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大廳,尹芝夏只看到陸衝,沒見到陸千陽的繼母,也是,兒子被罰,她哪有心情見客,恐怕也不敢面對陸千陽。
陸衝相貌端正,身材壯碩,老實說和陸千陽一點都不像,但看得出他爲人正派,眼裏有着光明磊落之色,雖然寵愛陸仲齊,但仍是個明辨是非之人,纔會果決的進行懲處,讓陸千陽當上幫主。
“陸幫主你好,前來叨擾真不好意思。”尹芝夏行了禮,心想早知道會住在這裏,她就該帶個伴手禮來。
陸衝仔仔細細看着她,看她相貌秀氣,氣質不俗,堆起滿意的笑道:“芝夏,叫我陸伯伯就好了,原來你已經長這麼大了,你和千陽真有緣,能在梧桐鎮相遇,看來這事得打鐵趁熱辦一辦。”
他一直想着要如何彌補長子,所以當長子一早前來向他提起婚事時,他便打定主意要辦得風風光光,而且這陣子發生那麼多不好的事,是該來件喜事了。
“辦什麼?”尹芝夏聽不懂陸衝在說什麼。
“當然是你們倆的婚事啊,你都十八了,不能再拖了。”
婚事?!這兩個字彷彿重重砸在尹芝夏頭上,腦子裏轟隆一聲,嘴巴錯愕地張大。
陸衝沒注意到她的異樣,繼續說:“你娘和千陽的娘生前是姊妹淘,彼此有過口頭約定,並交換玉佩當作信物,可惜她們兩人都早死,這事也就延宕下來,這次千陽能和你在梧桐鎮相逢,一定是你們有着特別的緣分,原本他一直都不想成親的,主動提起還真是難得。”
尹芝夏聽到了關鍵字,轉頭眯起眼瞪向陸千陽,後者但笑不語。
“伯伯都聽說了,你叔叔真是卑鄙,居然趁你幫你爹辦後事時把圓悅樓奪走,還想隨便把你嫁掉,你靠着小喫攤賴以維生,他卻要搶走你的食譜……芝夏,你放心,以後有陸伯伯當你靠山,你嫁進陸府後,他絕對不敢欺負你!”
尹芝夏繼續瞪着陸千陽,一口白牙都快被咬碎了。
“千陽說要帶你去他的酒館看看,去吧!”
尹芝夏死死瞪着陸千陽,有長輩在,她不好發作。
陸衝離開後,有陸家的僕人在,她也不好發作,只能忍耐。
直到搭上馬車,尹芝夏終於發狠的揪住陸千陽的領子,滿腦子只有“受騙了”三個字。
“陸千陽,你是什麼時候知道我的身分的?”
陸千陽知道她氣到快瘋了,忍到這時才發脾氣實屬不易,也不反抗,任她捉着他的領子,“在喫到你做的臘肉,聽到你姓尹時,我就在猜了,後來讓人去查才終於證實,也知道了你家的狀況,還有你被逼婚逃走的事。”
聞言,她倒抽了口氣,惱怒的道:“陸千陽,你明明知道我的身分,卻佯裝不知騙我來京城,還擅作主張定什麼婚事……你這個臭腹黑!”
尹芝夏這下明白了,難怪繡娘會同意讓她跟他同車,張叔、雲英還興致勃勃的說要挑房間住。
啊,對了,她想起來了,他們從出發到京城前就改叫他陸公子了,看來陸千陽早就向他們坦承身分了,只有她還傻傻的以爲只有自己知道彼此的真正關係,他簡直可惡透頂!
“臭腹黑?”陸千陽第一次聽到這個詞。
“就是奸詐狡猾,披着羊皮的狼!”尹芝夏恨恨的道,難怪來京城的路上他會待她那麼好,原來在背後打着這個主意。
陸千陽聽到她的“恭維”可一點都不介意,他還輕輕握住她揪緊他領子的手,從襟口裏取出一塊半月型的玉佩,“芝夏,你跟我的玉佩合起來是一個圓,證明我們是未婚夫妻,你不能抵賴。”
他還敢說?!尹芝夏聽得咬牙切齒,下一瞬她直接扯住他的領子,用力往他的額上一撞。
“尹芝夏,你又撞我的頭!”他被撞的頭很疼,額上浮現一抹紅印,有生以來他還沒見過這麼兇悍的女人。
尹芝夏額上也有紅印子,她氣呼呼地道,“什麼指腹爲婚,光憑一個玉佩就要成親,太荒唐了,我不能接受!你也瘋得不輕,居然要爲了一個玉佩娶老婆!”
