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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3)

《幸福的另一種面貌》 / 聽荷 / 第21章 / 共34章

不久,褚雲衡對周若枝表示家裏臨時有事,要趕回去一趟,頻頻道歉。

周若枝連忙擺手說沒關係,還問說是否要派人送他回去,褚雲衡婉拒,當朝露拿起電話準備叫車時,沒想到周若枝叫人端出了蛋糕。

“雲衡,你今天能來捧場,我很高興,再怎麼着急也喫塊蛋糕再走,耽擱不了太久。”

朝露忙說:“蛋糕不是該晚上才喫的嗎?大白天的喫什麼蛋糕?”

“不過是過個小生日,又都是自己人,哪那麼講究。”周若枝大剌剌地說,“我看啊,連蠟燭都不必點了,過了二十五歲,看到生日蠟燭就傷心,還是不插最好。”

朝露心裏叫苦,她不是沒看出來褚雲衡是在強撐着精神,可他卻拉着她的手腕不讓她說話,自己對周若枝道:“那就謝謝了,我喫一小塊意思意思就好。”

周若枝給大家分了蛋糕,褚雲衡一小口一小口地喫了。

喫完蛋糕,朝露打了電話叫計程車,哪知道幾個公司的號碼竟然都佔線,差點沒急死她。

褚雲衡拍拍她,讓她冷靜下來,“沒事,我出去攔車。”

周若枝不放心地說:“這邊的住戶都有私家車,計程車反而很少,不然我讓趙叔送你回去好了。”

朝露原本想承她這個情,卻瞥見褚雲衡向她搖了搖頭,右手捂住胃部,隨後輕輕湊到她的耳邊說了一個字,“吐。”

她明白了他的意思,便說:“不用了,我送他出去就好,要是一會兒真攔不到車,我們再回來麻煩你。”

“那好吧,你們小心點。”

朝露陪着他走出別墅,直到拐了彎才伸手扶他,他整個身體都虛脫地軟了下來,突然又大力地甩開她,跪到一邊狂吐起來。

“別看,髒。”嘔吐的間隙他勉強說出一句話,接着又是一輪嘔吐。

朝露眼淚刷地流下來,“好好,我不看,你慢慢來,吐乾淨就舒服了。”她怕自己走近反而害他不好意思在她面前失態,不能一次吐乾淨,身體更加痛苦,於是聽了他的話,背向他站定不動。

他吐了足足五分鐘,朝露等他徹底停下來才走過去,見他手裏有一條手帕,顯然是想用手帕接着自己的嘔吐物,可他吐得那麼厲害,哪裏接得下,多半還是吐在了地上。

他扶着手杖顫巍巍地站起來,身體因虛脫還有些搖晃。

“你扶我走吧,朝露,麻煩你。”

她趕緊扶住她,“你對別人可能要說這三個字,對我,不用。”

“嗯。”頭微微低垂着,蒼白無力的他另有一種柔弱的美。平曰裏他雖然行動不便,卻一直都神采奕奕的,和此刻的他迥然不同。

他用含着霧氣的眸子深深望了她一眼,“朝露,你太好,就因爲你太好,我才更捨不得放手。”

朝露知道他心裏爲在她面前出洋相而傷感,此刻若是正兒八經地回應他,倒要惹出他更多情緒了,便揶揄道:“是是是,你捨不得放手,倒學會逞強了。我不是說了嗎?不逞強的你比較可愛,你怎麼就不信我呢?”

