慶陽殿裏,聞鶴和馬松戰戰兢兢地站着,王偉則在一旁小心翼翼地呈了杯茶給神色緊繃的曾子昂。
曾子昂喝了口茶,隨即將茶碗用力往桌上放,茶水撒了不少出來,弄溼了案上的奏摺。王偉趕忙去搶救,可惜遲了,奏摺上的字都教水給浸糊了,他抱着毀了的奏摺苦着臉問:“陛下,這些……”
曾子昂曉得自己這脾氣發得莫名其妙,但就是忍不住,片刻後才道:“將這幾份奏摺退回去,讓他們重寫吧。”
“遵旨……”王偉無奈。
聞鶴和馬松低着頭,半句話也不敢吭。
曾子昂瞧着眼前如履薄冰的三人,暫時壓下心中鬱結的惡氣,沉聲道.?“朕是真的打算將那女人嫁給駙馬。”曉得這三人想問什麼,他終於說出口。
“可您不是對她……”馬松見他肯說起莫亮珍,馬上急着想解惑。
他瞪了馬松一眼,“你們可真敢揣摩朕的心思,哼,朕對她如何已是過去,不用再提,朕只告訴你們,朕這麼決定,一來是想壓壓那目中無人的女人,二來與其放任這女人在外勾引駙馬,不如將她交給巧心管教。”
他說完這番話,在場的三人都點頭了。
王偉先說:“陛下英明!”
“陛下理智過人,思考決斷,臣佩服。”聞鶴跟着稱讚。
馬松接着說:“陛下能看破是好事,莫亮珍那女人根本不適合您。”只是他說完氣氛就怪了,偏偏他不自覺,兀自再說下去,“那女人實在太棘手,陛下殺了她,國相必承受不住,可不殺她又無法給公主交代,所以您讓她給駙馬做小也是對的,讓公主自己看管,省得明天酣馬真的被拐跑了,對公主傷害更大。”
馬松以爲皇帝想開了,對莫亮珍死心了,一張嘴又口無遮攔起來,完全沒注意到曾子昂的臉色越來越難看,“其實啊,不少人垂涎莫亮珍過人的美貌,多得是想娶回家一親芳澤,但礙於她那破名聲,娶回去當正妻又不願意,可國相府千金的身分又擺在那,讓她做妾自然不可能。
“然而若是當駙馬的妾那又另當別論了,因爲她身分再高也高不過公主,在公主之下不算辱沒國相,您也不至於對國相不好意思,最重要的是能儘早切斷您對那女人的懸念,這纔是天大的好事。”馬松劈里啪啦地自行解讀曾子昂的話,等說完已來不及了,一塊硯臺已砸向他的腦袋,令他頓時哀嚎,“哎喲!”
曾子昂怒道,“混帳東西,滾!”
他錯愕地問:“陛下,臣說錯了嗎?臣可以改口——”
“還不滾!”
“陛——”這回他纔開口,已讓王偉和聞鶴一個捂住嘴巴,一個拖着他出去。
這纔出了門口,一個杯子又砸了出來,正中他的腿,他抱着腿慘叫,“你們說說,我說錯了什麼?陛下自己說的,不是放棄了那女人嗎,這會發這脾氣什麼意思?”
聞鶴與王偉見他額上腫一包,腿上流着血,樣子狼狽,卻沒半點同情,只用恨鐵不成鋼的眼神看他。
“陛下說得沒錯,你真是個混帳東西,豬腦袋,你哪天御前送命只有一個可能,那就是禍從口出!王公公,別理他了,省得遭他連累。”聞鶴搖頭,轉身走人。
“唉,人賤一輩子,豬賤一刀子,聞大人說的是,咱家以後還是少接近馬大人才好,馬大人好自爲之。”王偉瞧瞧一臉愕然的馬松,嘆口氣,也走了。
馬松想將兩人拉回來,可這一動,腿就喫痛,瞪了眼,又扯到額頭上的傷口,更痛,這頭腳夾擊,任他一個武人也要喫不消,險些痛昏過去。
與此同時,國相府內莫亮珍斬釘截鐵地說:“祖父,我絕不進駙馬府!”
“這是皇令,由得了你嗎?”莫負遠重重嘆了口氣。
她哽咽了,“祖父是知道我爲什麼不嫁論遠儀的,若我肯嫁,當年就不會故意破壞自己的名聲解除婚約……”
莫負遠搖頭,“那是當年,現在不一樣了,公主爲他生下兒子,已能給論家交代,你若嫁過去,不正好能與心上人在一起?”
“不,就算他已有子嗣又怎樣?今非昔比,我不嫁!”
“你何必任性,這幾年你不嫁人,故意放浪形骸,不也是因爲他?”
“誰說我是因爲他,我放浪形骸是因爲不想活得拘束,名聲臭些反而讓我自由,愛做什麼就做什麼,我莫亮珍做的事,好壞都理所當然,我喜歡這樣。”
“可他是你的初心”
“什麼初心不初心,初字邊上一把刀,那都是過去的事了,我早就放下論遠儀,因爲再糾結下去,就是拿刀捅自已心窩!”
“你……真放下論遠儀了?
“沒錯,在他娶了公主後就徹底放下了。”
他不解地問:“可是你見了公主爲何跑,還對公主說那種話,以致她受到刺激差點難產?”
