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度有了聲響,竟是小採哭喊道:“你不是我的嫣姊姊!我的嫣姊姊已經死了,你不是她!”話落,小採轉身往後花園深處跑去。
梁語嫣紅了眼眶,忍着傷心,雙眼直勾勾地看着小採消失的方向。劉惜本想追着小採過去,韓宸楓攔住了她。看來,梁語嫣的心結要解,小採會是關鍵,他要讓梁語嫣自己去面對小採。
梁三帶着歉意地對韓孟和駱希鳳陪笑臉。“韓老爺、韓夫人,真對不住,我沒把孩子管教好。”
孩子是最天真的,駱希鳳能理解,所以沒有生氣。“親家別這麼說,她只是太依賴姊姊了。”
“這孩子以爲語嫣死了,哭了好幾天,哭到眼睛都紅腫了。語嫣離開前曾教會她寫不少字,所以她寫了好多信要燒給她,現在知道語嫣沒死,她又開心地把信都帶來要給語嫣。”
韓宸楓一直看着梁語嫣的反應。小採的傷心,梁語嫣一句句都聽進了耳裏,直至他看見她眼眶逐漸泛紅,還抿着脣,忍着不讓眼淚落下。
梁語嫣不知道韓宸楓注意着她。她本就只是自欺欺人地僞裝自己不是梁語嫣,如今聽到小採這段日子的傷心,她十分不捨。但,她仍是無法承認自己的身分。
接着,她想起了小採最愛的風箏,或許能用風箏安撫她。於是,梁語嫣對身旁的婢女交代:“拿一個風箏來。”
不久後,婢女奉上風箏,梁語嫣便往小採消失的方向走去。
“多日來我們都束手無策,孩子天真,或許反而可以幫上忙吧。”駱希鳳見梁語嫣追着小採而去,終於又有了希望。
韓宸楓當然也心繫梁語嫣,所以他請梁三夫妻跟他的父母解釋這些日子在義陽查到的事,便追了上去。
梁語嫣要人幫忙把風箏放上天,才拉着風箏線來到小採身邊。小採雖然從剛纔就坐在樹下哭泣着,但看到最愛的風箏,還是不免被吸引了目光。
梁語嫣來到小採旁邊坐下。“你不是最愛風箏嗎?這給你。”
“你到底是梁大小姐還是嫣姊姊?”
“小採……”
“我只要嫣姊姊,你不是就不要跟我說話。”
看小採偏過臉去擦拭着眼淚,梁語嫣好心痛。小採從出生就常讓她抱在懷裏,甚至有時娘比較忙,就會用布巾把小採綁在她的身上,讓她幫忙照顧。小採從小就很依賴她,連放個風箏都纏着她幫忙。
“我問娘,人死了之後會去哪裏。娘說,人死了會到天上去,所以人家都說‘在天之靈’。娘要我不能再哭,不然嫣姊姊在天之靈不會安心。”
“那你還哭。”梁語嫣感動地流下眼淚。
“我不會再哭了。”小採拭去眼淚,抬起頭仰望着天上的風箏。“風箏飛得那麼高,能不能飛到嫣姊姊的身邊,把我的想念告訴嫣姊姊?”
“你不是寫了很多信嗎?我教你可以把信給嫣姊姊看的方法。”
“真的嗎?”小採終於回頭看她了。
這“梁大小姐”溫柔地看着她的樣子,好像嫣姊姊。
“真的。把信給我吧。”
小採從懷中掏出幾封信遞給梁語嫣。梁語嫣把風箏線由線軸上扯斷,交到小採手中。打開第一封信,就是小採歪歪斜斜的字跡,稚嫩的筆觸及淺顯的文筆,卻把對她的思念之情寫得情感澎湃。她將風箏線由信的中央穿過,把信推到一定的高度,再扯動風箏線。那封信便藉着風勢,緩緩地順着風箏線被推升。接着,梁語嫣把信一封封看完,再一封封讓信升至高空。
小採從沒看過風箏還可以這樣放的,驚訝地看着信一封封順着風箏線被傳到天上去,終於露出了笑靨。“你們要到嫣姊姊身邊,讓她看見我想對嫣姊姊說的話喔!”
梁語嫣終於忍不住,雙手一伸就把小採抱入懷中。“小採,對不起!是嫣姊姊的錯,嫣姊姊不該不認你!”
小採莫名其妙地看着抱着她、把臉靠在她頰邊哭泣的梁語嫣。她又變成她的嫣姊姊了嗎?
“嫣……姊姊嗎?”
“是!是我!小採,我是你的嫣姊姊!”
