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陋屋子內,牛鬼蛇神成堆。
他獨善其身不是沒有原因,因爲這天下沒有爲他做任何事,他卻付出太多太多。
到頭來,什麼也沒法得到,什麼也沒有擁有的他,毅然決然選擇背離天下人,這就是段松波最後的選擇,就算得個罵名,那也無所謂了。
做人本就應該貪生怕死,那些不怕死,自詡爲英雄的愚蠢之人之所以葬身刀下,一來是高估自身的本事,二來根本是把天下人當作是屁。
結果,最後自己也成了一聲屁,放出去以後,什麼也沒留下。
而她居然也是那種人,所以眼下才會出現如此荒謬之事!
“古姑娘真是‘俠義心腸’,令段某好生佩服。”嘖,爛債她就自個兒收吧!
段松波惡狠狠地睞着她,一臉就是準備等着看戲的訕笑表情。
這般輕視的模樣,讓古辰芳心底氣得牙癢癢。
很好!她識人不清已經是弱點,被熟人逮着也就算了,居然被個小鬼捏着把柄,這下毀了她的面子兼裏子,要她這輩子做人都要抬不起頭來了。
古辰芳一臉很扭曲的表情,“我有付錢給風雲鏢局。”
言下之意,就是將他當作打手囉?
“但是那個小鬼並沒有付錢給鏢局。”
小女娃被母親抱在懷裏,一臉驚慌地看着屋子內的所有人,包括段松波他們在內。
古辰芳其實於心不忍,那麼一個小娃娃,因爲孃親遭人挾持,說穿了她什麼也不懂,只能受人利用,成爲誘餌,引誘他們倆落入陷阱。
幾個男人望着古辰芳,來勢洶洶。“聽說古家今年也要角逐盟主之位?難道江湖要出個女盟主不成?”
古辰芳真是意外,她以爲門派解散後,也等同消失在武林之中,沒想到江湖還把他們古家記在心底。
她不禁苦笑,這恐怕是當初自己始料未及的。
“有何不可?”她道,氣勢並未弱下來。
說完這些話,那羣男人們卻笑得很猥瑣,分明就是瞧不起她的妄想。
這般行徑,無疑讓古辰芳益發火大,恨不得一決高下。
自小打滾在男人堆裏,和師兄師弟們一起練功,若不是爹爹常說她是個女孩家,應當該有個模樣,要不古辰芳真把自己當成個男人。
有時,她恨自己不是個男人,撐不起古家的門面,爹爹把希望寄託在師兄師弟身上,一心盼着她嫁個好人家,得個好歸宿就算心願已了。
古辰芳每每想起爹爹同自己說的話,便覺得一股氣無處可發。
是女人又怎樣?難道不能有跟男人同樣的雄心壯志嗎?
她努力練劍,練到指頭長繭也不在乎,練到筋骨損傷也沒有一天懈怠。她比誰都認真,也比誰都專注在武藝之上,甚至無暇顧及其它。
和同門的師兄師弟比較起來,她的資質不算差,雖未及頂尖的地步,但在她的勤勉之下,遠遠勝過所有人,除了大師兄之外。
直到十三歲之前,一直都是如此,待過了十六歲,一切截然不同。
男女天生之別,讓古辰芳體悟到無論自己再怎麼費盡苦心,自身的體力終於達到極限。
無論她再如何鍛鍊,已經無法更上一層樓。她只能保持原本的武藝,不再奢望有更精進的一天。
和許多男人比,她功力確實了得,然而要與高手過招,恐怕真的無能爲力。正因爲如此,在萬不得以的情況下,她纔會委託風雲鏢局。
而今很顯然地,有人似乎仍舊顧忌古家過去的勢力,特地前來阻撓。
她抽劍,握着劍柄一臉冷然,那雙應當怒火高升的眼眸,也特別的冷。
“嗯,記得到門外打。”段松波指着外頭,她千萬不要把這棟搖搖欲墜的小屋當成演武場練劍啊。
古辰芳看着蜷曲在女人懷裏的小女娃,本是盛氣凌人的姿態,微微地軟了下來。
“放過她們,這等不入流的事,傳出去定讓江湖人笑掉大牙。”
見他倆已成甕中鱉,男人們倒也從善如流,齊齊轉往外頭。一來料定古辰芳的死牛脾氣,二來見那母女倆可憐兮兮的模樣,他們既不是匪類,也非惡人,把古家當成目標,其餘的一概不管。