他停下腳步,過了一會兒才很艱難地張口道:“因爲我不夠強,所以纔要逞強。朝露,總有一天你周圍的人都會知道,你的男人是個殘廢……”

“雲衡!”她厲聲打斷他。

“請你平心靜氣地聽我說完。”他想用手指摸她的臉,卻中途停住,“除了這個無法逃避的事實,我總想着至少在其他方面不能丟分,我是你的男人,也許不是最好的,可我願意盡一切努力。”

“如果和我交往讓你更辛苦,那又有什麼意思?”朝露心裏絞痛。

在認識她之前,他應該很少爲殘疾的事自卑吧,如果和她交往只能觸發他的傷痛,那她真要懷疑自己的出現對於他而言是好是壞了。

褚雲衡沒有馬上回答,和她緩緩地前行了一小段路後纔開口道:“你知道薩特嗎?”

朝露回憶了一下,“是法國的哲學家,說他人即地獄的那個?”

“是的。沙特認爲,不管在什麼情況下,人都有選擇權。他認爲客觀條件雖然存在,但是否接受條件的影響則是由自己說了算,既然人有了做任何事情的自由,就應當爲自己所做的這一切負責,絕對自由的代價是絕對責任,你懂嗎?”

朝露不太瞭解哲學,可她聽懂了他的話,“你的意思是,你既然選擇了我,也就知道選擇之後將會面對怎樣的狀況,不管是你自身的障礙,還是周圍人施加的壓力,你都決定承擔下來,對嗎?”

褚雲衡的目光溫柔而堅定,“朝露,愛一個人本來就不只有幸福快樂,隨之而來的還有煩惱和是非,尤其是我這樣的情況,這些我又怎麼會沒想過?你只要相信一點,我付得起代價。”

她抬眸回望他,“我也是。”

這一帶正如周若枝所言,很少有計程車經過,朝露扶着褚雲衡走了半小時才攔到一輛車,褚雲衡當時已經快虛脫了,連自己進車內都很困難,朝露不禁想要陪他一塊回去,硬是被他攔住了。

“你自己回家真的可以嗎?”她看着他坐着都歪歪倒倒的樣子,實在放心不下。

“可以。”他直起腰,點頭。

“放心啦,小姐,如果到時有需要,我可以扶這位先生上樓。”司機是個大叔,說話的口吻透着股熱心腸。

朝露忙鞠躬道:“謝謝你了!”

“那現在可以走了嗎?”司機師傅微笑着問。

“等一下。”褚雲衡從褲子口袋裏掏出一樣東西,塞到朝露手中。

朝露握了一下,感受到冰涼的金屬感,像是個鑰匙圈,攤開手掌,果然是個鑰匙圈,上面串着一把鑰匙。

“樓下大門的密碼是0621.”接着褚雲衡扭頭對司機說道:“司機,可以走了。”

朝露目送載着他的車離去,五指收攏,把他給的鑰匙圈握在掌中。

回到周若枝家,朝露在門口碰上了方蘊洲,他一言不發地看着她,目光頹喪卻又充滿疑問,她沉默着從他身邊走過去。

周若枝皺了皺眉,勉強擠出笑容拉她到沙發上坐下,又招呼方蘊洲坐,跟着吩咐傭人把兒子小鵬帶進房裏睡午覺。

大概是覺得三個人相對無言的場面實在難捱,方蘊洲坐了不到一分鐘就站起來,“不好意思,我突然想起有些事要辦,得先走一步。若枝,祝你生日快樂!”

周若枝看了他一眼,輕輕哦了一聲,遲疑了幾秒才道:“那……我送你。”

朝露見他往門口走,倒也不好意思再坐着,也跟着送到門口。

方蘊洲換好鞋子,深深看了她一眼,她避開他的目光,“再見。”

他沒有說話,轉身走了。

“若枝,對不起。”朝露看着面色不佳的好友,“都怪我把你的生日搞砸了。”

周若枝苦笑,“是我多事,不該叫方蘊洲過來。不然也不至於搞得這麼尷尬,你別怪我纔是真的。”

“算了,今天你是壽星你最大,我又怎麼好和你計較。”

“還是你最好,有你陪我過這個生日,總算不寂寞,要是你還願意陪我喝點酒,那就更好了。”

朝露知道她最近因爲潘海的事心裏苦悶,生日又過得異常冷清,自己雖然酒量不好,也不能推卻陪好友喝上幾杯解愁,當即就說:“行,我一定陪你!”

