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她不應聲,檠豐嘆息,太快了嗎?她還沒做好準備?也對,她不是L,或者說她已經失去L的記憶,他不能期待在短短的幾個月內要她愛上自己。
微微一哂,他再不管有沒有旁人圍觀,直接握上她的手在她耳邊低語。
“不必急着回答我,我只對你一人有心,在愛情這條路上,你有足夠的時間慢慢想、慢慢跟,我往前一步總要回頭等你一步,哪天若是想清楚了,在我回眸時給我一個肯定的笑容便是。”
這一刻,心裏滿滿地漲着,說不完的感動在胸口衝撞,鬱泱低下頭緊緊抱住膝蓋,若不是怕孫叔、孫嬸擔心,她真想不管不顧的大聲哭出來。
檠豐不能招惹她哭的,否則他還想告訴她,“鬱泱,我喜歡你,是從第一眼就開始,然後一天天加劇。你並不特別漂亮,卻是像泉水似的存在流進我心裏、滲進我的靈魂裏,讓我感覺幸福愉快,我不是死皮賴臉的男人,但那一眼讓我決定成爲牛皮糖,緊緊黏在你身邊。
“我想喫你的菜、聽你的聲音、汲取你的氣息,我下意識地追逐你的身影,彷佛你是可以滌淨靈魂的清泉,而我極需要這一方清澈。
“越接近你,越瞭解你的勇敢、你的堅毅,我愛你不隨波逐流,拚盡力氣企圖改變環境的決心,我愛你的良善,愛你對待玥兒、祺兒的寬厚慈藹,你是個好女人。所以我無法不喜歡你、無法忽略你,無法不讓自己的心因爲你而喜悅,至於你喜不喜歡我?我並不擔心,我是個霸氣男人,想做的每件事都會成功,所以我會讓你喜歡上我,絕對!”
這篇話很二十一世紀,不能怪他,他在那裏住了很久,他喜歡那種直白的示愛,愛她就該讓她明白。
可惜他不確定鬱泱能不能接受,會不會大驚失色或找個洞穴躲起來。
也許等她愛上自己,他會告訴她有關E和L的故事,說說那間小小的套房裏醞釀出的愛情,比醇酒更美麗。
伸出手,他說:“出去走走,好不?”
“現在?很晚了。”
鬱泱拒絕,她要躲回屋子裏好好回想他嘴裏的珍貴,她必須釐清對他的感覺,她要對待他公平,不把他和E重迭,她必須徹底明白清楚她到底是喜歡他,還是喜歡他與E的相似。
“你在害怕?”即使只有一句珍貴、一句等待,於她而言已經太直白?
“嗯。”她點頭,然後胡扯。“怕黑、怕鬼,怕不知道會有什麼東西從樹林裏跑出來。”
但說過了,他是個霸氣的男人,不會輕易鬆手,所以他說:“教你一個乖。”
“什麼?”
“我是比黑暗、比鬼更可怕的人,他們見到我除了退避三舍,沒有別的選擇。”他比比自己,用一個陽光笑臉驅逐她的不安。
“哼哈,我看不知道謙虛怎麼寫的人是你。”
他大笑,因爲開心,開心她把他的話記進腦子裏,再次伸手邀請,他說:“出去走走吧,今晚的月色不錯……”
她應該拒絕的,她需要時間、空間,可是他的笑容溫柔得能掐出水,他微眯的眼睛帶着魅惑人心的悸動。
一個不小心,她被蠱惑了,她交出自己的手,手心相迭時,她又想起那個總被穿透的身影……
他們聊很多關彼此的觀念想象,月上中天了仍未回房。
春寒料峭的天氣,鬱泱是極怕冷的,但檠豐把她裹在自己的雪狐披風裏,有他的體溫,很暖和,他們那樣親近,親近得……像對真正的夫妻。
最後的印象是她靠在他懷裏,他緊緊圈着自己,她的臉頰靠在他的胸膛,他的手臂緊緊將她圈起,兩人親密得尋不出間隙。
他的嘴裏哼着她聽不懂的歌謠,很好聽,像是韓語歌,但是她沒聽過。
她睡着了,他的氣息影響了她四個時辰的夢境。
夢裏,他不斷重複那句——於我,你很珍貴!
