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連着好幾天,唐紜都上大將軍府來照顧韓澈,每天幫他換藥、喂藥,甚至連擦澡都一手包辦。
這些事情本來應該是將軍府裏的下人做的,要不就是御醫或醫女,有千金小姐像她這麼苦命的嗎?
肯定沒有了,還好她也只是披着千金大小姐的假皮,這些照顧人的事情她做起來還是很順手的。
唐紜擰乾了溫熱溼布巾替韓澈將背上的燙傷藥擦拭乾淨,確定沒有殘留一點藥漬了,才滿意的拍拍他沒有受傷的肩背部分。
“好了,你可以坐起來,讓傷口透透氣,休息一會兒再幫你上藥。”
“紜兒,麻煩你了。”趴在牀上讓她將後背藥漬擦拭乾淨的韓澈,爲了避免牽扯到正在重新長皮的肌膚,動作十分緩慢的坐起身。
“不會,不用這麼說。”以前你也是這樣照顧受傷的我。這話唐紜在心裏對他說道,同時拿起一旁的水盆往外走去。
韓澈纔剛坐起身,眉頭倏地一皺,嘴角用力抽了幾下,最後,手忍不住往後伸,想摳正在發癢的部位。
唐紜一手拍開他,“韓大將軍,你比小孩子還要糟糕耶,你要我說幾次,你的新皮膚正在生長不能抓,你怎麼老是講不聽!”
她不過是將水盆端出去,又端着他要喝的湯藥進屋而已,便見到他又不安分的偷抓癢。
“癢,很癢!”韓澈像做壞事被抓到的小朋友,很無辜的說着。
“哪裏癢?”她將湯藥遞給他,坐到他身後,“把藥喝了。”
韓澈指了下發癢的部位,唐紜看了眼他已經開始生出細嫩皮膚的後背,拿條幹淨的溼帕子擦過手後,便在他發癢的部位用輕拍的方式止癢。
“跟你說幾次了,要用拍的不能用抓的,你怎麼就是不聽。”看着他新生皮膚上幾條紅痕,唐紜就忍不住唸叨着。
“用抓的比較快止癢。”他將手中這碗苦得讓人咋舌的湯藥一口氣喝下。
“你要是再用抓的,日後身上要是留下什麼疤痕,娶不到你的青梅竹馬,你別想賴給我!”她繼續在他幾個發癢部位輕拍,替他止癢。
“這關夜玥什麼事?”他突然聽出癥結所在,放下手中空藥碗轉身看着她。
這些日子他們相處雖然融洽,但總感覺兩人之間有一道無形的牆,他跨不過去,她也不願意跨出。
不管他怎麼旁敲側擊總是打探不出,今天話題突然提起夜玥,讓他不由得懷疑他們兩人之間那道隱形的牆跟夜玥有關係。
“怎麼不關她的事情,你不是即將迎娶她嗎?雖然我對夜玥公主沒什麼好印象,不過你好歹是因爲救我而受傷,我不把你照顧到完全康復,還她——
個健康的韓澈,那不是太不夠意思了嗎?”她橫他一眼,拿過空藥碗走到桌案邊拉開圓凳坐下,翹起下郎腿徑自爲自己倒杯茶喝着,有些自嘲的調侃。
“誰說我要迎娶夜玥?”韓澈停下套上中衣的動作,瞪她一眼,惱怒的質問。
“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情,夜玥公主前來大周和親的對象是威赫大將軍,這威赫大將軍不就是你嗎?”她苦笑,故做輕鬆地揶揄他。“你們是青梅竹馬,因此是熱門的和親人選……”
“胡扯,我從來沒說過要娶夜玥!”韓澈銳利黑眸射出利芒,走到她身邊坐下,將方纔皇上命太監送來的橘子推到她面前,“你不是喜歡喫橘子,怎麼不拿來喫,這是方纔皇上讓人送來的,是金橙鎮八百里加急送到的貢品,很甜。”
唐紜怔了下,韓澈怎麼知道她喜歡喫橘子,不過一看見這一籃橘子,所有的疑惑納悶全瞬間秒忘,連忙挑了顆剝皮。
“你沒說要娶夜玥公主,不代表你不娶啊,你的婚姻自主權又不在自己手裏,還不是皇帝說了算,皇帝讓你娶誰你就得娶誰,聖旨一下就成定局,難不成你還能抗旨不成?”她一邊剝橘子皮一邊反駁他方纔的話。
“皇上不會下這一道聖旨的,他不會把自己心愛的女人委託給自己的兄弟。”韓澈徑自拿過她剝好放到碟子上的橘子喫着。
“你說什麼?!”他這話很有涵義啊!