段松波走在她後頭,壓根沒把這等景況看在眼裏。“古姑娘,屆時可別手下留情,免得後患無窮。”
“你這手下敗將,無須多言。”古辰芳睞他一眼,先前兩人結下樑子,還沒有化解呢。
女人家就是這樣,雞毛蒜皮的小事,沒有說開放在心裏成了肉中刺,即便拔掉那根刺仍舊留下疤痕,令人感到不舒坦。
而他先前給她的感覺,就是這般。
段松波聳聳肩,既然她不聽勸,自己也就無須多言,反正到頭來喫虧的也不會是他。
兩人相處時日不多,他大抵明白她是個怎麼樣的人,只能說這女人不見棺材不掉淚,那麼偶爾讓她嚐嚐苦頭,久了自然懂得收斂莽直的脾性了。
他挑個離他們有幾步遠的樹下乘涼,頗有隔岸觀火的意味。
段松波無謂的態度,讓古辰芳更是握緊劍柄,手背泛着薄色青筋。這一戰,她要讓衆人看看古家雖然暫時離開江湖,但從前的實力仍在,必定要他們後悔今日的惡行。
幾個男人們圍在她身邊,個個手持長劍,盛氣凌人。
對於古辰芳,他們並未因爲她是個女人而輕視,相反的由於絕劍招式過於狠疾,往往一不留神便會被逼進死路,實在無法大意。
古辰芳雙足一點,持劍縱身飛往前方,先發制人。
男人們見狀,齊齊相迎,兵刃相擊的凜冽聲響,飄散在風中。
段松波閉上眼,自風中感受到劍氣相互交擊拉扯的尖銳感。曾經,他的身邊存在着這般緊繃的氣氛。
天下明劍寶刀,無論由誰爲主,終究是帶着殺戮。即便是心地良善之人,也必定踏上血腥之路。
在古辰芳的劍法裏,段松波察覺到這樣的氣味。她一定爲此下了許多工夫,纔能有今日的成果。
聽着迴盪在風中的劍鳴,雪天劍發出的嘯聲,聲高且細,確實爲雌劍之音。雪天劍跟着她,確實能夠發揮最大的力量。
劍分雌雄,各有所長,雌劍略小,雄劍較大,而雌劍偏好走柔,古家絕劍屬陰,兩者合而爲一,雖無浩大壯闊之感,卻有溫潤堅韌之美。
當然,他身爲旁觀者才能欣賞到絕劍招式的優美,當初對峙之時,全然被凌厲的攻勢所逼,自然眼中無美景。
段松波微微一哂,見幾個大男人不敵她的攻勢,紛紛敗陣下來,心有不甘之際,居然使出暗器。
頃刻間,段松波彈出碎石,擊落她身後飛來的暗器。
古辰芳回過頭來,見到他別過臉去,擺明是天下大亂無我事的閒哉樣。
緊繃的小臉微微顯露出笑容,算他還有一點點良心。
一個旋身,她抬腿踹掉對方手裏的暗器,長劍直取對方眉心,在最後一刻偏移劍柄,削落對方的發。
勝負就此底定。
“滾!”她不願咄咄逼人,且讓他們將古家即將回到武林的音訊放出去,興許會傳到從前師兄弟的耳裏,屆時重振門派,不會是難事了。
段松波眼見她輕饒過敵手,感到萬分不可思議。他三步並做兩步,一把扯來她。
“你瘋了嗎?居然錯放那些找你麻煩的人!”若是留一活口作爲示警他還能夠理解,但她竟把那些傢伙分毫不差的放走?
“雪天劍不該如此嗜血。”她僅是要那些傢伙不要小瞧古家的絕劍罷了。
“天下名劍,何者不曾飲過生人的血?人爲主、劍爲從,寶劍開鋒,你卻將它當成繡花針?”之前他還認爲雪天劍跟着她不算壞,結果是他看走眼了。
“我要他們知道古家的絕劍仍在。”而非是銷聲匿跡。
“在我沒有站上擂臺之前,不應該有人知道古家要重回武林。”這會替他惹來多少麻煩,她曉不曉得?“今日算你走運,僅是遇上這般不入流的小嘍囉,往後若能天天走好運,讓你強佔上風,是你古家祖先有庇佑!”
“在打擂臺賽之前,古家絕劍的名聲就要重建起來。”待來日他拿下盟主之位,門派必定以嶄新的面貌重生。
只怕他們等不到那一日,便要命喪黃泉。
“你挑了一條最險的路走。”恐怕,她們古家的絕劍,以後得傳授給牛頭馬面了。
“你不相信我?”
“你終究還是小瞧了這座江湖。”他遲早會被她給拖下水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