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沐老夫人的壽宴上遇見連嶼熙,讓藍曉甄心裏很不愉快,回家後她推說身體不舒服早早回房了,只是洗好澡纔出浴室,就看見沐雁陽已靠坐在牀頭等她。
她與沐雁陽雖有過一夜情,但除此之外就跟陌生人沒兩樣,對於同房這件事,她還沒有心理準備。
沐雁陽在牀頭櫃上放下手裏的書,“我把自己的一些衣服放進了你的衣物間裏,可以嗎?”
“當然可以,這種事不用先問過我。”
“我知道現在對你來說我是陌生人,所以想想還是先問過你,從今天開始我會跟你同房,之後總不好一大早穿着睡衣回我房間換衣服吧?”
“同、同房?”藍曉甄立刻離牀鋪遠遠的。
看着妻子怯懦的模樣,沐雁陽溫柔的安撫她,“別怕,都說了我知道你現在當我是陌生人,我只是想跟你培養感情,在你不能適應我們是夫妻之前,我不會對你有進一步的親密行爲。”
“真的嗎?學長暫時不會強迫我?”藍曉甄開心的來到他的身旁,倒不是她害怕沐雁陽,而是第一次與他在一起時,一心想着只是一夜情,如今要發展穩定的關係,她真的不知道該怎麼面對。
要不是沐雁陽也不曾期待,她這麼高興不用跟他發生親密關係,還真是讓他挫折,“我發現你一直叫我學長,可即使在學生時期你也不曾喊我學長,怎麼會突然這麼稱呼我?”
“我……我也不知道。”反正她“失憶”了嘛,“不知道”就是最好的回答,藍曉甄已經決定,以後無法解釋的都用“不知道”來回答。
“算了,你愛怎麼喊就怎麼喊吧,反正我不討厭這個稱呼。”上回聽到這個稱呼,是藍曉甄這麼喊他的,如果是過去的張麗媛,肯定喊不出這麼甜美的音調,不知道爲什麼,失憶之後的她,很多地方都變了。
“我會盡量喊你雁陽的。”
“沒關係,你叫習慣就好,我都依你。”
沐雁陽那深情給予承諾的樣子,讓藍曉甄着迷了,這個男人現在是她的了啊!
她抬起手輕撫着他的臉頰,突然……發現他的臉上少了什麼?
“你這裏是不是少了一顆痣?”
“你記得?”
“嗯,我記得這裏該有一顆淚痣的。”她困惑地歪頭。
“不知道爲什麼突然消失了,聽說有了彌補我所欠下的眼淚債的機會時,淚痣就會消失。”
“那個能讓你彌補的人是誰啊?”藍曉甄這麼問時,心裏隱隱的痛着,因爲她知道那個女人不會是自己。
“過去我是不信這些的,但最近發生了一些事……”
“最近?”他身上發生了什麼事嗎?前幾天他們重逢時,他提起臉上的淚痣,還只是當玩笑一般看待,怎麼現在好像相信了些?
“沒什麼,總之,這淚痣的傳說如果是真的,那我註定還是要辜負那個人了。”
“爲什麼?”
沐雁陽好看的臉龐勾出了一抹邪笑,輕輕的在妻子額上落下一吻,“因爲我所有的心思都在你的身上,從今天開始我得重新追求你,讓你知道被追求有多甜蜜,所以沒有心思管其他的女人。”
沐雁陽用的詞是“知道”而不是“想起”,如果他們真是一對感情很好的夫妻,那樣的戀愛過程張麗媛早感受過了,她卻沒發現這個語病,只是沉醉在他好看的笑容中,難以自拔。
“你自己說的喔!那就只能想着我,別想其他的女人。”
“我會只想着你,但是麗媛,在你心中又真的只有我一個男人嗎?曾經擁有你的男人也只有我一個嗎?”沐雁陽的臉色突然變得莫測高深。
藍曉甄不明白他爲什麼這麼問,想起連嶼熙說過,他們婚後張麗媛曾經找連嶼熙質問他爲何要娶她,這事沐雁陽會不會知道了?
“雁陽,你是不是知道了什麼?”她小心翼翼地問。
沐雁陽的神情重新恢復成溫柔深情的模樣,“沒什麼,還是你有什麼事沒告訴我,而我該知道?”