“需對她負責的人絕對不會是我,是皇上,夜玥的心思也不在我身上,我不會去做壞人姻緣之事。”韓澈拿過一瓣橘子塞進她嘴裏。
唐紜表情有些猙獰,一邊咬着嘴裏的橘子,也不覺得他喂她喫橘子有什麼不妥,一邊瞅着他,根本不相信他說的鬼話。
韓澈拿過一顆橘子剝着,邊剝邊告知她那不爲人知的祕辛,同時趁機表明心跡。“你以爲夜玥爲什麼自請和親,她喜歡的人是皇上,自請和親是逼着皇上正視他們兩人的情感,皇上不想讓夜玥陷入後宮爭鬥,因此遲遲不肯對她有所交代,我對夜玥就只是兄妹之情,其餘的什麼都沒有。”
被她如此誤解,他不得不向她說出那祕密,其實這點讓他也頗爲無奈。
聽到這消息,唐紜有些難以相信卻又有些竊喜,這是不是表示她還有機會?
才這麼一想後,心裏馬上有一道鄙夷的聲音響起,怒罵着她一傻了啊,只要福九一天不恢復記憶,你永遠都是他厭惡的冷輕嫣,永遠沒有機會!
即使福九恢復記憶想起她,她也是沒機會的,有那個皇帝在,不管是韓澈還是福九,永遠都不會給冷輕嫣機會的。
這麼一想,唐紜整個人瞬間蔫了。是啊,她永遠不會有機會,他們兩人永遠是有緣無分。唐紜咬了咬下脣,有些難受的恢復理智。
嚥下心頭所有的澀然,拿過他剝好的橘子,索然無味地喫着,同時僵硬扯着嘴角調侃。
“原來是這樣啊,不過你不娶夜玥公主,皇帝還是會下旨幫你賜婚的,說什麼我也不能讓你未來的夫人怨我,我可不想在未來二十年裏天天被人詛咒,我還是盡心盡力把你照顧好,不留一點疤痕纔是。”
“我不會讓任何人再來干涉我的婚姻大事,娶一個我不喜歡的女人。”韓澈冷下臉說道。
唐紜看着他堅決的神情,心情更加落寞,她很清楚冷輕嫣絕對不會出現在他欣賞或是喜歡的女子名單當中,幸好自己清醒得很快,很有自知之明的不再對韓澈抱持着任何想法,否則恐怕得步入冷輕嫣悲慘的後塵。
“這也不關我的事,你跟我日後要是路上碰上了,能夠像現在這樣平心靜氣的談話,我就很開心了。”
“你這話什麼意思?”他心底生起一抹警覺。
她聳肩搖頭,雙手一攤。“哪有什麼意思,畢竟我們兩人以前的關係……你應該知道的。”
他眯起銳眸,一記寒光射出。“紜兒,你有事情瞞着我!”
“韓大將軍,你又不是我什麼人,我幹麼什麼事情都告訴你啊。”她誇張的嚷了下,指着碟子裏的橘子,“你不喫,我喫光了唷。”
他嘴角扯了下沒好氣的說:“你喫吧,你喜歡喫橘子,多喫點,晚上回去時順便把這籃剩下的橘子帶回去。”
“那我就不客氣了。”
“你永遠都不用跟我客氣,紜兒。”
看着她望着那籃橘子的閃亮眼神,韓澈感到十分泄氣,明顯感覺到她心裏有事瞞着他不願告知他,可又不能逼她,讓他頗爲懊惱。
唐紜歪着頭納悶的看着韓澈,這幾天她一直覺得韓澈好像有點問題,可是又想不出來是哪裏怪……好像是跟她的……
就在她快想起韓澈哪裏不太對勁的時候,門外傳來無影的稟告聲音。“主子,鎮北侯府的人來了,說是來接冷小組回去。”
無影的聲音打斷她的思緒,讓她瞬間忘了自己方纔快想起來的事情,她有些生氣的對門口的無影喊着,“無影,你跟我家下人說一下,我馬上出去。”
她起身理了理衣服,拿過披掛在椅背上的披風以及桌上那籃橘子,交代了聲。“韓澈我走了,明天開始我有事情,有幾天不會過來,我已經交代醫女了,一會兒她們會進來幫你換藥。”
“你有什麼事情要幾天的時間不能過來!”他明顯感覺到紜兒一聽到她家下人來的時候,臉上閃過一絲惆悵,究竟發生什麼事了?
