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是把魯班鎖組好,就很聰明嗎?梁語嫣想着。她無法瞭解韓宸楓的想法。說真的,她雖自小就愛慕着這個大哥哥,但她對他真的所知不多。
她五歲那年,少年的韓宸楓曾隨着韓孟和來義陽住餅幾日。她只記得韓宸楓很喜歡把她抱在膝上,唸書給她聽。他們以“韓大哥”及“嫣兒”互稱,是別人都不許使用的稱呼。
只是憑着那件往事,她私自想象她的韓大哥一定是個溫柔的男人,可惜韓宸楓卻表明他暫時不想娶妻。這句話,幾乎將梁語嫣推入了萬丈深淵。她一直期盼韓宸楓會選擇她,救她離開義陽,脫離十多年來親生父母及長姊的欺凌。
不,要有信心!梁語嫣拍了拍臉頰,要自己振作精神。當年韓宸楓由兩個小女嬰裏選了她,現在她長大了,會想辦法讓韓宸楓更喜歡她的。
聽見梁語嫣拍打自己臉頰的聲音,韓宸楓不解地抬起頭來,剛好看見她抱着拳,看着前方,爲自己打氣的模樣。韓宸楓失笑,都忘了自己正組着魯班鎖。
“你在做什麼?”
“我做了什麼?”梁語嫣不解地偏過頭。她有做出什麼怪異的舉動嗎?
罷了,可能她沒意識到自己做了這麼可愛的動作吧。韓宸楓想起她還沒回答他的問題。“你沒把話說完。你爲什麼不是二小姐?”接着,韓宸楓又低頭看着手中的童玩,三兩下便組好了它。果然是簡單的,下回再買個困難點的來試試她。
“我雖然還姓梁,但已讓人收養了。”
“梁伯父終究還是把你送養了?”韓宸楓不明白,非得把自己的女兒視爲燙手山芋嗎?
“從我出生後,家中事業就一日不如一日。八歲那年,我和梁大小姐一起玩,她不小心跌進池子裏,險些溺斃;被救起後還受了風寒,生了大病,差點救不回。梁老爺說果然不能不信命,說我招損招禍,便把我送回梁氏老家。”
“我當年來義陽沒見到你時,梁伯父說你被送回老家,那時我才知道梁氏還有老宅。”
“梁家是大家族,我親爹這一脈只是梁氏旁支,好幾代前就到京城發展。後來梁家本家家道中落,我親爹他們這一支反而因爲在京城做生意賺了錢,衣錦還鄉。所以現在義陽人提到梁氏,只認識我親爹他們這一脈,老家的早就沒人知道了。”
既是如此,把梁語嫣送至老家,是打算讓她自生自滅吧。韓宸楓不能認同。“當年梁伯父只說有親族照顧着你,沒說要將你送養。我爹孃當年約定,由梁家兩位小姐中挑選一個當媳婦;梁伯父既想攀這門親,當初留下了你,爲何後來卻將你送養?就不怕我最終挑選了你?”
梁語嫣輕輕嘆息。她常想,難道自己的命真的這麼不好嗎?真的會給人帶來厄運?但她的養父母不但不擔心命理之說,且對她呵護備至,才讓她慢慢解開了心結。“說是老家,也不是什麼大宅院,只是一間年久失修的老房子而已。我親爹定時會送銀兩來,條件就是我再也不準回梁家,不準以梁二小姐自稱,甚至不允許我接近你。”
“既然如此,你如今怎會在這裏?”
“我親爹送了幾次銀子後,大概覺得我的存在已對梁大小姐不構成威脅,便不再管我了。我的養父母看我可憐,便主動找上我親爹孃,說他們成親多年都沒有孩子,打算收養我;我親爹孃高興得立刻把我送給了他們。於是我有了新的爹孃,就是現在在韓府幫傭的梁三夫妻。”
難怪他一次次拒絕了梁語蓁的探視,梁語嫣卻能來到他面前,原來是有“後門”。“他們怎麼會來我韓府做事?是爲了讓你接近我嗎?”
