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頭辜稹元彎着腰抓起地上的雪,手腳有些笨拙,被她一直糾正,他有些不耐煩的輕斥了句,“你再囉嗦,本王就不做了。”
見他堂堂一個王爺,手忙腳亂在外頭爲她堆着雪人,明冬噗哧笑了出聲,“要不我給王爺說個故事好了。”她嗓音輕輕響起——
“從前有一個女子,收了一個少年當徒弟,他們之間日久生情,彼此相愛,可他們的師徒之戀不被當地的人接受,男子的親人想辦法要拆散兩人。兩師徒經歷了一番波折,最後少年與他師父在一次意外中了毒,少年的毒還有解藥可解,可他師父已毒入經脈,無藥可解。少年對他師父一往情深,生死相許,他師父爲了讓徒兒活下去,便在一處懸崖前的石壁上刻下一些字,與他相約十六年後再見,便縱身跳下懸崖。”說到這裏,她注視着他,眼神裏充滿了依戀。
楊過與小龍女分離十六年還能再相見,但她與他……怕是再無相見那一日了。
聽她沒再往下說,他抬頭望向她問,“後來呢?”
她輕輕一笑,再往下說:“那徒弟的伯母怕他想不開,便依照他師父留下的話,配合的編出了個世外高人來,騙他說他師父是被那高人帶去驅毒,要十六年後才能治好回來。”
“那徒弟真的相信了?”他一邊問,一邊拿了一團雪在手裏揉捏成棍狀,塞到雪人的臉上當鼻子。
“石壁上是他師父親手刻下的字,他師父從沒欺騙過他,他因此信了。十六年後,他終於得知那高人的事是他伯母編出來騙他,他來到當年石壁旁的懸崖邊,王爺猜,他最後有沒有跳下去?”
辜稹元直覺答道:“他跳下去了。”
“噫,王爺爲何會這麼想?”他的回答讓她有些意外,“王爺難道不認爲再深的感情,在經過十六年後,終是會被歲月消磨掉嗎?這十六年間也許會再遇見讓人心動之人。”
“本王沒想那麼多,”辜稹元接着說出自己的理由,“這徒弟發現受騙後,氣不過,一時衝動之下,便跳下懸崖,想找他師父算帳。”
她就知道,他每次聽她說故事,總會有出其不意的想法,明冬縱容的笑了,“沒錯,他最後跳下去了,他跌進一個寒潭裏,然後他遊過寒潭,在那裏見到了他心心念唸的師父。”
她想待她離去後,一開始他或許會爲她傷心,但時日久了,那感情應也會跟着淡去。
畢竟他們不是楊過和小龍女,他們只是一般的人,他們的感情最終會在歲月中逐漸冷去,然後被別的感情取代。
就像她對學長一樣,她已經許久許久都未曾再想起那個她暗戀四年的學長,也幾乎要不記得他的容貌,現在
在她當年無法再回到現代時,兩人朝夕相處之下,他取代了學長,填補了她感情上的空缺,未來也將會有另一個人來填補她死去後留下的空缺。
辜稹元從她說的故事裏得出一個結論,“所以說這衝動有時候也是好事。”
見她聽了他的話脆笑出聲,他也好心情的彎起嘴角,抬手摘來一旁樹上的兩片葉子,貼在雪人的臉上當眼睛。
他做得一時興起,決定再做一個,因有了之前的經驗,熟練許多,這次很快就完成另一個,兩尊雪人,一高一矮的依偎在一起,他滿意的揚聲朝她說道:“本王做好了。”這兩尊雪人,是他和她。
明冬看向那兩個雪人,抑住喉間湧上的酸楚,溫笑道:“嗯,不錯,這兩尊雪人看起來還像模象樣的。”胸口那濃烈的眷戀幾乎要撐爆她的心,她捨不得他,不想離開他,不想把他讓給別人……
他得意的抬起手想摸她的臉,想起這手才抓過雪,正冷着,便朝她擺擺手,“本王幫你把雪人堆好了,快把窗子關上,別在窗邊吹冷風。”
她依依不捨,深深的注視着外頭那兩尊雪人一眼,這才肯讓侍女將窗子掩上。
翌日,她原本打算讓他再陪着她去花園裏賞梅花,可他被皇上給召去辦事,她感受到了,自己體內最後的一縷元氣即將斷絕,她撐不了多久了,爲了等他回來,她陷入昏睡之中,保留最後一絲精神。
恍惚之間,她依稀聽到有人在她耳邊擔憂的說道——
“明冬夫人已昏迷兩日不醒,連太醫也束手無策,王爺還不回來,萬一……”
“我進宮去求皇上召王爺回來。”
安靜半晌,她耳畔又再響起聲音來。
“趙總管,皇上怎麼說?”
“皇上說他會召王爺回來。”
要回來了啊,太好了,再不回來,她就要撐不下去了。
當最後一抹元氣從明冬身上抽離時,辜稹元終於趕回來,見她在他離開這幾日竟病得如此沉重,他又驚又怒。
她聽見他在喝斥下人的聲音,醒了過來,喫力的撐開眼皮,看向風塵僕僕趕回來的他,沙啞的出聲,“王爺別責怪他們,是我的命數盡了。”
看着她毫無血色的臉龐,從不知什麼叫害怕的辜稹元,頭一次感到驚惶失措,“不許胡說,你不會有事,本王會命太醫治好你……”
“王爺,”她輕輕握住他的手,眼神溫柔無比的望住他,對他表露心意,“I love you,對不起,這麼晚纔對你說這句話,我要走了,沒辦法再陪着你。”她用着最後僅存的一絲力氣,取下手腕上那串黑檀木佛珠,替他戴上,“以後就讓這串佛珠代替我陪着你……”隨着沙啞的嗓音說完最後一個字,她的手從他手上滑落。
“……”辜稹元有一瞬間不明白髮生了什麼事,只覺得他周遭的氣息似是凝固了,半晌他明白過來,拚命地搖晃着她的身子,嘶啞的吼着,“不,本王不許你走,你醒醒,你給本王醒過來,沒有本王的准許,你不準走!