“私人事情。你的新皮膚現在正在生長,記住不可以去抓,要小心照顧不能感染,我先走了。”她擺擺手頭也不回的走了。
一走出寒夜樓,唐紜停下腳步抬頭望了眼一望無際一片白雲也沒有的藍天,吐了口大氣將積壓心底的所有鬱悶都給吐出。
今天……她要跟齊涼偃交換庚帖,雖然齊國公府跟齊涼偃很體諒她來照顧韓澈的原因,但今天這種大日子,她爹要她無論如何一定要回去做做面子,讓齊國公府的人看看,不可以繼續待在大將軍府當韓澈的看護,免得讓齊國公府的人誤會她對韓澈還餘情未了。
她會答應這門婚事,也是因爲心裏很清楚在這古代自己婚姻沒有自主權力,既然無法選擇自己所愛的人,那就選一個愛自己的人。
還有便是不忍心讓冷鈞焱再爲冷輕嫣操碎心了,他比任何人都疼愛冷輕嫣,這一輩子無所求,唯一的希望便是盼冷輕嫣有一個好歸宿,有一個疼愛她寵她的夫君,這樣他才能瞑目。
冷輕嫣有這樣的父親着實叫她感動,既然她佔了冷輕嫣的身子,就必須概括承受一切,甚至替冷輕嫣盡孝道,不想讓冷鈞焱爲她操心,便決定徹徹底底將福九從心裏放下,聽從冷鈞焱的意見嫁給齊涼偃。
也還好齊國公一家子不是那種耳根子輕,臉皮薄的人,更不聽那些是是非非,不會被流言給左右,一點也不嫌棄冷輕嫣曾經與韓澈定過親,因此這門婚事便很快的談了下來。
前來接她回府的桐葉看到她對着天空發呆,上前道:“小姐,時間不早了,得趕緊回府,要是誤了時辰可就不是吉兆了。”
她收回有些飄遠的心思點頭,將手中那籃橘子交給她。“嗯,走吧!”
屋內的韓澈愈想愈不對勁,今天的紜兒感覺就是不對,悶悶不樂、鬱鬱寡歡像是有很多心事積壓在心底。
“無影!”
一聽見主子在喊他,無影沒敢耽擱的馬上進入屋內,“主子,您有何事吩咐?”
“鎮北侯府最近有發生什麼事情嗎?”
無影搖頭,“不清楚,主子最近沒有交代特別注意鎮北侯府,因此小的也不清楚。”
“馬上去查,查到馬上回報。”
“是的。”
約莫一個時辰後,無影腳步匆忙臉色難看,疾步穿過迴廊直奔韓澈的寒夜樓,一進門便急聲喊道:“主子,大事不好了!”
披着大氅歪着身體半倚在美人榻上看着兵書的韓澈濃眉擰起,沉聲問道:“發生什麼大事?”
“冷小姐要嫁人了!”
韓澈猛地放下手中兵書,“你說什麼?把話說清楚!”
“齊國公府與鎮北侯府今日申時要交換庚帖,現在鎮北侯府裏是一片喜氣洋洋!”無影焦急的將自己打探到的消息告知主子。
聽完無影說的,韓澈那張剛毅的臉上凝起一抹前所未有的風暴,心頭更是捲起驚滔駭浪。
交換庚貼,難怪她今天……
“主子,您若不趕緊想辦法,冷小姐就要嫁給別人,您可就要孤孤單單孤寂一生啦!”
無影心慌的提醒他。
韓澈沉默思索片刻,眼底閃過一抹精光。“備馬,我準備進宮!”
約莫三刻鐘後——
御書房裏傳出重重拍案聲,緊接着一記怒吼聲傳出。
“韓澈,你說什麼,你當婚姻是兒戲是不是!”聽完韓澈的請求,坐在龍位上的皇帝怒拍龍案斥喝。“一下子不娶,一下子要娶,朕好不容易尋了個機會替你解除了那樁婚約,現在你又要娶她!”
單膝跪在前方的韓澈抱拳繼續請求,“請皇上恩准!”
“韓澈,你這樣大費周章繞了一圈卻又回到原點,究竟是爲了什麼?你給朕說清楚!”
皇帝揉着隱隱發疼的額頭。“爲了不讓冷輕嫣嫁給別的男人,還抱傷快馬進宮來跟朕求這道聖旨,你確定你的腦袋沒有被那根樑柱給撞傻?”