晚飯兩個人都沒喫多少,紅酒倒是喝了好幾杯,朝露心裏惦記着褚雲衡,因此控制着飲酒量,不敢喝得太醉,一感覺有點醉意便止住不喝了。周若枝卻絲毫沒個節制,朝露想着她是在自己家,即使醉了問題也不大,就沒有勸阻,只讓傭人帶小鵬去洗澡睡覺,她則陪在一旁,直到周若枝完全醉了,她才把人扶進臥室。

“蘊洲……蘊洲……”

從主臥裏的浴室擰了條毛巾出來,朝露聽見周若枝迷迷糊糊叫着方蘊洲的名字,不禁一怔,卻也沒多想,走過去幫她擦臉。

下一秒,周若枝忽然拉住她的手,聲音含糊不清地嚷道“蘊洲,你爲什麼連陪我過個生日都不願意?”說完她鬆開手,眯起眼睛看着朝露,“哦,朝露,你還在啊!你來,蘊洲纔來哦,你不來,他也會消失不見的,你知道嗎?哈哈……”

朝露心中一動,許多碎片被瞬間拼攏,拼湊成一個完整的事實,頓時感到心痛——不是因爲方蘊洲,而是因爲周若枝。

高中的時候,她曾經三番兩次在周若枝面前訴說她和方蘊洲的點點滴滴,強調着他對她有多好,炫耀着他們交往時的快樂,卻完全不知道,原來,她的好朋友也愛着方蘊洲。

周若枝把祕密藏得那麼深,始終微笑着聽她講述她和方蘊洲的事,直到現在,她還試圖讓他們複合。朝露望着眼角含淚的周若枝,內疚無比。

周若枝又哭又鬧又笑,折騰了好一會兒才沉沉睡去,朝露看她睡安穩了才離開,此時已經將近十一點了。

她坐在計程車裏,猶豫着接下來的去向。

這麼晚了,也不知雲衡睡了沒有,不過一想到他白天嘔吐不適的樣子,她終究決定去他家看一看,反正她有鑰匙,即便他睡下了,她也可以自己開門,不必麻煩行動不便的他下牀。

車在他家門口停下,她抬眼往七樓窗戶看了一眼,發現燈竟然還是亮着的。他還沒睡嗎?

朝露按了大門密碼,邊尋思着這會不會是他的生日邊走向電梯。

到了702,她爲了要不要直接用鑰匙開門而猶豫,想想既然他的燈還亮着,還是不要直接開門比較好,於是按了門鈴,隔着門喊道:“雲衡,是我!你睡了嗎?”

“朝露?”褚雲衡的聲音聽起來有些驚慌,“朝露別進來,我……我已經睡了,不方便。”

他的語氣太怪異,她聽了反而不放心,“雲衡,你讓我看一眼我就走,不然我不放心。”

“好吧。”他的聲音無奈而疲憊,“你稍等一下,我來開門。”

“不用,你坐着我自己開。”

朝露的鑰匙才插進鎖孔,卻聽見“砰”一聲,跟着是他壓抑的悶哼聲,知道一定是他摔倒了,她顧不了太多,直接轉動鑰匙開門闖了進去,果然,褚雲衡趴在地上,手杖也脫了手。

“我沒事,只是沒喫晚飯,頭有些暈。”他用右手臂試圖支撐起上半身。

她急得眼淚往外冒,“你明明給了我鑰匙,我也說要自己開門了,你幹麼非要……”驀地住了嘴。

褚雲衡順着她的視線看過去,臉色頓時慘白,“還是讓你看到了。”