小採開心地也想摟住她,卻讓手中的風箏線離了手。“啊!風箏……”
此時,她們頭上黑影一罩,是韓宸楓及時出現,一把抓住了風箏線。“這上面都是小採寫的信,若真飛了,你嫣姊姊又要哭不停了。”韓宸楓大力揉了揉小採的頭頂,感到頗喫味。爲了小採,梁語嫣居然承認了身分。
小採嘟起嘴,不滿韓宸楓的動作。她揮開了韓宸楓的手,順了順自己的發。看韓宸楓微笑着緩緩收起風箏,她抱住了梁語嫣。“嫣姊姊別哭了,小採不生嫣姊姊的氣,只要嫣姊姊不要再不認小採就好。”
慢慢地將風箏扯回的韓宸楓,當然也把小採的信收了回來。他瀏覽了一遍,看見了一個小女孩的思念。對她來說,梁語嫣是第二個孃親了吧。
當韓宸楓將信一封封摺好時,旁邊的一大一小已停止了哭聲,他便將兩人一同摟入懷中。
“討厭啦!姊夫要抱,抱嫣姊姊就好,不要抱我啦!”小採不依地扭動着。
“沒辦法啊。我雖然很喫味你嫣姊姊爲了你才肯承認自己的身分,但我還是很開心。要不是你,你嫣姊姊不知道要鬧彆扭到什麼時候。我太開心了,忍不住也想抱你。”
小採用力推開了韓宸楓,當然也一併推開了梁語嫣。韓宸楓看得出來,梁語嫣一臉的悵然若失。
“我纔不要跟你們在這裏抱來抱去。我要去告訴娘,嫣姊姊已經認我了。”
看小採跺了一下腳才跑開,韓宸楓笑得更開懷了。“雖然她是我的大恩人,但她也是十足的殺風景,妨礙了我跟你談心。”
梁語嫣拭去眼淚,將韓宸楓摺好的信捧在心口,她知道自己總是要面對的。她抬起頭望向韓宸楓,決定對他坦白一切:“韓大哥……我有一件事要跟你說。”
韓宸楓斂起笑容,用手指順了順梁語嫣的發,才滑下她的臉頰。“我知道,我也不在乎。只要你在我身邊就好了。”
“你知道了?”
“我全知道了。知道梁語蓁爲了讓自己代嫁,把你賣進青樓;爲了怕消息敗露而詐死。我認出她後,她索性告訴我你死了,想讓我死心;我還知道……你被賣進了青樓,過了十多天才逃出來……”他不敢想象,那十多天梁語嫣在青樓裏發生了什麼事,但他必須相心。最後,他確定,即使她真在青樓裏損了清白,他都不想放開手。
“你不在乎?”梁語嫣怯怯地問。
“我只需知道你是我深愛的人就夠了。”
“但你韓家是京城第一世家,能接受一個殺人兇手當媳婦嗎?”
韓宸楓疑惑地反問:“什麼殺人兇手?”
“你、你不是知道我怎麼逃出宜香樓的嗎?”
“你打傷了一個義陽當地的大戶,他要追究你打傷他,所以要宜香樓無論如何一定要把你找出來。宜香樓在義陽韓府沒守到你,便想京城韓府或許可尋到你,怎知一個陰錯陽差,他們把梁語蓁給抓回去了。”
“打……打傷?他沒死?”
“你若想要他死,我可以代勞。”韓宸楓陰惻惻地說。但梁語嫣知道那不是因爲氣她,而是因爲那大老爺欺負了她。
“他沒死,所以我沒殺人?”
“你當然沒有,小傻瓜!”韓宸楓將她攬進懷中安撫。就算她殺了那個男人,他也只會拍手叫好。“所以你是擔心自己殺了人,纔不認我?”
“梁語蓁說你們韓家丟不起這個臉,你也已經接受娶了她的事實,所以要我別再來找你,別自取其辱,還說要拿一些衣物盤纏到城外破廟給我。她去收拾時,我遇到了你,你對我說絕不會認一個殺人兇手當妻子,所以我絕望了,才……”
“才由華樓跳下去?”天啊!多麼天大的一個誤會。就因爲他沒有立刻認出她,差點就害了她。
“她……還在宜香樓裏嗎?”梁語嫣怯怯地問着。她知道,自己將要說的話,韓宸楓不會想聽。
韓宸楓的確猜出了梁語嫣的意圖。“她本就該在那裏。去宜香樓說要賣身的是她,用了賣身錢的也是梁家;梁語蓁在宜香樓接客,天經地義。”
“韓大哥……你可以幫她贖身嗎?”
