還會有更多不同版本的王佑偲,她不想面對莫名其妙的冷嘲熱諷、他的愛情突然轉向、傷人的商業考量……她不想再折騰,只想安安靜靜和寶貝兒子好好過日子。
這是她唯一想要的!
“老闆,我一次跟你把話說明,是希望那些過去不要影響到我跟你現在的工作情緒。”洛華思有些緊張的看着他。
“很高興我們能達成共識。”莫卓剛收斂住滿腔怒火,伸出手,朝她露出客套微笑。
“謝謝老闆。”她不疑有他,伸出手,跟他交握。
可兩人雙手握住後,他一直沒有鬆手的打算,逼得她不得不開口補上後面這句話,暗示他該鬆手了。
“如果沒別的事,我先出去。”
察覺她想抽回手,他暗中略微施力,將她握得更緊,但又不敢太緊,力道拿捏在令她微微感到詫異,但又無法具體懷疑他有什麼企圖之間。
看她一副撇清關係、急欲走離的模樣,他內心又竄起火苗,自從她離開,他已經很久沒有過這種惡劣的情緒。
她想走,他偏偏不如她所願!
她爲什麼避他如蛇蠍?難道她就這麼……愛她丈夫?
“等一下整理公司近十年來所有往來的法國廠商,以每年訂單一億爲單位,把所有廠商分門別類,下班前放到我桌上。”看見她困惑抬眼,他若無其事地收回手,流暢交代着工作。
“全部廠商?”她愣住。下班前?
“對,有疑問?”莫卓剛看她的眼神,不帶一絲感情。
“如果是全部廠商的資料,現在開始整理,可能要晚上八點以後纔會完成。”洛華思皺眉,掛念兒子又要在安親班待到很晚。
“沒關係,我會等你把東西交上來再走。”他挑高右眉,看見她眼中的爲難。“怎麼,有困難?”
“不是。”她飛快搖頭。
“家裏有人等你?”他收回手,看她心不在焉的模樣,俊臉重重一沉,心口抽痛。
“我會盡快把東西交給你。”她拒絕透露目前的生活狀況,兒子的事必須隱瞞。她默默垂下目光,閃躲他的問題。
莫卓剛心口一抽,眼睜睜看着她迴避問題,有股說不出的難受直衝喉嚨,想了解她現在生活的慾望,逼他不顧一切、脫口詢問:“華思,這八年……你過得好嗎?”他靜靜地看她,喉結上下滾動一下,內心不像外表展現出來的這般平靜。
不該問的,至少現在不是好時機,結果他還是衝口問了這麼一句。
面對她時,他總變得不像自己,又或者,這纔是真正的他?
聽出他話裏略帶緊張,她詫異抬頭,瞠眸,視線陷入眼前炙熱的專注眸子裏。
慢慢的,她忘了呼吸。
錯覺嗎?他的眼中居然充滿更令人心頭爲之一顫的……在乎?
他在乎她這八年過得好不好?
這個認知像顆石子,在她心湖上悄悄打了幾個水漂,帶起連漪,徐徐沉入深深的湖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