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辰芳不明白,事情爲何會演變到這樣的地步?
坐在牀邊,她看着丁稟亦一臉虛弱,彷彿隨時會被閻王拘走似的。
“師兄,你還好嗎?”
“辰芳,師兄應當是撐不久了,沒想到還能在臨終前見到你,也不枉段公子千方百計救我出來了。”
他自枕下拿出一卦密函,就是因爲這封信函,刑部的閔誠恩始終都饒不了他。
這輩子,他註定要躲藏。
“我本不該再出現,但是聽到古家的消息,我就沒法子繼續躲藏。當年與你離散,令我牽腸掛肚,如今見你平安無事,我放心了。”
古辰芳不僅出落標緻,那豪氣性子更是絲毫未變,這表示她並未受到世俗污染,仍有自己的骨底。古家絕劍,就是應當有這樣的氣度。
“當年大師兄自戕,師父絕望至極,認爲古家後繼無人,心灰意冷。”這對於身爲第二弟子的丁稟亦而言,是多麼大的打擊。
難道師父認爲他的能力不夠,無法一肩撐起古家嗎?他總是咬緊牙根,努力不懈,師父卻總是看不到。
“我建議師父廣招門生,他卻不肯,守着單薄的人口,哪裏比得上其他的大門派,難怪江湖人總是沒把古家放在眼裏。”
因此,他鬼迷心竅了。
“大師兄走後,師父已經無心於此,當時我聽睿王爺建議,以盟主之名召開英雄會,廣發英雄帖給各大門派,藉此併吞較弱的門派,納入古家……”
古辰芳呆愣,不敢相信自己所聽見的,這一切居然是她敬重的師兄所做的事。
“後來,引起武林反彈……之後便是五大長老帶走師父,嚴刑處置。這一切,我都知道。那一晚,我看見師父氣絕而亡……”
說起這段往事,丁稟亦淚流滿面。
那時,掀起江湖腥風血雨,多少人因爲武林掌門的死,而動盪不安,並且被牽連在其中,連命都沒有了。
“我難過師父居然就這樣死了,另一方面又高興自己可以親掌古家,做第二代的掌門人。誰知,師父竟然手握睿王爺暗中勾結武林意圖謀反的證據……”
睿王爺仗是藉着自己的手,殺害了師父,再企圖利用機會,把證據拿回自己手中。
當初師父悍然拒絕窨王爺的提議,就是不願與朝廷有所牽連,不讓江湖受朝廷這頭猛獸所累。
朝廷惡鬥日趨高漲,除了官場人事角力,直至手握兵權,甚至打算以江湖取民心,窨王爺都不想錯放。
他一心一意想要這座王朝。
“師兄,你是騙我的吧!”她怎麼能夠相信啊?
