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還說得真坦白!
關在齊看看她,又看看遠處那個連手腳都不知往哪兒擺的小男孩……好吧,看來他的存在確實阻礙了他們的玩興。
“那我看書。”他在樹下鋪好的野餐毯落坐,從揹包裏拿出他看到一半的歷史書,悠哉地打開。
可心凝睇他,見他倚着樹幹,兩條長腿閒適地舒展着,陽光自葉間篩落,在他清俊的臉上浮動着光影。
不知怎地,她忍不住就要注意起他挺直的鼻樑,比她在國外博物館看到的任何男神雕像都還要貴氣好看。
“幹麼在這裏傻站着?”他感應到她的視線,似笑非笑地揚眸。“我都已經在
看書了,保證不看你們玩,這樣還不行嗎?”
可心一窒。“行,當然行。”
語落,她翩翩旋身,飛也似地逃開,奇怪了,爲何心跳會加速?
她奔到家睿面前,盈盈一笑。“你爸說不看我們了,他會乖乖看書,我們放心玩吧!”
“真的嗎?”小男孩小心翼翼地往大樹下瞥去,見父親果然一本正經地看着書,心下一鬆,嘴角便浮現天真的笑。
可心替他換上雨鞋,卷高褲管,然後牽他來到溪水清淺處,教他怎麼用網子撈魚。
起初,他還有些拘束,但孩子天性是愛玩的,就算是從小被嚴格管教的也一樣,有機會掙脫束縛,都恨不得立刻自由翱翔。
很快地,家睿便玩開了,見可心一口氣撈了好多小魚,他又是羨慕又是不服氣,不相信自己不行。
“我們來比賽。”可心彷佛看透了小男孩的思緒。“今天只要你撈到的有我的三分之一,就算你贏了。你知道三分之一怎麼算吧?”
“當然知道!”家睿沒好氣地瞪她,清脆的童嗓聽起來有股傲嬌勁。“我去年就開始學除法了。”
“哎呀,算你聰明厲害!”可心不禁笑着揉揉他的頭。“我六歲的時候還不曉得會不會背九九乘法表呢。”
“哼,誰像你這麼笨啊?”家睿嗔道,可話纔出口,他立即警覺不對,小臉尷尬地揪成苦瓜。“阿姨,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可心明白他爲何困窘,想必他多多少少也從周遭人口中聽聞自己爸爸娶了個傻妻的事實。
她豁達地微笑。“其實每個人都有聰明的時候,也有笨的時候,沒有誰是永遠聰明的。”
這是當年她的心理治療師對她說的話。
家睿似懂非懂,只是覺得這溫柔開朗的阿姨似乎並未對自己生氣,鬆了一口氣。
“那我們現在正式來比賽吧!”
“好。”
於是一大一小開始使勁地撈了起來,可心見家睿撈得快了,故意捧水潑向他。家睿尖叫。“阿姨,你很壞耶!”
“呵呵呵~這叫兵不厭詐。”
“討厭,我也要!”家睿也回撥。
這算什麼?不是說撈魚嗎?怎麼打起水仗來了?
關在齊聽見歡聲笑語,再也無法假裝自己專注在看書,悄悄往溪邊看去,只見金色燦光下,兩條人影晃動。
家睿似是被她惹毛了,不停地掏水潑她,她笑着躲開,墨髮散落,隨風飄逸。“好了睿睿,不鬧了,我們還沒比完呢!”
“那你不準偷偷潑我水了?”
“好,我保證絕對不會……”
怎麼能那麼活潑呢?關在齊看着點點水花在陽光下折射出萬紫千紅,而她在那豔彩裏更顯清新,忽然覺得心絃牽緊。
她們是表姊妹,個性卻天差地遠。
巧芸溫文沉靜,甚至有幾分怯懦,也絕不可能這樣帶着家睿玩,事實上,她對家睿要求最是嚴格,規矩絲毫不能有錯。
臨終前,她對他唯一的託付就是照顧好家睿,讓家睿接受和他兒時一樣的教育,教養家睿成爲像他一樣的人。
像他一樣,值得欣慰嗎?