要不是他深知韓澈性子,知道他是認真的,否則他真想將桌上的奏摺往韓澈頭上砸去,叫他滾。
“皇上,微臣已經確定冷輕嫣就是微臣喪失記憶那段時間,即將迎娶的女子,因此還請皇上恩准。”
“是她?!你確定?”聽到韓澈這麼一說,皇帝龍目一眯銳利的看着他。
“是的,皇上您應該還記得當初才藝大賽的事情,當時微臣本就懷疑冷輕嫣與微臣失去的那段記憶有關,如今證明確實是如微臣所猜想。”韓澈看向皇帝不太相信的表情補充道:“經過證人的證實以及屬下的查證,確實無誤。”
“即使是真如你所說,但你早已經表明絕對不會娶冷輕嫣,如今又請旨賜婚,就不擔心受到衆人恥笑,不擔心大臣們彈劾你嗎?”
“微臣只知道不可以做一個背信之人,在那段時間,我對冷輕嫣有過承諾。”
皇帝大掌抵在下顎深思,“韓澈,若真如你說,冷輕嫣她也回到京城好一段時間,爲何沒有出面指控你始亂終棄,依冷鈞焱那護犢的性子,早鬧到朕這裏來了。”
“她爲何沒有出面質問微臣,微臣並不清楚原因,不過有一點可以確定的是,冷輕嫣也曾經喪失記憶。”韓澈提醒皇帝。
一聽,皇帝的龍顏劇烈抽搐了下。“你們兩人可真是好默契啊!”
“其實她當初是爲了尋找微臣纔會遇險,摔落山谷喪失記憶,甚至被人口販子拉到拍賣臺上賣掉……當時……”韓澈將當時的情況稍微向皇帝解釋,“她的一切災難都是微臣給她帶來的。”
“韓澈,你今天請求朕再爲你跟她賜婚,是因爲心裏對她有虧欠?”皇帝犀利質問。
“如果只是愧疚,朕是萬不可能下旨。”
韓澈斷然搖頭,“不是,微臣是真的想與她共度一生。不瞞您說,微臣已經找回那段記憶,因此纔會向皇上提出請求。”
“她知道你恢復記憶了嗎?”
當年礙於太后的壓力,他這剛坐上龍椅的皇帝,不得不違背自己曾經對拜把兄弟的承諾,替他與冷輕嫣賜婚。
韓澈爲了讓他坐穩龍椅,只能勉強接下聖旨,但那幾年韓澈心裏沒少怨過他這皇帝。
因此他才藉機會解除韓澈與冷輕嫣的婚約,允許韓澈在才藝大賽裏挑一名中意的女子爲妻,自己做主婚姻。
可他萬沒想到,韓澈繞了這麼大一圈,甚至背上負心漢罪名,最後卻還執意要娶冷輕嫣,讓他實在有些霧裏看花的感覺。
“不知道,臣還未告知她,是想與她重新開始,讓她愛上我韓澈而不是福九,因此才未告知她。可計劃趕不上變化,齊國公府即將與鎮北侯府聯姻,微臣不能讓這事情發生,因此纔來求皇上,求皇上賜婚。”
“賜婚你跟冷輕嫣,那夜玥呢?”皇帝冷睞着他沉聲問道:“你把夜玥放到哪裏去?”
“皇上,夜玥公主的心不在微臣身上,而您應該很清楚,這些年來夜玥的心裏裝的是誰,微臣只是個幌子。”韓澈冷聲提醒皇帝他一直逃避的現實。
韓澈直白的挑明,讓皇帝嘴角微扯了下。
皇帝嘆了口氣後說道:“後宮是個無形的喫人魔窟,朕不想她掉進來,哀怨過一生。”
“夜玥自小在皇宮長大,裏面的污穢手段她還會不清楚嗎?相信她有辦法應付,夜玥她只想在您身邊,否則她不會自請和親,望皇上別再辜負她一番情意纔好。”韓澈決定幫這兩個多年好友一把。
皇帝又沉思片刻,才沉沉點了下頭,而後冷下臉警告。“韓澈,朕警告你,這是最後一次機會,也是當初朕允諾給你的承諾。
“如若你又後悔,朕不會再念你我兄弟情誼,會罷黜你威赫大將軍的所有職務,這一點你最好想清楚!”
連在那種窮鄉僻壤、兩人又都喪失記憶的情況下,還能碰在一塊,要說他們兩人不是天定的緣分,他實在不相信,因此,要他不答應韓澈的請求都難。
只不過……湊合他們兩人緣分的竟然是窩狐狸,這……
他怎麼想都覺得好笑!
“皇上,微臣已經想清楚,這才進宮請求皇上恩准。”韓澈抱拳語氣慎重的說。
皇帝大手一揮,看了一旁候着的貼身老太監。“罷了,朕就成全你的請求,讓德海去宣旨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