夢裏,她穿上白雪公主的蓬蓬裙,而他騎着白馬朝她走近。
夢裏,他變成E,與她窩在沙發上看韓劇。
她和他談戀愛,在夢境裏。
任何一個人都可以告訴你,夢是最不真實的東西,但那個不真實的美夢讓她直到清醒,嘴角的笑意都不曾退離,因爲夢裏的她沒有矛盾,沒有因爲她將兩人合體而感到罪惡。
“醒了嗎?”
檠豐的聲音在耳邊清晰響起,鬱泱皺起眉頭,不是清醒了嗎?爲什麼還聽見他的聲音,略略側過頭,乍然看見他的笑容,她猛地一驚,連忙起身。
“你爲什麼在我牀上?”
“理由兩個。其一:你一直抓着我的衣服,不肯鬆手。其二:這裏沒有軟榻,可以讓我分牀睡。”他維持同樣的動作,兩手支在後腦杓側着臉對她說話,沒有下牀的意願。
她猛然低頭,發現自己的手確實抓住人家的衣角,皺巴巴的一大塊,足以證明她整晚都沒有鬆開手。
“不能怪我,不是人人都是武林高手。”
昨晚他把她帶到一棵高到無法形容的樹梢頭,坐在粗粗的樹幹上賞月,他挑的是好地方,視線清晰、空氣沁心,但如果她有懼高症,絕對會嚇出心臟病。
而她雖然沒有懼高症但也會害怕,抓住衣角已經算含蓄了,若是換成某位小表妹,大概整個人都貼上去。這麼想着的同時,鬱泱忘記了,昨晚入睡前他們確實做過比拉衣角更親暱一百倍的事。
“武林高手?你是在誇獎我?”
“這麼不明顯嗎?我已經誇獎得很用力了。”
她看着他,以爲會把她給“看”下牀去,否則要她橫跨他的身體下牀、進行一日活動,她會害羞。
誰知他的臉皮比牆厚,臉上寫着:大爺就是要這樣躺着,您有任何需要請自便,本人恕不幫忙。
“是不太明顯,下次還可以再加強。”他笑咪咪地觀察着她的尷尬。
“所以……”她指指他的身體,“看”不了他下牀,只好暗示他下牀。
“所以……”他揚揚眉,故作無知。
錯了,他的臉皮不光比牆厚,而是比萬里長城厚。
鬱泱嘆氣,正準備鼓足勇氣橫跨長江時,門突然被人用力拍響。“小姐,不好了,玥兒、祺兒掉進河裏!”
什麼?!兩人一驚,匆促跳下牀,猛地打開門。
鬱泱急問:“怎麼回事?”
“錦繡說早起,想去燒熱水給她們洗臉,沒想到一回房就找不到人,大家分頭找,莊裏有人看見她們往河邊去了,我們到時發現玥兒在河裏載浮載沉,阿平和阿安就趕緊跳下去救人,我就跑回來稟報小姐。”
“行了,你去燒熱水、熬薑茶,天氣尚未回暖,在河裏泡得太久肯定會生病,對了,多熬一點,阿平、阿安也得灌個幾碗。”
“是。”芍藥領命下去。
檠豐飛快下牀,對鬱泱說道:“你在家裏把衣服準備好,我馬上帶她們回來。”
慌忙間,她拉住他的衣袖說:“不,等等我,我和你一起去,我懂一點醫術。”她一面說一面轉身打開櫃子,從裏面抱出兩襲被子和藥箱。
檠豐不嫌累贅,一把打橫將她抱起。“東西摟緊了,我們走!”
下一刻,鬱泱又騰雲駕霧起來,她死命抱住被子,肩膀用力卡住藥箱,她閉上眼睛將自己交給他,她相信他絕不會把自己給摔了。
不多久,他們來到河邊,一羣人圍聚成圈,檠豐帶着鬱泱排開人羣跑進去,看見檠豐和鬱泱剎那,兩個孩子嚇得放聲大哭。
呼……緊繃的情緒放鬆,情況沒有鬱泱想象的那麼糟糕,走到孩子跟前,她低聲安撫。
“嚇壞了對不對?”