“我不是因爲指腹爲婚纔想娶你,是因爲喜歡你纔想娶你。”他認真的看着她,說出真心話。
“喜歡我?”她震住了。“你在玩什麼把戲嗎?”
陸千陽深深嘆了口氣,他在她心目中的形象到底有多糟糕?“我也不知道這是怎麼回事,跟你吵着吵着就喜歡上你了,芝夏,我被你迷得神魂顛倒。”
尹芝夏想吐槽他的肉麻,卻什麼話都說不出口,只是漲紅了臉。
“芝夏,你不是說總有一天我會找到那個和我互相契合的人嗎?你就是我要找的那個人,這是第一次我想和一個女人共度一生,我想如果和你一起生活,那我這輩子都不會寂寞了,我喜歡和你吵架,喜歡被你粗暴的撞頭,關於你的一切我都喜歡。”
聞言,尹芝夏羞得臉上熱烘烘的。他是哪裏有毛病啊,居然喜歡被她撞頭?
陸千陽知道她被打動了,繼續誘哄道:“芝夏,嫁給我,你不會受到拘束,不用當賢妻良母,你可以盡情做你想做的事。我可是生平第一次喜歡上女人,還爲她做那麼多。”他忍不住又補了這一句,強調他是真的喜歡她。
面對他的表白,她心頭慌亂,完全不知所措,好不容易纔擠出話來,“你少說這些好聽話了,你明明有那麼多的女人……”
“我哪裏來的女人?”陸千陽覺得冤枉。
尹芝夏劈里啪啦說出一連串指控,“你有着一張太招蜂引蝶的臉,走到哪裏都有女人爲你着迷,在府裏也有一羣迷戀你的丫鬟,你總是說些甜言蜜語將她們迷得七葷八素。”
“人家姑娘喜歡我,我總不能板着一張臉不理人吧……”看她擺明不信,他只好坦承的道:“好吧,我承認我是喜歡和姑娘們說笑,因爲這樣才能讓我感覺不那麼寂寞,但是我和她們只是聊天而已,絕對沒有別的,我說的都是真的!”
“那如菁姑娘呢?她可是一直在等着你爲她贖身。”哼,這個看他怎麼解釋。
“那只是應酬,我做生意總得應酬,免不了會去花樓,如菁姑娘自己要喜歡我,我也沒辦法。”陸千陽無辜的道。
“還有那個劉寡婦,她總是主動送禮來。”連熟女他都招惹了,守備範圍真廣。
“她只是我一個熟客的妻子,那名熟客過世後,她生活有點困苦,我只是順手幫了她一點忙,人家要送禮答謝我,我總不能拒絕吧。”說到這裏,他困惑地問:“芝夏,爲什麼你會知道這些事?”也知道得太詳細了,該不會是阿洲說出去的?
一聽,她頓時變得心虛,趕忙轉移話題,“不、不管你怎麼說,你看起來就像個花花公子、像個色痞!”像他這種女人緣佳的男人,她沒有安全感。
看她近乎耍賴的模樣,陸千陽覺得好氣又好笑,“我只會對你起色心,只想摸你的臉,我對其他女人可沒半分興趣。”
“你、你在說什麼……”居然說得出這種話!
“芝夏,你老實說,你真的不喜歡我嗎?”
“我一點都……一點都不……”她瞪着他,卻發現“不喜歡”三個字很難說出口。
陸千陽看得出來她不是不喜歡他,只是對他感到不信任,他實在不明白,爲何她只是聽過他在京城的名聲,就認定他是個很花心的男人?她對他的誤會怎會那麼深?
“芝夏,我說要娶你並不是隨便說說,我很認真的想和你當夫妻,想和你共度一生一世,我不會強迫你現在就嫁,等你想嫁時再嫁……”陸千陽在她回絕前搶道,“還是說你怕了?因爲怕我,你不想待在京城,不想在我的酒館裏做菜了?你放棄打倒你叔叔了?你不想將圓悅樓的客人都搶過來嗎?”
一連串問話讓尹芝夏雙眸冒火,更加勒緊他的領子,“你這傢伙根本只會威脅我,讓我說不出一個不字!”
陸千陽輕柔的一笑,他確實喜歡堵得她說不出話來,那是他的樂趣之一,“我開的酒館就快到了,我帶你進去看看吧。”
接着,他發現到一件事,應該說很早之前就發現了,只是一直沒說出口,“芝夏啊,那個……雖然我很喜歡,但是咱們還沒成親,你坐在我身上不太好吧?”
