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寢宮——
“……娘娘快瞧瞧這些芙渠,開得真美,尤其現在是七、八月,正是盛開的時候,娘娘不是向來最喜歡這些花嗎?還說等到這個時節定要好好地欣賞一番?”
月雲依舊扮演着忠心盡責的婢女,好不容易纔勸主子到外頭的花園散心,只盼能讓她心情轉好。
柳氏站在橫跨池面的硃色木橋上頭,眼前的美景卻沒有映入眼簾,一心想着成親多年,這回藩王夫婿居然連休妻這種話都說得出口,一定是有人在旁邊慫恿,而最有可能的人選,非徐氏那個賤婢不可。
哼!憑一個賤婢就想扳倒她,想都別想……
不行!一定要想辦法除掉徐氏纔行!
“娘娘快看這些花……”
她心煩地斥罵。“夠了!沒看到我心情不好嗎?”
“奴婢知錯。”月雲低頭回道。
“看到你就一肚子的火,不能爲主子分憂解勞,留着有什麼用處?”柳氏動輒發怒,把滿腔的怒氣全出在伺候的人身上。
月雲屈下雙膝。“請娘娘恕罪!”
“你們這幾個人,沒有一個是有用的!”她指着隨侍的婢女們罵道。
一干婢女也跟着跪下來。“娘娘恕罪!”
柳氏指着她們的鼻子,趾高氣揚的數落着。“奴才就是奴才,開口閉口只會說恕罪?沒有一個能幫我出主意,養你們這些人只是浪費糧食!”
其中好幾個婢女被罵哭了。
“除了哭,就沒其他的本事了……”她忿然地說。
“娘娘息怒!”婢女們齊聲地說。
她氣到頭頂冒煙,從齒縫中迸出聲音。“全給我滾遠一點!我要一個人靜一靜!都別來煩我!”
“是,娘娘。”月雲低垂的面容露出一絲計謀得逞的笑意,原本還擔心這回又會錯失良機,功虧一簣,想不到老天爺開眼,願意助她一臂之力,到目前爲止都進行得十分順利。
待她示意婢女們都退到遠處,還故意大聲地說:“快點走吧!別待在這兒惹娘娘生氣。”
眼角跟着不着痕跡地望向某個定點,只見那兒有座假山,重重疊疊,用來造景,當然還有山洞。
直到婢女們都離開了,柳氏獨自一人站在硃色木橋上,思前想後,決定借他人之手來除去徐氏,不過究竟要找誰比較合適呢?
有了!不如就找江氏好了,都怪她說那些話,纔會造成今天這個結果,當然要找她來當替死鬼,就這麼決定了。
柳氏冷笑一聲,渾然不覺有人從假山的山洞出來,悄悄地走上橋,一步步接近。
等她感覺到身邊似乎有旁人在,還以爲是月雲或其他婢女又回來了,滿臉不悅地偏過頭,卻沒看到人,下意識地再往身後一看,認出來人是誰,不禁錯愕。
“你來這兒做什麼?”話才說完,就被對方用力一推,整個人往後仰,差點翻下欄杆。
她失聲嚷着。“你要幹什麼……哇……”
來人一不做二不休,蹲下身子抓住她的雙腳往上一抬,硬是將柳氏整個人翻落到池水中,不識水性的她,馬上在開滿芙渠的池裏奮力掙扎。
“只要你死了,世子就不會再受到傷害……”奶孃露出欣慰的笑意,現在終於可以安心的去陰曹地府跟相公和孩子相聚了。
柳氏不斷地拍打水面,想要抓住東西。“救……救命……”
看着她在池面上載浮載沈,奶孃面無表情地轉身離開。
來到後寢宮,徐敏俐落的翻身下馬,一手牽着繮繩,兩眼則忙着到處張望,想要快點找個人來問問,不經意地瞥見花園那一頭似乎有人走動,便找了個地方將馬綁好,快步走上前。
才走進花園她便看到奶孃,對方似乎沒有發現自己,正匆匆忙忙地往另一頭的小路走去,徐敏纔打算叫人,不過一聲女子的尖叫隨之而來,驚動了停在樹梢上的鳥兒,也讓她沒來得及出聲。
“……娘娘失足落水了!”
“快救娘娘!”
徐敏立刻循聲跑了過去,就見好幾個婢女擠在一座硃色木橋上,驚慌失措地對着池子又叫又嚷,可惜沒人識得水性,大家你看我、我看你,不知該如何是好,只能趕緊去找人來幫忙。
難道真的是……?