巧芸不是很怕他很討厭他嗎?爲何還希望家睿像他?
關在齊恍惚地尋思,正出神時,可心和家睿的比賽也落幕了,家睿贏了,正歡欣鼓舞地纏着阿姨要獎賞。
“請你喫最好喫的野餐,好不好?”
可心牽着他走回樹下,來到父親面前,小男孩頓時又拘謹了。
可心賞關在齊一個白眼,他暗暗嘆氣。
“家睿,坐吧。”他試着讓語氣聽起來溫和。“你玩一上午,肚子應該餓了。”
“嗯。”家睿乖巧地坐好。
可心打開事先準備好的野餐籃,一一取出食物,有壽司、培根蘆筍卷、土耳其薄餅肉卷、香煎彩椒,還有家睿最愛的烤雞翅與日式煎蛋。
飲料有保溫壺裏熱熱的咖啡以及在車上小冰箱冰得涼涼的可樂,甜點是焦糖布丁。
家睿看着琳琅滿目的食物,好喫驚。“這些都是阿姨做的嗎?”
“對啊。”
這下連關在齊也驚訝了,她還會做菜?
他拈起一個培根蘆筍卷送進嘴裏,醬汁清淡卻不失美味,調得恰到好處,香煎彩椒的顏色也依然清潤鮮豔,入口有材料的鮮甜。
“好喫嗎?”她問家睿。
小男孩猛點頭。
期盼的目光接着轉向他,他卻無法自然說出讚美的話。“還可以吧。”
只是還可以?可心蹙眉。試過她手藝的人都說好喫呢!
“咕,你很挑剔嘛。一定是高級餐廳的東西喫多了,嘴巴才這麼刁。”
除了應酬,他其實很少喫什麼精緻料理,有時候忙起來一個三明治便打發。
但關在齊沒解釋,沒這種爲了瑣事辯駁的習慣。
“是什麼時候學的?”他問。
“啊?”她一愣。
他指了指滿地的食物。“這些總有人教你做的吧?”
“是十五歲那年開始學的,我的治療師說學這個對恢復我的手腦協調也有幫助。”她很坦白。
所以她的確因爲腦傷而復健過了?他若有所思地盯着她。
她被他看得有些慌,轉開話題。“你一早上在看什麼書?”
說着,也不等他回應,自顧自地拿起他的書翻閱,是一本白話解析的《戰國策》。
“你看得懂嗎?”他問。
這是在試探她嗎?
可心無奈地丟開書。“看不懂。”
他揚眉。
“對我來說太難了。”她解釋。“以前老師給我講過書裏的故事,但他們的話術跟謀略,我覺得好複雜。”
是因爲邏輯思考的能力尚未發展完全嗎?
“不懂有什麼關係!”家睿在一旁插嘴。“阿姨剛剛不是說嗎?人沒有永遠聰明的,阿姨做菜的時候很聰明。”
“謝謝你啦!”可心聞言,轉身攬抱他,親暱地捏了捏他的鼻子。“那以後阿姨常常做菜給你喫好不好?”
“好,我還要喫這個焦糖布丁,好好喫。”
“沒問題!甜點我可是最拿手的。”
關在齊默默地喝咖啡。
看來家睿很喜歡她,至少他從不曾見過這孩子在自己面前這樣撒嬌,就連在巧芸面前也不曾。
或許,他和巧芸真的是一對很失格的父母。
午後,家睿玩得累了,偎在她懷裏睡了,而她也跟着懶洋洋地打盹。
關在齊盯着他們,覺得自己像在看一幅印象派的油畫,說不出的溫馨靜謐。
他重新拾起書本,但腦子已進不去那個充滿謀略與算計的世界了,忽覺滿紙荒唐,讀不出一點味道來。
他嘆氣,放下書,繼續欣賞身旁的這幅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