尹芝夏昨天來到京城已經晚了,馬車又直接駛到陸府,故而她今天才見識到京城的繁華街景,光是街道就是梧桐鎮的好幾倍寬大,當馬車停下,她下了車,看着矗立在她面前的酒館時,更覺得富麗堂皇,不輸給現代的豪華大酒店。
“脖子都快斷了,進來吧。”
說得好像她像鄉巴佬一樣。“我只是扭一扭脖子而已,倒是你,千陽酒館?會不會太自戀了。”
陸千陽朗笑,“我倒覺得剛剛好。”
尹芝夏皺皺鼻子,隨着他踏進酒館裏,除了阿洲充當車伕,外加兩名騎馬的護衛外,他沒有帶其他僕人,尹芝夏則是一個人來,沒有帶上繡娘他們。
這時間酒館還沒開,但裏面已經有人在做準備了。
陸千陽相隔幾個月踏進酒館,掌櫃看到他立即迎上前,店小二們也齊聲大喊“陸爺好”,大夥兒看到他都很高興。
“陸爺,你這般神清氣爽,看來有把傷養好,真的太好了!”掌櫃和陸千陽有幾分交情在,是他信賴的心腹,自是知道他受傷的內幕。
“成天喫飽睡,睡飽喫,當然好了,只是也閒得發慌就是,回到京城後終於有事可做了。”陸千陽望了望四周,窗明几淨的讓他很滿意,“對面開了家新酒館,生意有被影響嗎?”
“那家新酒館怎麼能跟咱們酒館比呢,咱們酒館每天可都是高朋滿座呢,倒是陸爺不在的這段日子,有幾個姑娘來找陸爺……”
“咳!”陸千陽突然一咳,真要命,他可不想被尹芝夏聽到這番話,認爲成天有女人來找他。
“咳、咳!”阿洲是陸千陽肚裏的蟈蟲,機靈的跟着咳,把掌櫃的聲音給蓋過去。
幸好尹芝夏剛好在看別的地方,沒注意掌櫃說的話。
這時候,掌櫃總算注意到位於陸千陽後方的女子,這還是陸千陽第一次帶女人來店裏,他不禁好奇地問:“陸爺,這位姑娘是……”
“她是我的未婚妻。”陸千陽溫柔的望向尹芝夏。
尹芝夏本來在看別的陳設,這話剛剛好被她聽到,她目瞪口呆地回頭望着他,“陸千陽,你別胡說……”
“欸?!這位姑娘是陸爺的未婚妻?”掌櫃震驚地拉高嗓門,聲音大到酒館裏的小二們都聽得清清楚楚,全都轉過來想看陸爺的未婚妻是哪一位。
尹芝夏當下僵成木頭人。
陸千陽大大方方的宣佈道:“這位是尹姑娘,我的未婚妻。看,我們額頭都有着紅印子呢,感情可好了。”
居然還有臉把這件事拿出來說嘴!尹芝夏咬牙切齒的瞪着他。
看到她那雙盈滿怒氣的眸子朝他噴火,他反而笑了,“芝夏,我帶你進廚房看看吧。”
在場一雙雙眼睛都盯着她瞧,尹芝夏無法發脾氣,只好逃難般的跟着陸千陽來到廚房。
而廚房內,陸千陽帶未婚妻來這件事也早就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傳遍了,廚子和助手們的目光都放在尹芝夏身上,好奇的竊竊私語。
“這就是陸爺的未婚妻?”
“陸爺居然要成親了,真不敢相信……”
也傳太快了吧!尹芝夏對八卦傳播的速度感到心驚。
“跟劉娘子那個寡婦完全不同,不像爺會喜歡的呀……”
“咳!咳!”阿洲猛力的咳,以掩蓋住關於劉娘子的那句話。
陸千陽那雙桃花眼銳利的掃視一圈,衆人立刻閉上嘴,不敢亂說話。
接着,他第三次宣佈,“這位姑娘確實就是我的未婚妻,你們叫她尹姑娘就行了。”
尹芝夏已經懶得反駁了,澄清是件很累人的事,隨便他們說好了,比起這個,看到這麼大的廚房反而更讓她興奮。
現在她已經習慣用爐竈生火煮飯了,也覺得用爐竈可以讓食物更有風味,更別說這個廚房裏各種廚具都很齊全,讓她很期待在這裏做菜。
陸千陽看到她興致勃勃的四處張望,根本沒聽見誰提到劉寡婦,笑了笑,又向廚子們道:“從明天起,尹姑娘會成爲酒館裏的大廚,和你們一起在廚房裏做菜。”
此話一出,衆人都傻了,好一會兒,酒館裏最資深的兩名大廚最先發難。
“尹姑娘要當大廚?”