“纔沒有!我連自己的事都不記得了,哪裏還能瞞你。”她嘟着嘴。
聞言,沐雁陽只是點點頭,說了句晚安後就摟着她熄燈躺回牀上。
黑暗中,藍曉甄看着他的胸口,感覺到他進入夢鄉後胸口規律的起伏,自己卻還一直無法入睡。
夫妻之間不該有祕密的,她能老實的告訴沐雁陽她的身分嗎?他若知道了會相信她嗎?就算相信了,會不會趕她離開?
有太多的不確定讓藍曉甄猶豫,她更擔心繼續扮演張麗媛的話,會不會有一天,她會演到忘了自己是誰……
徐晏之把檔案夾放在沐雁陽桌上,沐雁陽不解的挑起眉,但當他一翻開資料,霎時黯了神色,想起了當時的心痛。
他闔上資料夾,這份資料不用詳讀,因爲他已然經歷過一次了,“她的生平呢?”
“那些資訊還需要幾天時間,因爲總經理曾問到喪禮,所以我先回報這件事,藍小姐的骨灰已經入塔了。”
“這麼快就辦完喪禮了?”
“據說並沒有好好辦個象樣的喪禮,只是火化之後,讓禮儀公司的人將之送入靈骨塔就了事了。”
徐晏之看得出來總經理雖然臉上沒有顯現出任何情緒,但並不代表他對這個消息無動於衷,令他意外的是總經理接下來的舉動——
沐雁陽由桌上拿起一張他早就準備好的卡片,交給徐晏之,“幫我訂束花送給張麗媛,附上這張卡片。還有,今晚我要包下Bossa,讓他們在沙灘上鋪上餐墊,準備兩人份的南洋風晚餐。”
“邀請夫人?”徐晏之挑眉。
沐雁陽抬起頭盯着徐晏之,戲謔地說:“我雖然不愛那個女人,但不代表我就會出軌吧。”
“既然不愛她又何必這麼費心思,總經理明知道就算是這樣的晚餐,她也不會看在眼裏。”
“我知道她不會看在眼裏,但我討好她是有原因的,等到有一天我夠相信你了,就會告訴你。”
一聽,徐晏之故作心痛地搗着胸口,誇張地說:“總經理這麼說真讓我痛心,我是這麼忠心耿耿——”
沐雁陽好氣又好笑地打斷他,“好了,快滾!我知道這麼臨時,還要包下整間餐廳不是簡單任務,就看你的能力了。”
“總經理放心,只要您付得起錢,我就有辦法讓Bossa今晚只接待您一位客人。”
“那就快去辦。”
徐晏之正要離開,又想起了桌上的那份資料,“這位藍小姐和總經理是舊識嗎?雖然喪禮結束了,但要去塔裏致意應該不成問題……”
沐雁陽神色一斂,輕撫着那份資料,“這事我自己會斟酌,她的生平資料你快些給我就是。”徐晏之這句話的確提醒了他。
“是!我知道了。”
看着徐晏之離開,沐雁陽也站起身,既然他今天“應該”出現在那裏,那麼他就必須走這一趟……
而另一頭,纔剛過中午,一束花送到了藍曉甄的手中,而送花的人是沐雁陽。
藍曉甄拿起花束裏的卡片,粉藍色的卡片上,書寫着沐雁陽剛健的字跡,字雖強而有力,但語氣卻十分溫柔,一開頭就以“親愛的老婆”來稱呼她,先是希望她午後愉快,隨後就對她提出了邀約,想約她今夜共進燭光晚餐。
藍曉甄捧着花束,卻有些想哭,應該收下這束花的人是張麗媛,而不是她這個孤苦無依的可憐蟲,現在在這世上,有誰還記得“藍曉甄”這號人物?
她茫然的想着從認識沐雁陽的那天起,就渴望能與他有更進一步的接觸,老天既然給了她機會,她很想爲自己圓一個夢,但是認真說起來,她這一生沒過過幾年幸福的日子,如今這偷來的幸福,她能擁抱得長久嗎?
她突然強烈想看看自己的骨灰究竟被安置在哪裏,於是,她拿起手機撥了表舅家的電話,示意自己是藍曉甄的朋友,想知道她長眠的地方。
不到一個小時,藍曉甄就來到一處莊嚴肅穆的靈骨塔,順着登記的編號找到自己的塔位,是一個僻靜還會西曬的地方,她把沐雁陽送的那束花放在了塔位前,看着自己的照片,她這一生很少笑得開懷,想不到居然還能找到一張她笑着的照片來放置在塔位上。
雖然是夏末,但窗戶投射進來的陽光還是讓人覺得燠熱,更何況這一區還是屬於較爲低價的塔位。
藍曉甄自嘲着自己的遭遇,沒想到以連家的財勢,連家的少奶奶竟只得到了這樣的安眠處。
“你從高中時就一直暗戀着學長,如今這束花,某種意義上也算是送給你的,我把它放在這裏,算是憑着我們二十五年的緣分來爲你做一些事,未來,或許只剩我會記得你了。”
一名打掃的歐巴桑看見有人在藍曉甄的塔位前駐足,很意外竟會有人來,這位往生者太特別,她很難不去注意。
“小姐,你和連太太認識啊?”