“其實我也只是擦粉進棺材,死要面子罷了。人人都說我還想着論遠儀,要搶公主的駙馬,公主說她不信,我本來該感動,結果公主後面又補了一句,說駙馬與她恩愛,爲免影響駙馬的清譽,還是請我自動遠離,我才氣到說那些話,誰知她一受刺激竟然就跌跤了。”她也很懊惱,不該逞一時口舌之快刺激一個孕婦,所幸公主與孩子沒事,不然她也不會原諒自己。
“既是如此,你怎麼不當着陛下以及衆人的面講清楚?若說明白了,也許陛下不會逼你給駙馬做妾。”
“說了也沒用,所有人都當我莫亮珍就是個只會賣弄媚行的女子,多說只是狡辯。”
“你、你這幾年非要活得‘自由j,可這不是自食其果?”
莫亮珍無言以對,眼淚一滴一滴掉落下來。
莫負遠見了,想再罵也罵不下去了,感嘆自己這孫女不過是外表強勢,內心卻十分脆弱。他無奈地道:“照祖父看,陛下這回是鐵了心,駙馬府你非進不可,你還是準備準備,下個月下嫁吧。”
“不,我當年正妻不做,如今就是再差,也不能委屈自己去做妾。祖父,勞煩您請陛下收回成命。”
“你闖的禍這麼大,萬一公主與孩子因你而沒命,不是你而已,咱們一家都得陪葬,而今祖父就算去求,陛下也不會聽我的了。亮珍,你聽祖父一句,這回就嫁論遠儀吧。”他勸她。
莫亮珍聲音沙啞,“當年……要不是發生那件事,我真的會嫁他,可既然我已決定放棄他,就不會再去介入他的人生了。”
提起那件事,莫負遠一陣心疼,“你八歲時與爹孃去遊湖卻痛失雙親,自己也差點沒命,救起來時腹部受了重傷,從此不孕,祖父怕你傷心,瞞着不說,讓你與論遠儀訂親,你二人也是兩情相悅,互有衷情。
“祖父本想這是個好姻緣,哪知你十四歲那年月信初來,劇痛難當,我一個老頭哪懂女人的狀況,爲你延醫,那大夫醫術高明,一把脈便說出你永不可能受孕的事實,你自此性情劇變,還假裝搞出什麼與自家下人有染的荒唐事,硬是讓論家兩老怒而退婚,你這是何苦?”
她咬牙,“我這人自尊心強,除了不想論家無後外,當年退婚也是不願有一天因爲不孕逼得自己的男人要另外納妾,然後再看自己男人抱着與別的女人生的孩子一家和樂的樣子。與其讓自己變得自怨自艾,甚至忍受別人同情的目光,不如求去,這還瀟灑一點。”
他十分不認同,“你不孕的事,祖父並沒有隱瞞論遠儀,他當初與你訂親前,祖父就已告訴他這個事實,可他依然要娶你,表示他是真心喜歡你,你若嫁他,他定會善待你,不會嫌棄你的。”
“他是論家獨子,兩老盼着孫子傳宗接代,我怎麼能自私的害他無後?自我得知自己不孕後,便主動向他提退婚,他不肯,我只好故意在論家兩老前故作與人有染,讓兩老非得逼他退婚不可,如今論遠儀與公主夫妻恩愛,又已有共同的孩子,我去湊什麼熱鬧?這不是自找罪受嗎!”
“這、這——唉……”事已至此,他也不知該如何是好了。
她語出驚人,“若祖父真的無法求陛下收回成命,那亮珍只好想辦法先將自己嫁掉。”
“你、你說什麼?!”
莫亮珍突然咬牙切齒的說:“說來陛下分明是有意整治我,等着我親自去求他,纔好任他予取予求。”
“陛下想對你予取予求什麼?”他完全不解她的意思。
莫負遠並不知情孫女與曾子昂之間發生的事。
她氣憤地道:“他想金屋藏嬌,卻遭我拒絕,因此他現在是挾怨報復。哼,我偏不去求他,我還要搶先一步嫁人,氣死他!”
聞言,莫負遠驚嚇過度,張着嘴,半點聲音也發不出來。
“祖父,您放心好了,我不會坐以待斃,一定會找到人娶我的。”
“誰……誰敢違逆陛下?不、不,是誰敢娶你?”他舌頭都打結了。
“我的好兄弟蘇志清,他會義氣相挺的。”
老人家被刺激到一個程度,已然撐不住,眼一翻,終於昏過去了。
蘇志清聽完莫亮珍的解釋,馬上點頭,“咱們兄弟一場,你的事我也聽說了,你說娶就娶,就算會被殺頭我也認了,就當報推益王世子落水、你沒咬出我的恩情好了。”
“別提推世子落水的事,那次你也是爲了幫我脫離那小子的糾纏,說到底是我欠你纔對,這回又要勞你幫我,真是過意不去,且上回得罪的只是益王,這回直接得罪的卻是皇帝……”這傢伙果然夠意思!可是她真心覺得對不起他,讓他爲自己這麼犧牲奉獻。
“好說,能爲朋友兩肋插刀算什麼,你想怎麼做,我配合就是,反正我在家沒地位,在外沒名聲,活着也是多佘,幫你做點事,勉強也算有點用處。”他自嘲。
“別這麼說,是你家人太市儈無情,外人不懂你,我懂你,放心吧,這次的事我絕不會連累你,有事還是我扛。”
“好,我信你,那你說咱們該怎麼做?”
“明天你就到我家敲鑼打鼓訴說對我的真心,然後要求要與我私奔。”
“嗯,這好辦,我花點錢僱一隊的人馬,大張旗鼓、浩浩蕩蕩地去國相府前表述衷情接着呢?”
“接着遭我狠心拒絕,你深深覺得此生無可戀,執意求死。”
“上哪求死?
“上宮門前。”
“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