“陸爺,您在開玩笑吧,尹姑娘不是你的未婚妻嗎?怎麼會來當廚子?”
陸千陽沒有解釋太多,只是簡單扼要的道:“雖然她是我的未婚妻,但她本身也是名廚子,且她做的並不是酒館裏的菜,不會影響到你們,你們只要像平常一樣做好自己的工作就好了。”
“陸爺,沒有酒樓用女人當廚子的……”
“當廚子要拿菜刀、翻大鍋,一整天下來體力消耗很大,廚房內又熱,尹姑娘嬌嬌弱弱的,真的可以嗎?”
“尹姑娘喜歡燒菜,在家裏爲陸爺燒菜就好,來酒館當廚子對尹姑娘來說負擔太大了,這可是粗活呀……”
其他人也紛紛表達意見,說得極爲客氣委婉,但話裏的含意不言而喻。
尹芝夏聽得出他們真正想說的話——女人家在家裏相夫教子就好,何必在外拋頭露面,女人力氣小、體力又差,要是累倒了,可是會爲他們添麻煩的。
大業國跟她讀過的各朝各代一樣都是男尊女卑,像是大廚、大夫、夫子或是店鋪老闆這些工作都是由男人來做,女人雖然不是沒有擔任過,但數量極少,對大部分的人來說,女人最好的出路就是嫁人,拋頭露面工作就是不正經,難以讓人信服。
陸千陽走近她,附耳低言,“我可以幫你,只要我一聲命下,他們就不敢再有意見,但要在這個廚房做菜的是你,想讓他們認同你,也只能靠你自己去證明了。”
“證明?”她要怎麼證明?
陸千陽不說話了,她這麼聰慧,應該會明白的。
尹芝夏歪頭想了想,深深吸了口氣,轉頭看到桌上擺着幾樣食材和牛肉,她靈光一現,順手拿起菜刀將牛肉切絲,再倒入樹薯粉、醬油、米酒醃漬,再處理青椒。
“她這是在做什麼?”
“怎麼突然做起菜來了……”
所有廚子們都看得傻眼,只有陸千陽強忍耐住,才不至於當場捧腹大笑。
他的芝夏真是太有趣了,居然以做菜來證明她的廚藝。
尹芝夏切好青椒後,用筷子拌了拌牛肉絲,好讓肉更能吸收醬汁,然後將油倒入鍋底,先下牛肉,再放入蒜末、鹽、糖、米酒爆香,最後再放入青椒拌炒,頓時香味四溢,令人食指大動。
炒好,尹芝夏將這青椒炒牛肉絲裝盤,端到一張桌子上,然後雙手交叉環抱在胸前,朝在場的男人們挑釁的道:“我適不適合待在這個廚房裏,先嚐嘗我炒的牛肉再下定論吧。”
衆人先是互看了一眼,而後許多人躍躍欲試的拿起筷子,就連阿洲也跑去喫,全部人一嘗都驚爲天人。
“牛肉很滑嫩,火候控制得真好……”
“雖然這道青椒炒牛肉絲要炒得好喫不難,但是不知道爲什麼,這牛肉嚐起來就是讓人特別感動……”
“爲什麼呢?明明我也是這樣炒,爲何沒辦法那麼好喫?”
聽到底下的廚子都讚不絕口,一直沒有動作的兩位大廚這才向前品嚐 ,在喫完後,表情都變了。
尹芝夏知道他們都對她燒的菜很滿意,故意問道:“這樣還要說我拿不起菜刀,翻不了大鍋嗎?”
廚房裏的人聞言都尷尬的說不出話。
兩名大廚也不得不硬着頭皮道:“尹姑娘確實很有實力,可以待在酒館裏做菜。”
“嗯,尹姑娘做的菜不輸給酒館裏的廚子。”
她成功了!尹芝夏喜悅的轉過身看着陸千陽,就見他揚起微笑,以嘴型對她說了三個字——幹得好。
尹芝夏看到他對她這麼說,心口霎時暖洋洋的。
這三個字代表着他對她的支持,他相信她是有能耐讓廚子們認同她,且待在廚房裏的,這是對她的讚美,也是最好的鼓勵。
見陸千陽朝她笑得溫柔,尹芝夏感受到來自內心的強烈悸動,她的心正不停地冒出一朵朵小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