“纔不是!”梁語嫣因韓宸楓的話而錯愕,瞧他說得好似爹孃別有居心一般。“本來我爹孃是幫人種田過活的,但今年受了災,老房子倒了,我們無家可歸。本想到梁府求助,沒想到正好聽說韓老爺因爲你要來養傷,得多尋些奴僕。我爹孃想着去梁府也會被刁難,不妨到韓府來應徵看看。我爹孃遵守諾言,沒敢讓韓老爺知道他們收養了我。沒想到不用攀親帶故,光是聽我爹孃房子倒了無家可歸,韓老爺這個大好人便僱我爹孃當韓府的長工,給了我們一家棲身之處。”
“難道你爹孃就沒一點私心?”
梁語嫣不好意思的笑了笑。“當然,他們也想着我能來見見韓大哥。因爲他們知道,梁府絕對不會讓韓大哥知道我的下落。結果沒想到韓大哥剛好遣走多名女侍,我娘就以身爲管家之便聘了我。”
當年梁嘉明果然是緩兵之計,最終想的還是要他娶梁語蓁吧。
“你沒怨過自己的命嗎?”
梁語嫣語氣平淡,微笑道:“沒什麼好怨的,只是不受親爹孃疼愛而已。更何況我現在的爹孃對我很好,而且收養了我幾年後,我娘終於有孕了,生下了一個妹妹,就是玩着風箏的小採。我娘說收養了我她便有孕,足見我是帶着‘好運’的孩子,纔不是不祥女。”
韓宸楓也因她的笑容而露出微笑。好一個隨遇而安的女孩,好一個不畏命運捉弄的女孩。“是啊。他人放棄了你並不可憐,可憐的是你也放棄了自己。”
韓宸楓拄着杖,由草地上站了起來。當年或許是因爲她的笑容,或許是因爲打抱不平,他選了她;今日當然不想見她還是跟當年一般,因相同的原因受委屈。
“韓大哥……”梁語嫣抬起頭看着他。他的和藹表情已經收起,但梁語嫣還是感到一陣暖意,不禁露出了笑容。
“嫣兒,休養的這段時間,我會好好地‘認識’你。”
韓宸楓將手中的魯班鎖丟回給她,便轉身離去,卻在她看不見時,露出了與她一般溫暖的笑容。
*
梁三與妻子劉惜、女兒小採,一家三口在廚房裏看着一桌子菜,卻沒人敢動筷。
“你說要教語嫣燒菜,她就做出這些玩意兒?這能端給韓少爺喫嗎?”梁三皺着眉頭,看着一桌黑漆漆的、活像焦炭的東西。
“我想她都快嫁人了,該好好學燒菜,怎知我才轉個身讓她看着火,就成這樣了。”
“嫣姊姊做什麼事情都很能幹,怎麼就是燒菜一直燒不好?”小採也皺起鼻子,那味道實在夠嗆。
韓宸楓在府裏遍尋不到梁語嫣,想着來廚房找找,便迎上了這一幕。
他看着梁三他們對着桌上的東西發呆,也覺得疑惑。是誰把炭屑放上桌,還用碟子好好裝着?莫非是哪個頑皮孩子的傑作?
“語嫣做出這東西是絕對不能端給韓少爺喫的,現在重做也來不及了,我上街去買現成的吧。”梁三最後這麼決定,打算把碟子裏的菜餚丟棄。
梁語嫣下廚不稀奇,畢竟她已不是小姐,是該下廚學作菜;稀奇的是,她做出這種東西,竟打算給他喫?他走進廚房,將手上新買的魯班鎖放上桌後,端起其中一盤,嗤笑道:“我還以爲這是炭屑。你們養了她八年,就教她這樣的手藝?”