“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顧玥摟住鬱泱。
她不嫌她身上又溼又骯髒,回手抱緊她。“沒事了、沒事了,不怕啊,下次沒有大人在,別靠近河邊好嗎?”
她說完,趁隙替兩個孩子把脈。
“怎樣?”檠豐急道。
“不太嚴重,回去開兩帖藥喝下就行了。”鬱泱把小被子交給牡丹。“幫她們把溼衣服脫下來再用被子裹着。阿平、阿安,這邊交給我們,你們先回去換衣服,千萬別染上風寒,我讓芍藥熬了薑湯,洗乾淨後就去灌個幾碗。”
“是,小姐。”阿平、阿安見這裏人多不需要幫忙,緊張過去,身上還真一點一點冷了起來,兩人一前一後飛快跑回家裏。
聚集的佃戶見沒事了,也紛紛散去。
可這時候,錦繡看見牡丹、鬱泱要幫孩子換衣服,大喊一聲,“我自己來,你們通通讓開!”
她突如其來的驚慌失措令人不解,好端端的怎麼突然發起狂來。是擔心?還是嚇壞了?
鬱泱忙道:“已經沒事了,你不要擔心,孩子們落水不久就被救起來,情況不嚴重,我們一起幫她們把溼衣服換下來。”
“不必、不必,我自己來!”錦繡心頭急,一把推開鬱泱,因爲用力過大,鬱泱整個人往後摔在地上。
見鬱泱摔倒,檠豐心急,把人給扶起來,見她手掌處擦破皮,怒聲道:“錦繡你在做什麼?你分不分得清楚輕重緩急,如果玥兒、祺兒病了,你承不承擔得起?”
“對不住、對不住,你們通通離開,我會自己照顧玥兒和祺兒。”錦繡再也忍不住壓力,哭得滿面淚水,她手足無措,不是真心想要傷害世子妃的,她是好人啊,只是、只是……
是母愛情結?怕鬱泱搶走孩子?不對,錦繡的表現太奇怪。鬱泱耐着性子道:“錦繡,你再不讓她們脫掉衣服,真會生病的。”
“你們走,我會處理的……”
檠豐也看出錦繡不對勁,但他不打算拿孩子的身體和她耗,手往她的穴道一點,登時,錦繡動彈不得。
牡丹和鬱泱見狀,快手快腳替兩個孩子除去衣衫。
“泱姨,我們自己脫好不好?”她們也在掙扎,只不過剛落水、身子虛弱,根本抵不過牡丹和鬱泱的力氣。
“不好,這不是害羞的時候,乖乖聽話。”當溼衣服脫掉時,牡丹驚叫一聲,鬱泱受驚,急問:“怎麼啦?受傷了嗎?”
“小姐,玥兒是男娃兒……”
廳裏,錦繡跪在檠豐和鬱泱跟前不肯起身,她不斷磕頭、不斷哭泣,嘴裏重複着同樣一句話。
“求求世子爺、世子妃,不要把真相說出去,求求您……”
鬱泱還弄不清楚怎麼一回事,但檠豐卻是清楚的。
她知道了吧,知道如果芸香生下男孩就會遭顧伯庭和鄒氏殺害,爲保住玥兒、祺兒,她買通產婆說謊了吧。
這些年來,她爲了保全小主子緊緊守住祕密,寧願過着艱困的日子、喫盡苦頭也不願意出賣孩子、出賣主子,看着這樣的忠僕,他還能說什麼?
鬱泱雖然不清楚錦繡爲什麼要在顧玥、顧祺的性別上作假,卻可以依線索摸出許多她不懂的事。
“當初,你爲了保全這個祕密,不讓別人接近秋水閣,這才裝神弄鬼讓顧府上下以爲秋水閣鬧鬼,對嗎?”鬱泱問。
那夜,她確實懷疑故佈疑陣的人是錦繡,但怎麼也想不出動機方纔作罷,後來同樣的事不再發生過,她也就略過不提,誰知事實竟是如此。
“是,我怕玥兒、祺兒被發現是男孩,所以不允許他們親近任何人。”
只是世子妃對小主子有魔力似的,不管怎麼說、怎麼講,他們就是會被吸引過去。
“如果他們是男孩子的消息傳出去,有人會對他們不利嗎?”