她不禁望向奶孃匆匆離去的方向,該不會自己最擔心的事真的發生了?這下該怎麼辦?當作什麼事也不知道嗎?不對!目前應該做的是趕快離開,免得讓其他人瞧見,引起不必要的誤會,這種狗血的劇情可是最常出現的。
這麼一想,徐敏連忙跑回金寶身邊,騎上馬背,奔離後寢宮。
“……那是徐夫人,我絕不會看錯人的。”就因爲知道娘娘這幾天心情壞到極點,丁嬤嬤反而走得更勤,幾乎天天都來跟她請安,說些討她歡心的話,或許哪天會把自己調到身邊來伺候也不一定,纔剛到這兒,就聽說娘娘此刻人在花園裏賞花,正打算過去,卻見到這一幕。
“她的膽子可真是愈來愈大,居然把馬騎進了後寢宮,真當自己是王妃……”丁嬤嬤哼了哼。“待會兒可得跟娘娘說,不能再縱容下去了……”
她才走進花園,就聽到婢女沿路而來的叫喊。
“快來人哪!娘娘失足落水了……”
“什、什麼?娘娘落水?”丁嬤嬤嘴巴張得可以塞進一顆雞蛋,心想真是不得了了,於是跟着嚷嚷起來。
“來人!娘娘出事了!快來救人!”
就這樣,等到柳氏被趕來的護衛從池底撈上來時,已經沒氣了,大家只能手忙腳亂地將人擡回房內,並且請來良醫正,以及通知元禮。
平靜了好些天的王府,再度掀起波瀾。
當元禮聞訊趕到後寢宮,踏進屋內,就見月雲等一干婢女全跪在地上哭泣,心口一跳,立刻把目光落在良醫正身上。
“如何?”他緊聲地問。
良醫正搖了搖頭,不敢直視元禮的雙眼。“下官無能,娘娘已經……已經歿了,還請千歲節哀。”
夫妻結搞多年,儘管感情並不和睦,但從沒想過這一天會來得這麼早,元禮真的無法接受事實。
當他慢慢地走到牀緣坐下,看着柳氏髮髻散落,幾綹髮絲還黏在呈淡紅色的面容上,鼻孔和嘴角還有一些泥水流出來,不禁感到難過。
“王妃……你要我怎麼告訴奕鹹,他的母妃已經過世了呢?”他輕撫着柳氏不再溫暖的臉龐,沉痛地喃道。
跪在地上的婢女們掩面痛哭。“娘娘……”
月雲低着頭,用手巾抹着沒有淚水的眼角,心裏想着,娘娘,這一切都是你咎由自取,要是不甘心,儘管去跟閻王老爺告狀好了。
“千歲,娘娘她……”劉墉這時也趕來了。
元禮緊閉下眼皮。“她走了!”
他立刻倒抽了一口涼氣。“怎麼會發生這種事?世子知道了嗎?”
“現在就派人去帶他過來吧……”元禮嘆道。
劉墉應了一聲,便讓外頭的奴才馬上走一趟世子所,接着回頭斥責伺候王妃的婢女。
“你們到底是怎麼伺候娘娘的?怎麼會讓娘娘落水了呢?”
“因爲娘娘心情不好,想要一個人靜一靜,便要奴婢們全都退下……”月雲擠出淚水,嗚嗚咽咽地說:“咱們又不能不從……”
婢女們直點着頭。
“若是早知道會出這種意外,就算……會受到娘娘的責罰,奴婢也要守在娘娘的身邊……”她伏在地上,又用力掐了自己大腿一把,擠出更多的眼淚,跟着痛哭失聲。
“娘娘……娘娘……奴婢這就跟你一塊兒去……”
才這麼哭着,月雲就要往牀頭撞了過去,被其他婢女給阻攔下來,頓時都哭成一團,不過恐懼的成分居多,就怕因爲伺候不周害娘娘枉死,千歲在一怒之下會將她們全都賜死。
衆人也都知曉月雲是王妃從孃家帶過來的貼身侍女,跟隨多年,又有多忠誠,聽她這麼說,自然沒人會起疑。
元禮只想着待會兒如何安慰嫡長子,幫他度過喪母之痛。“你們先幫王妃梳妝打扮,別讓世子看見這副模樣。”
“是。”月雲和其他婢女應道。
於是,元禮來到正房外頭,低聲囑咐着劉墉張羅後事,並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儘快將此事上奏朝廷等等。
片刻之後,奕鹹小臉上佈滿淚痕,在奶孃的陪同之下趕至後寢宮。
“父王,孩兒聽奴才說母妃不小心失足落水,已經過世了……”他只肯相信父王所說的話。
“他是騙孩兒的對不對?”