“你聽見了沒有,不準走,給本王回來,哪裏都不許去!”他猶如負傷的野獸,聲嘶力竭的朝她狂喊。
但不論他如何搖晃她,喊着她,她始終不曾再張開雙眼,身體逐漸冰涼。
沒人瞧見此時魂魄剛離體的明冬,正喫驚的與一隻貓說着話——
“快點,本仙帶你回去。”通體白毛的貓兒不耐煩的催促她。
“你是誰?要帶我去哪裏?”看見一隻貓竟然對着她說人話,她驚訝得瞠目結舌。
“本大仙是貓仙,要帶你回去你原本的世界。”
“我原來的世界,這是什麼意思?”魂魄甫脫離人身,她意識有些紊亂。
“當初本仙與人鬥法,受了傷,從天上墜落,是你恰巧接住了本仙,卻也因此被本仙墜落時掃落的花盆給砸到,肉身就這麼死了,本仙只好將你的魂魄暫時抽出,準備日後再爲你尋一具合適的肉身,哪裏知道本仙的仇敵追了過來,他不管不顧,拿起法寶施了個法術,將時空之壁給砸出條縫,使你的魂魄意外被捲入其中,來到這個異世。”
她是因他之故才受到牽連,爲解決這因果,他費了好大的功夫,纔來到這異世,找到她的魂魄,爲等她的肉身死亡,已花去一段時日。
聽貓仙提起這件事,她逐漸想起一些事情,“原來我當初會被花盆砸死是你害的。”
“本仙法力恢復後,費了一番功夫才尋到你,本仙現已爲你尋到一具合適的肉身,待你回去後,便能復活。好了,別囉嗦,快跟本大仙走。”貓仙說着抬起爪子勾住她的衣襬,變成魂魄的她,身上仍穿着剛死去時的那身衣物。
她剛要隨着貓仙離開,猛然間聽見那一聲聲嘶啞的呼喚,她停下腳步,看向辜稹元,心頭一緊,出聲叫道:“等等。”
“再等就來不及送你回去,快走。”他打開的時空之門,無法撐住太久的時間。
“拜託,再等一下就好。”瞥見辜稹元爲她的死這般傷心,她心裏難過,想對他說幾句話安慰他。
“只能三分鐘。”貓大仙沒好氣道。
她走到辜稹元身邊,明知他可能聽不見,仍想好好向他告別,正要開口時,聽見趙魁出聲向他勸道:“王爺,夫人已故去,請您節哀。”
辜稹元雙目赤紅,抬頭看向房裏的那些侍婢。
“是你們,你們沒有伺候好明冬,才害死她,留你們何用!”他神色猙獰,猶如來自冥獄的厲鬼,抽出掛在牆上的一把寶劍,揮劍狂怒的砍殺屋裏的侍婢。
“啊——”
“王爺饒命——”
事出突然,數名侍婢避之不及,頃刻間,寢房裏彷彿成了修羅場,幾個侍婢被他斬殺於劍下,地板上染了一地殷紅的鮮血。
未被殺死的侍婢們驚惶失措的奪門而出,驚駭的四下奔逃,但他沒放過她們,持劍追出去,見一個殺一個,一時之間慘叫聲、哀嚎聲、呼救聲迴盪在王府裏,沒多久,原來還活生生的侍婢,全都成了一具具死屍倒在地上。
趙魁被這變故給驚得白了臉,回神後,他駭然的高聲叫道:“常四,王爺瘋了,你快阻止王爺啊!”
常四先前守在房門外,並不知屋裏的詳細情形,只見到自家主子拿着劍追砍殺着侍婢們,一時怔楞住。
明冬震驚的跟着飄了出來,她沒想到她的死竟會讓辜稹元失去理智,遷怒到這些侍婢身上,毫不留情的砍殺
“住手,住手,別再殺了,王爺,我的死不是她們所害,她們是無辜的,快住手啊!”眼睜睜看着一個又一個的侍婢慘死在他劍下,她驚駭的大叫。
但沒人能聽見她的聲音。
“別這樣、別這樣!”看着他爲她癲狂至此,她急紅了眼,想到什麼,她回頭看向跟在她腳邊的白貓,“貓大仙,求您快讓他清醒。”
看着眼前的殺戮,貓仙無動於衷,“這裏的事本仙不能干涉,你快跟我走。”
“我不走,他爲我變成這樣,我怎麼能放心的離開。”她眼眶含淚。
“你真的不走?”
“我想留下來,求您讓我留下來。”她雙手合十央求着眼前的白貓。
“你不後悔?失去了這次回去的機會,你就永遠沒辦法回去了。”貓仙警告她。
“我不會後悔,我決定要留下來。”
白貓閉起眼推算,須臾後,睜開眼道:“我算到這附近有具肉身裏已沒有魂魄,剛好能讓你容身,但本仙再問你一次,你真的要留在這裏,不回去了?”白貓鄭重再給她一次選擇的機會。
她回頭看了眼辜稹元,覷見常四靠近他,猝不及防的用手刀從後頸將他劈昏過去,她回過頭來,語氣堅定,“我要留在這裏,請您成全我。”
“好,本仙送你的魂魄過去,但是你要記得,由於這是你第二次還魂,剛開始,你的魂魄定會無法與那肉身一體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