“是。”她朝檠豐望去。
是顧伯庭和鄒氏?鬱泱猜測。
“你怎麼知道的?”檠豐問。
“奴婢聽到王妃爲了世子爵位……”
她將鄒氏的心聲鉅細靡遺地描述出來,也將夫人在主子過世之後受到的委屈和折辱一一說清楚,講到傷心處,忍不住悲從中來。
“他們知道自己是男孩嗎?”鬱泱擔心孩子會有錯誤的性別認同。
“知道的,他們很聰明,知道這是祕密,對誰都不能說。”
鬱泱嘆氣,確實他們的口風很緊,自己同他們那樣熟悉,也沒泄露半點口風。“那天晚上世子爺跌進池塘之事,與你有沒有關係?”
此話一出,錦繡視線與檠豐對上,她帶着決絕的表情,一個用力,額頭重重地叩在地板上,抬起頭時額間已是一片青紫,她是卯足力氣磕的。
“是。那天世子爺發現奴婢在屋外嚇世子妃,緊追着不放,奴婢心急,將原本要對世子妃使的迷藥灑向世子爺,這才脫身。
“奴婢沒想到世子爺會跑到池塘邊,藥力才發作,更沒想到世子爺一頭會往池塘裏栽進去。擺脫世子爺,奴婢就飛快跑回屋內,卸掉一身裝束躲進棉被裏,直到聽見阿松的哭聲,奴婢才曉得事情鬧大了。
“世子爺,奴婢萬死、奴婢罪有應得,願意一死贖罪,只求世子爺千萬別把真相說出去,奴婢對天發過誓的,要爲主子留下這兩滴骨血!”
鬱泱終於明白,武功出神入化的譽豐爲什麼會掉進池塘裏卻無法游上岸,原來是中了迷藥。
屋子裏,錦繡與檠豐對視,錦繡眉頭緊擰,目光憂鬱,她真的願意一死換得小主子活命。其實她後悔極了,她不該扮鬼、不該把迷藥撒向世子爺,不該鑄下大禍、讓小主子爲自己承擔。
檠豐動容,要不是有她,自己哪有機會見到玥兒、祺兒,哪能與他們朝夕相處,輕嘆,他欠錦繡太多。
緩緩嘆息,他說道:“你下去吧,玥兒和祺兒的事,我不會對任何人說。”
得到準話,錦繡整個人像被抽光力氣似的癱在地上,幸而芍藥動作快,一把將她扶起送回屋裏。對於世子爺這個決定,芍藥也很高興,她一定要告訴牡丹守口如瓶,因爲顧玥、顧祺不只是錦繡的小主子,也是她們最疼愛的孩子。
錦繡離開後,兩人對視,檠豐將鬱泱拉進自己的懷裏,鬱泱本想掙脫,但在聽見檠豐沉重的嘆息聲後,停止動作。
很沉重嗎?爲何沉重?因爲他是顧譽豐、知道自己的父母如此歹毒,心生難堪?或者因爲他……是顧檠豐?
靜靜地待在他懷裏,靜靜地聽着他的心跳聲,有點快、有點喘,耳朵告訴她,他的心情激盪。
鬱泱跟着嘆息,伸過手輕輕地拍着他的背,一下一下,悠長而緩慢。
從窗子透進來的光影緩緩轉移、變短,午時漸漸靠近,陽光越發燦亮,他終於又有動靜,說道:“鬱泱,等這裏的事結束之後,我們一起帶着玥兒、祺兒去北疆好嗎?”
“好!”直覺地回答。待回答過後,她才發現自己講出什麼,原來她心裏早就認同了他、認同這件事,只是嘴巴固執着。
這一刻,不明所以的,心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