梁三搔了搔頭,笑得無奈。“語嫣什麼都學得很快,就是這燒菜……”
“拿雙筷子來。”
“韓少爺,這喫不得喫不得!我立刻上街去買。”
“色香味之中,色與香是不合格了,我嚐嚐‘味’如何。若連‘味’都不行,我看以後就別讓她學燒菜了。”
梁三夫妻相視一眼。莫非這韓少爺真有可能選語嫣當媳婦?大戶人家有專司作菜的廚娘,否則語嫣身爲奴僕,哪能不學燒菜。
倒是小採沒想那麼多,韓少爺說要筷子,她便立刻去拿了雙過來。
“這一桌菜都是爲我做的?”
梁三夫妻倆心虛的點點頭。說是爲他做的,卻成這德性,實在沒辦法拍胸脯說語嫣很用心,但劉惜還是忍不住爲女兒平反:“她不是不認真做,只是老學不好。”
既是用心爲他做的,他就試試吧。韓宸楓在其中一盤黏糊糊的東西里夾了一塊,送入口中……嗯……原來是糖醋排骨,只是焦了點、賣相難看了點,喫起來倒還辨認得出味道。“閉着眼喫的話勉強還可以下肚,我看……再好好教她吧。既然她學得快,應該沒問題。她人呢?我有事找她。”
“我要她去打掃書房了。我不識字,怕把書弄亂了。”劉惜說道。
“你們有讓她識字?”
“雖然讓我們收養了,但她畢竟本是千金小姐,只要我們湊得出銀子,能讓她學的都讓她學了。”
“嫣兒說你們的日子很苦,怎有銀子支付先生的束脩?”
梁三又搔頭了,這回還不好意思的紅了臉。“我們幫人種田,偶爾幫地主家裏做事打雜。語嫣從小苞着我們,也在地主家裏幫傭,在那兒認識了教少爺小姐們讀書的夫子。那夫子說語嫣很得他的緣,幾乎沒收什麼銀子就教了語嫣識字讀書。”
“不只這樣。語嫣從小在我們這些下人裏就很受歡迎,大家會的、自己能教的、她學得起來的,都教她了。”
“既然她已經不是什麼大小姐了,你們的付出不會有回報,爲什麼還要對她這麼好?”
聽到這句話,劉惜突然扯起袖子,按了按眼角。梁三推了推妻子的手,要她別失態。
韓宸楓正覺莫名,而不懂事的小孩向來最沒顧忌,小採見爹孃不開口,便自己說了:“我爹孃心疼嫣姊姊啊!她好可憐的,梁老爺和梁夫人都不管她,不當她是女兒就算了,但梁大小姐這樣還不滿意!”
“嫣兒都被趕出來了,她還不滿意?”
“梁大小姐一不順心就會來家裏找嫣姊姊的麻煩。嫣姊姊幾句話沒讓她滿意,她就拿鞭子抽她……”
“小採!”梁三急忙喝止了女兒的話。
小採受了驚嚇,身子一抖,扁着嘴就要哭出來。
韓宸楓看了梁三一眼,讓他不敢再作聲,隨即柔聲催促道:“小採乖,你繼續說,我讓你爹不罵你。”
看着韓少爺溫柔的笑容,小採即將溢出眼眶的淚硬是收了回去,傻傻地露出了笑容。韓少爺長得真是好看啊!這是嫣姊姊未來的夫婿,就是姊夫啊!
“小採可以喊韓少爺姊夫嗎?”
“我有說要娶她嗎?”
這下小採眼又溼了,鼻又紅了。“嫣姊姊每次被欺負,我都哭得比她傷心。她都告訴我說沒關係,她不痛的,因爲等她的韓大哥來娶她後,她就不會被欺負了,她會忍耐的。”
“她又知道我會挑她了,我也可能會挑梁語蓁啊。”
“韓少爺不姚嫣姊姊嗎?不當小採的姊夫嗎?”