“他沒有騙你,你的母妃……”元禮看着驚愕惶恐的嫡長子,將掌心覆在他頭上,實在是難以啓齒。
“已經離開人世了。”
奕鹹的淚水不聽使喚地滾下來。“嗚……哇……父王……”
抱住嚎啕大哭的嫡長子,元禮的心都揪緊了,待月雲等幾個婢女將柳氏的遺容打扮好,便讓他進去看最後一眼。
“母妃……”奕鹹跪在牀邊哭道。
他稚嫩的哭聲讓婢女們也跟着低聲啜泣起來,沒有人注意到站在元禮父子後頭的奶孃和月雲交換了一個眼色,她們終於成功地除去“仇人”了。
這一天,真的盼了好久好久。
接着,劉墉和奉祀所的人開始將後寢宮的一間前廳佈置成靈堂,奕鹹也換上白色喪服,準備今晚爲母妃守靈。
待元禮回到前寢宮換上白色喪服,並束起頭髮,戴上網巾,由於噩耗來得太過突然,一時之間,心情還是無法平靜下來。
“千歲,人死不能復生。”正幫主子更衣的馬福見元禮神情愁悶,不知該如何安慰。
他不禁逸出一聲嘆息。“我與王妃成親多年,她的脾氣和性子若能改一改,我與她也不會走到今天這步田地,如今陰陽兩隔,也無法挽救了。”
馬福說是也不是,說不是也不是,幸好外頭傳來劉墉的聲音,替自己解了圍。
“……啓稟千歲!”
元禮朝一旁的奴才使了個眼色,那名奴才便去開門,讓劉墉進來說話。
“靈堂都佈置妥當了?”他以爲是要稟奏此事。
劉墉拱起雙手。“靈堂還在佈置當中,恐怕還要半個多時辰纔會好,下官前來是有另外一件事要稟告千歲。”
“什麼事?”元禮眉心微蹙。
“下官懷疑娘娘並非失足落水,而是被人推到池子裏去的,因爲那座木橋兩側都有欄杆,就算失足,總可以伸手扶住,不至於會翻落。”劉墉說得言之鑿鑿,讓他俊臉一凜。
他停下整理袖口的動作。“有什麼證據?”
“就在娘娘出事當時,有一個人慌慌張張地離開後寢宮,行跡鬼祟,可以說相當可疑。”劉墉正色地說。
“可知那人是誰?”元禮繃聲地問。
劉墉心中暗自得意。“就是西三所的徐夫人。”
“胡說!”他立即駁斥。
“下官有人證,親眼看到娘娘出事當時,徐夫人正好就在後寢宮。”這可不是自己胡謅亂編的,就算千歲不相信也不行。
元禮冷哼一聲。“是誰看到了?”
“是丁嬤嬤親眼所見,人就在外頭。”劉墉篤定地說。
“叫她進來,我要親自問問她。”他絕不容許有人乘機誣陷徐敏。
“是。”劉墉馬上到門外叫人。
當丁嬤嬤縮着肩頭、緊張萬分地來到元禮面前,福身見禮,連話都說得結結巴巴的。
“……奴婢見……見過……千歲……”
“免了!”他右手一甩,便在座椅上坐下。“你說你在後寢宮看到徐夫人?”
丁嬤嬤用力吞了下口水。“是,千歲……奴婢今天下午正好到後寢宮……想說去陪娘娘聊天解悶……卻聽丫鬟說娘娘人在花園……正打算過去,突然見到西三所的徐夫人騎着馬奔進後寢宮,接着下了馬,跟着跑進花園……奴婢一時好奇,就尾隨了過去,接着就見她像是……像是作賊心虛似的,急急忙忙地跑出花園……然後騎着馬逃走了……緊跟着便聽到……聽到婢女們大喊着娘娘失足落水的叫聲……”
“就只有這樣嗎?”元禮嗤之以鼻地問。
她小心翼翼地瞥了一眼。“可是……徐夫人才騎馬離開……就聽說娘娘出事了……一定是她把娘娘推進池子裏……”
元禮大聲喝斥。“住口!”
“奴婢……只是實話……實說……”丁嬤嬤吶吶地回道。
“啓稟千歲,徐夫人平日仗着有千歲撐腰,根本不把娘娘放在眼底,竟把馬騎進後寢宮,行徑實在囂張……”劉墉大聲編派着徐敏的不是,不輕易善罷干休。
“加上時機也太過湊巧,娘娘一出事,她正好離開,可謂是嫌疑重大,希望千歲將徐夫人交給審理所查個水落石出,否則娘娘地下有知,也會死不瞑目的。”
元禮瞪着老早就看徐敏不順眼的劉墉。“馬福,去西三所把徐夫人請來,就說我有事要問她。”
馬福很快地銜命走了。
“回千歲,這事就交由審理所……”
“不必,我自己來就夠了。”元禮否決這個提議。
劉墉振振有詞地說:“啓稟千歲,審理所主掌推按刑獄,凡是王府裏頭有暴虐殺人偷竊之犯罪情事,都得經由它來審問,這也是朝廷賦予王府屬官的責任,上自千歲,下至僕役,都得依規矩行事,若娘娘的死真的不是徐夫人所爲,自然也會還給她一個公道。”
看來劉墉是絕不會放過教訓那丫頭的大好機會,不過元禮相信徐敏的清白,絕對跟王妃的死無關。
“就這麼辦吧!”他勉強同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