他睡褲的褲頭上方露出一截刺眼的白色,許是剛纔摔倒時往前衝,再加上他強撐着自己的上身要爬起來的緣故,竟把睡褲往下扯了一段。

“可不可以……把手杖遞給我?”他的聲音充滿悲涼。

“當然。”她把手杖遞給他,又扶他坐回牀上。

他慘白的臉上漸漸泛紅,垂着眼,用手彆扭地把睡褲往上拉。

“我來。”朝露輕聲說,伸手幫忙,感受到他身體的躲閃,她說不出地心疼。

“我平時不用這個的……”他很小聲很小聲地說,“我說過我不能喫辣,一方面是喫不慣,但最主要的是我一喫辣就會胃痛……還有腹潰。我動作慢,怕來不及到廁所,所以才……你看到了也好,我應該讓你知道,你可能面對到的全部麻煩。”

她雙臂溫柔地環住了他,下巴抵住他的肩頭,“原來是這樣,還好。”

“這樣還不夠糟?”

“比我想象的好。”

“如果是比這還糟糕的情形,我想我真的沒勇氣拖累你。”他揉揉她的頭髮。

她離開他的肩膀,抬起眸子看他,“那老天對我們還算不錯。”

他伸出右臂用力摟住她,吻她的眉心。

“我今晚留在這裏照顧你好嗎?”朝露問道。

他明顯僵了一下,“不。”

“我都看見了你還躲什麼?我不在乎的。”

“不行。”他撤開她的手,“我會睡不好。”

“你病着,身子又不方便,你讓我怎麼相信你可以照顧好自己?雲衡,沒什麼大不了的,我是你的女朋友,你介意什麼呢?”

他苦澀地笑了笑,“有哪個男人不介意被自己的女人看着換尿布的?”

她明明心裏很痛,臉上卻偏偏笑得更甜,摟着他的脖子道:“最多人家不看嘛。”

褚雲衡嘆了口氣,“曾經有好幾年的時間,我像一個活死人一樣任人擺佈,我簡直無法想象我的親人,還有那時的女友是怎樣面對一個活死人的,點滴、拍背翻身,還有換不完的尿布。這樣的生活想想都能把人逼瘋。即便我醒來後,仍有一段不短的時間必須毫無尊嚴地在別人的幫助下完成最基本的生理需求,我努力復健,即便知道自己不能再正常行走,可至少也要做到不再以那樣屈辱的方式活着。朝露,我不是把你拒於門外,而是無法忍受我在你面前像一個廢人……”

朝露只覺後頸一涼,有水珠從脖子一直往她的後背滾落。“我不會幫你,因爲你並不需要我幫忙,我知道你可以照顧好自己。”她下意識把他摟得更緊,“我只是想留下來陪你。”

他嘆息道:“你堅持?”

“對,我堅持。”

“好吧。”他低低地嘆了一聲,“也許這樣更好。”

她輕輕在他耳後啄了一下,“謝謝你的妥協。”說着,跳下牀打開衣櫃,從裏面拿出一套他的睡衣,“我去衝個澡,你先躺下吧。”

他笑得有些哀傷,眼底依稀還有未散的溼意,卻帶着玩笑的口吻道:“是,我這就躺下。只可惜今晚怕是要辜負良宵了。”

她拿睡衣往他身上一甩,故意拉下臉,“褚老師,身爲一名教師,思想怎麼能這麼個純潔呢?”

他把砸在他身上的睡衣略微理了理,遞給她,“有句話說“一切不以結婚爲目的的戀愛都是耍流氓”朝露,我不是聖人,但也不會亂耍流氓。”他望着她,眼神清澈,語氣自然,完全不像是說了句戲謔的話,倒像是在陳述一個毫無疑問的事實。

朝露心跳如擂鼓,楞了很久才從他手中把睡衣拿回來,低下頭擠出一句話來,“我……我也不會。”說完,她偷偷看了一眼他的表情,見他一雙瞳仁亮如星辰地注視着自己,紅着臉抱着衣服徑直往浴室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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