小採殷殷期盼的模樣讓他無法響應。對他來說,先不提他會不會履行爹孃當年的承諾;即便履行了,梁語嫣也只是選擇之一。但梁語嫣卻視他爲唯一,一直在等着他的救贖。“雖然梁府生意不見起色、梁語蓁險些溺斃,但全怪到嫣兒身上真是莫名其妙。”
雖然不愛說人閒話,但既然韓宸楓都知道了,便沒什麼好忌諱的了。梁三重重的嘆了口氣,道:“聽說語嫣出生頭一個月便不時嚎哭,直到滿月宴那天遇見韓少爺您才改善,但梁夫人早已因語嫣的哭聲而躁鬱成疾。梁老爺眼見梁夫人如此,加上樑府的種種不順遂,便全都怪上了語嫣的命。”
劉惜也爲梁語嫣抱不平:“梁夫人的病一直沒醫好,近年來更是常常無故尖叫。語嫣已不住梁府了,她還是常念着說語嫣是妖女,不該來到世上……”
這一切,梁語嫣都沒提過,只是輕描淡寫地說她被趕到梁氏老家,甚至在他問過她怨不怨時,她竟說她不怨。“她就甘心接受這一切,只因爲她認爲有一天我會來娶她,她就會得到救贖?”
看着梁三夫妻欲言又止,韓宸楓知道那是他們期待他真能與梁語嫣成親,卻不敢開口。他該笑梁語嫣太有自信,認爲她一定會選她;還是該罵她太有自信,竟爲了那僅有一半的可能性而死心塌地等待?
“姊夫當年是挑了嫣姊姊的!雖然她跟梁大小姐長得一個模樣,但姊夫不會變心改娶那個穿得很漂亮的大小姐吧?”小採童言童語地問,卻正問出了梁三夫妻的擔憂。“梁大小姐不是好人!姊夫娶了她也會被欺負的。”
他有準許她喊他姊夫嗎?但見小採這認定了的模樣,他實在懶得糾正。再說一句不娶梁語嫣,小採想必會哭給他看。韓宸楓揉了揉小採的頭,道:“放心,刁鑽的大小姐我在京城裏不是沒見過,她還欺負不了我。她是怎麼欺負你嫣姊姊的?”
“梁大小姐最討厭人家說嫣姊姊跟她長得相像,所以都要嫣姊姊穿舊衣服、不準打扮,見到別人都要低着頭,不能讓人家看到她的臉。”
雙胞胎本就生得像,更何況容貌是父母給予的,怎能怪梁語嫣?韓宸楓愛打抱不平的情緒又高張了,由懷中掏出錢囊,給了梁三夫妻一些銀子,交代道:“午膳不用買了,我帶嫣兒去外頭喫。你們先去幫嫣兒買幾套好些的衣裳回來,再去城裏最大的布莊找人來府裏替嫣兒量身裁製新衣。”
“是,韓少爺。”雖不知道韓宸楓在打什麼主意,總之梁三夫妻倆照做就是了。他們看着韓宸楓拿起桌上的魯班鎖,轉身就往書房而去。
“韓少爺自從腿傷康復到可以不用柺杖行走,就愛上街找魯班鎖給語嫣玩。這都是第幾個了?”
“第五個了,一個比一個難,好像看語嫣解魯班鎖很好玩的樣子。”
這時,飢腸轆轆的小採拿起筷子,夾了一塊糖醋排骨放進嘴裏,剛咬一口就吐了出來,皺着眉道:“姊夫舌頭壞了嗎?這糖醋排骨酸過頭了吧!”
梁三夫妻也立刻夾了一塊嚐了一口,紛紛皺眉吐了出來。但兩人相視一眼後,好似意會了什麼,同時笑了。
小採一臉莫名其妙地看着爹孃。嫣姊姊作菜這麼難喫,他們還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