“辰芳,師兄對不起你,對不起古家,這一切都是我的錯,纔會讓你一無所有。”
緊緊握住她的手,丁稟亦知道,唯有坦承自己當年所犯下的過失,才能爲自己所犯的錯贖罪。“若不是段公子,我沒有機會告訴你這些事。恐怕連師父的死,都不明不白。”
一個執念,拖累許多無辜的人。他纔是那個應該被衆叛親離,罪無可赦的惡人。
“我曾想有一天告訴你,但我怕你再也無法原諒我,所以,總是不敢說。”而今,他也不會在乎她是否用憎惡的眼光看着自己,因爲他的生命將走到盡頭了。
“師父不是江湖上說的那種人,他是個頂天立地的男字漢,並且忠於這座王朝。”
古家劍義,就是重信守義,是他背棄了信條,才讓橫禍招致己身,甚至拖累所有人。
段松波看着丁稟亦娓娓道出往事,雖熱這一切都在他的意料之中,不過仍慶幸丁稟亦能夠坦承。
唯有這樣,古辰芳才能不執着於過去的包袱,重振一個屬於一自己的嶄新古家。
“這封密函是你的保命符,段公子會保護你,無字門的勢力連朝廷都要顧忌三分,更何況是睿王爺。”丁稟亦可以真正的放心了。
“無字門?”古辰芳皺眉,聽過這個名號,從前可是叱吒風雲的角色。
段松波微微一哂,“難怪你肯相信我。”原來,他早就知道自已是無字門的人了。
“有人說,蘭陵將軍死了。但是我知道,他不會那麼輕易死去。因爲英雄,就只能做英雄,其他的事,成不了。”丁稟亦比誰都清楚,古辰芳有多麼崇拜他。“其實,我也想要做個英敢的大類雄。”
他曾經在蘭陵將軍凱旋歸來時,在長長的隊伍中,見到他拿下面具,溫柔地朝百姓微笑。
那一刻,丁稟亦就告訴自己,也要成爲那樣的大英雄,受人景仰。
可惜,他的心,走偏了。
段松波聽着丁稟亦的話,心底忍不住泛起一陣感動。他竟然深深地影響着很多人的生命。一如古辰芳所說的,他曾經如此真真切切的活在某些人心中。^
丁稟亦咳着聲,虛弱地望着古辰芳。“記住,師兄對不住你,千萬不要原諒我……千萬不要……”
古辰芳咬着脣,淚水在眼眶裏打轉,但是沒有掉下來。
她不要哭、不準哭,一旦哭了就表示相信了師兄說的話。
“師兄,你好好休息,別再說了。”
“辰芳,其實我早該死了,但是……我沒有啊!”丁稟亦流着眼淚,腦海裏不斷跑着這一生經歷的過往。“若不是你,我早死了……”
“我不要聽了,你別再說了,喘口氣好好休息吧!”
“辰芳,我想睡了……”他好累好累,再也不想睜開眼了。
“晚一點,我叫你起來用膳,我記得你愛喫雞肉粥,等等替你熬一些,你可要多喫一些喔。,”握着丁稟亦的手,古辰芳輕輕地說。
段松波一掌按在她肩頭,眼看一條生命殞落,無聲無息。
“師兄,等你好了,咱們再比劃一場吧,輸的,要在臉上畫畫,繞街市一圈,好嗎?”
“嗚……嗚……”
古辰芳躲在段松波的懷裏,痛痛快快地大哭一場。
從深夜,到白日,從早晨到傍晚。
她哭了又睡,醒了又哭,反反覆覆,過了好幾個夜晚。
這座房內,總是充滿她的哭聲。
陪着她,段松波沒有多說什麼。他猜想,或許她心中有一部分是恨他的,畢竟他血淋淋的摧毀她對丁稟亦的敬愛。
一如,他摧毀過她對自己的想像,一切都變得不存在了。
她活在自己的假想之中,編織着一些夢,一路走到這裏來。
如今,現實讓她沒辦法再這樣過了。
“哭吧,痛哭一場後,一切就會過去的不論是否釋懷,能哭出來總是好事。”
古辰芳抱着他,把淚水埋在他的心口,彷彿這樣,她才能夠繼續爲師兄而哭泣。,
“總有一天,你會放下的,如同,他選擇放下生命中原有的東西,因此才能重新握住其他出現在眼前,並且應該珍惜的雙手。”
“以後,我不會再這樣哭了。”古辰旁告訴自己,今日過後,要重新振作。“我保證,嗚……”
“沒有關係,在我懷裏,你可以盡情的哭,不會有人看見,除了我之外。”段松波緊緊抱住她,在她耳邊道歉。“對不住,是我再次讓你傷心,若我沒有執意要找出真相的話……”
“我明白你的用意。”說到底,她的人生不該糊里糊塗的過下去。“從今以後,我不想再自欺欺人的活着。”
哪怕現實再醜陋,她都不願欺騙自己?
只要有他在,再痛的傷口,再大的難關,都能迎刃而解。
“再也不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