“我可以,但我不要。她這樣傷害你,你還想救她?”
梁語嫣搖了搖頭,枕在他的胸口。“但我不是平安回到你身邊了嗎?”
“傻瓜。”韓宸楓因她的話更生憐惜,忍不住輕斥一聲。“你這樣說,好像我若不幫她贖身,就是不喜歡你回到我身邊一樣。”
“韓大哥,如果我殺了人,你真的不在乎?”
“當然。你是爲了保護自己的清白,我怎會爲了這個理由嫌棄你?”
梁語嫣想笑,笑自己杞人憂天,但淚水還是不聽話地掉了下來。“韓大哥……謝謝你,謝謝你這麼愛我……”
“小傻瓜,以後不管遇到任何事,都別再不認我。你知道我有多傷心嗎?更傷心的是你會爲了小採承認,卻不對我承認。”韓宸楓念念不忘的仍是這件事。
梁語嫣忍不住笑了。笑中帶淚,使她顯得格外楚楚動人。“韓大哥原來這麼小家子氣嗎?那我道歉嘛,都是我的錯。”
一如以往,韓宸楓的下顎摩挲着她的發,輕聲安慰:“但你爲了我恢復了神智,沒跟着皇上走,我很開心。”
“因爲我聽到有人說,我若走了就是要了他的命。我怕有人會坐在地上邊哭邊蹭腳,所以才醒了過來。”
韓宸楓放開梁語嫣,不認同地皺起眉。“什麼邊哭邊蹭腳?”
“娘說的。她說你小時候很任性,一不順你的意,你就會賴在地上蹭腳。”
韓宸楓臉上青一陣白一陣。原來娘每天對嫣兒說故事,說的都是他小時候的糗事?
“你在那狀態之下還聽得見?”
“聽得見啊,連你送我東西我都知道。”梁語嫣摸了摸額上的飾物。有這個飾物,她就不擔心那個疤讓她破了相,配不上韓大哥了。
“那你爲什麼沒有反應?”
“我太絕望了,作不出任何反應,也想着若我一直是這模樣,就不用擔心有人問我宜香樓的事,不用擔心有人知道我殺人了……”
“所以我傷心的樣子你也知道,還捨得不理我?”
“人家說對不住了嘛。”梁語嫣撒嬌地依進韓宸楓懷中,幸福地笑着。
“如果不是因爲我殺了人,那韓大哥說的‘不在乎’是指什麼?”
“我以爲你不認我,是因爲那十多天在青樓裏……罷了,既然不在乎,就別再說了。”
梁語嫣明白了韓宸楓的意思。“韓大哥不在乎我在青樓發生了什麼事?不在乎自己娶了不清白的妻子?”
“我不想再聽到你這麼說。”
“其實……什麼事都沒發生。在他佔到便宜之前,我就狠狠的用花瓶砸了他的頭。其實他挺無辜的,只是一般的尋芳客……”看到韓宸楓不甚認同的表情,梁語嫣止了言。韓宸楓這小家子氣的模樣,逗笑了梁語嫣。
“我在氣你同情那個男人,你居然還笑得出來!我的地位不如小採就算了,還不如那男人嗎?”
“纔沒有!韓大哥是我最重要的人了。”
“真的?”
梁語嫣舉起手掌,另一手則按在心口發誓:“真的!”
“那你答應我一件事。”
“什麼事我都答應,韓大哥你說。”
“我要你趕快幫我生一個比小採還可愛的女兒。”
梁語嫣的臉霎時染上了紅暈,羞怯地說:“只怕到時你又喫味。”
“自己的女兒,怎麼會?我是怕我到時太疼她,反而是你喫味了。”
“人家纔不會。”梁語嫣將臉埋進韓宸楓的胸膛,悶着聲音說。
“這些天你讓爹孃擔心了,等會兒要好好向爹孃解釋。”
提到爹孃,梁語嫣便不禁想起親生爹孃。“梁老爺、梁夫人他們呢?知道梁語蓁的事了嗎?”
“梁老爺多少是悔改了,但梁夫人……知道在宜香樓接客的是她疼愛的梁語蓁,失心的瘋症更嚴重了。平常看來還好,但不時便會發作。嫣兒,他們的死活跟你無關了,做到這個地步,我們已仁至義盡。你從今以後只有一對父母,就是你的養父母;你也只有一個妹妹,便是小採。知道嗎?”
“我知道。但我不怨梁語蓁了,韓大哥也別再怨她了。不是饒過她,是饒了自己。她施的計終究害了自己,老天已經懲罰了她,這就夠了。”
唉……他的嫣兒怎麼能如此善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