藍曉甄看了看那位歐巴桑,想着大概是在這裏工作,整天面對的都是不會開口的對象,纔會這樣隨意找人攀談吧。
她沒有顯露出不耐,溫婉地笑了,“是的,我與這位藍小姐是朋友,她不喜歡人家稱呼她連太太。”
“這樣啊……所以她跟婆家之間果然有點問題!”
“爲什麼阿姨你會這樣認爲?”
歐巴桑拿着手上的抹布,在藍曉甄塔位的玻璃門上輕輕擦拭着,“小姐,這裏用樓層來分等級,上面的樓層大概就像是信義區的豪宅,又大又舒適,每個塔位還有專屬的紀念櫃,可以讓家人放陪葬的東西,下層大概就像貧民窟,塔位就剛好只夠安放骨灰罈,你說明明是有錢人家的少奶奶,安放在這個樓層已經很奇怪了,還是這麼不討喜的位置,若不是跟婆家有問題,又沒有孃家可依靠,哪裏會落得這樣的結果?”
“她的確是個可憐的女人,從小就沒了爸媽,嫁的老公又不愛她。”藍曉甄忍不住嘆了口氣,曾經她也是父母手心裏的寶貝,如今落得這個下場,她忍不住爲自己傷感。
看見有人爲這位往生者傷心,那個打掃歐巴桑說得更起勁了,“你都不知道,這位藍小姐不但住在這樣便宜的塔位裏,而且婆家也沒給她辦什麼象樣的喪禮,聽說她結婚第二天就跳河輕生,婆家覺得晦氣,趕在頭七前就入塔了,火化進塔什麼的都是派禮儀公司處理,沒有人到場看過。”
“這麼淒涼?”藍曉甄想着連嶼熙的無情,心頭忿恨又起,“別說之前,未來大概也不會有人來祭拜了。”
歐巴桑一聽,更覺得藍曉甄可憐了,“如果你看不過去,可以到服務處辦理手續,往後塔裏便會固定時間爲藍小姐上香,也會在像清明、忌日這種固定該祭拜的日子代替家屬買供品祭拜,也算不讓她孤苦無依待在這裏。”
藍曉甄搖搖頭,在這裏的只是她的軀殼,靈魂又不在,倒也不需要祭拜,“不用了,就讓她安靜的待着吧!”
歐巴桑見藍曉甄這麼決定,自然也不再多說,只承諾會多多照顧這裏,幫她做好清理的工作,藍曉甄道了謝後,歐巴桑便又回去工作了。
藍曉甄也沒留太久,她只是又看着自己的照片好一會兒,才轉身離開。
等藍曉甄離開後,沐雁陽才由隱身的大柱子後頭走了出來,他的手上也捧着一束花,是比送給張麗媛那束更爲典雅清麗的百合花。
他當然看見了妻子,也聽見了妻子與打掃歐巴桑的對話,由她的語意裏,很明顯她是還記得藍曉甄的,這令沐雁陽危險地細眯起眼,莫非張麗媛說她失憶是假的?而且以他過去的認知,張麗媛應該是十分討厭藍曉甄的,怎麼會特地跑來看她?
他來到了藍曉甄的塔位前,也放下了手中的花束,他認出張麗媛帶來的花束是他送給她的,只是不明白張麗媛爲什麼會說,這花束某些意義上也算是送給藍曉甄的?
但沐雁陽沒把這個問題擱在心裏太久,隨即又被塔位上那張照片吸引了視線。
這照片選得很好,是藍曉甄笑着的模樣。
他還記得初見那天,藍曉甄那抹震攝了他心神的笑容,她的笑容曾經觸動了他的內心,在發現自己是她的第一個男人後,他也想過是不是該爲她做些什麼,比如幫她擺脫不想要的婚姻……
他陷入了與藍曉甄兩次短暫交集的回憶裏,也爲藍曉甄感到欷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