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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1)

《擁抱(上)》 / 單飛雪 / 第8章 / 共21章

深夜,章曉陽拎着冷凍水餃和一罐雪碧汽水,來找徐瀞遠。穿過暗巷,經過一排五層樓高舊公寓。遠遠地在一株麪包樹後,閃爍微弱光影,那是一處私人停車場,徐瀞遠住在裏面。

每每來此,章曉陽便心情忐忑,很有壓力。

很難相信啊,曾經氣焰囂張的女暴君,如今會安居在此。白日在停車場當收費員,半坪大收費亭,連轉身都困難。夜間住停車場老闆免費提供的小房間,三坪大房間,不能開伙,只有一扇對外窗,她這樣子住了兩年多,在連上廁所都要徒步至另一端去。

那廁所很簡陋,水泥地,小洗臉檯,掛壁簡易蓮蓬頭,一座老馬桶。環境克難,徐瀞遠怎麼住得下去?

過去,徐瀞遠是很風光的室內設計師,也是章曉陽的入門師父。

那時,徐瀞遠日日穿套裝,意氣風發,有自己的設計工作室,三名員工,還有兩個工班爲她服務,看她臉色喫飯。

雖然對徐瀞遠的落魄感到欷吁,但……章曉陽又免不了地,隱隱感到某種快感。

“你也有這天……”

過去喫過徐瀞遠苦頭、看過她臉色的人,應該都跟章曉陽有同樣感觸吧?

那麼,曾經,徐瀞遠是怎樣的人?

絕不是如今低調隱於停車場的收費員。

過去,當章曉陽還是徐瀞遠的小助理時,日日過得水深火熱、戰戰兢兢,員工私下稱她是女暴君。

徐瀞遠少年得志,在設計公司工作一年,便大膽找妹妹徐甄宜開起“室內設計工作室”,自己接案,找工班合作。

徐甄宜笑容甜美,性情可愛,很討業主歡心,負責對外接洽。

徐瀞遠負責丈量,繪製設計圖,督促工班施工進度及完工品質。徐瀞遠做事謹慎,可以窮其所能滿足業主各種龜毛要求。她可以因爲業主隨口一句想聽江蕙演唱會,就命她這個小助理,寒冬徹夜排隊憋尿幫客戶買票。

有一次,章曉陽被徐瀞遠嚇到魂飛魄散。

那時她跟徐瀞遠去工地。

徐瀞遠檢視木工師傅釘好的衣櫥說:“好像窄了點?”

“哪會,我照設計圖做的,沒問題,安啦。”木工師傅說完,瞠目結舌,看徐瀞遠咻地甩出皮尺,仔細丈量。

“差0.8公分。”

“0.8看不出來啦!”

“重做。”

“我給你保證,業主不會Care啦。”

徐瀞遠拾起地上的榔頭,哐地一聲,敲裂衣櫥邊緣,榔頭扔地上,看着木工師傅說:“現在看得出來了。”

懶得廢話,敲爛是也。

那天木工師傅回敬很精彩的粗話,驃悍兇狠,嚇得章曉陽躲在徐瀞遠身後,不敢吭聲。

想不到徐瀞遠面不改色,等他罵完,慢條斯理道:“如果罵夠了,就請你快快動手重做。”

還有一次,章曉陽被嚇到差點休克。

那次,徐瀞遠跟工頭起衝突。

“這跟上次你給我看的防火木心板不一樣。”徐瀞遠敲了敲堆在工地待用的木板。“我提醒過你了,業主老家發生過火災,很要求防火效果。”

“啊這個就是防火木心板啊,你懂不懂啊你。”老工頭對年輕的徐瀞遠不屑道。

“你不要耍我。”

“到底是我經驗多還是你?用這個可以啦。”

這次,徐瀞遠撈起地上的瓦斯噴槍,抽出一片木板,扔在地。當時,章曉陽見狀,感到不妙,奔向門口,預備逃走。

老工頭驚呼:“你幹嘛?”

“滋——”徐瀞遠按下噴槍,火焰噴湧,木片迅速起火,煙霧瀰漫,警示器響,同時,徐瀞遠很鎮定,抓了滅火器滅火。

事後,老工頭跟徐瀞遠兩人,渾身焦味,對峙着。

徐瀞遠再問一次:“再跟我說一次,這是防火木心板?”

“X咧,我換可以吧,需要這樣嗎?”

“不必換了,我信不過你,我們終止合作。”

“X&%——”

這回,章曉陽聽到的粗話,可以寫成一本粗話辭典了。

正因徐瀞遠吹毛求疵,驗收確實,不怕得罪人,所以備受業主肯定,短時間闖出名號,事業做大,前途大好。

徐瀞遠是公司黑臉,妹妹徐甄宜是白臉。徐甄宜負責與業主斡旋,徐瀞遠負責設計施工及驗收。兩人如虎添翼,無往不利,直到某業主對徐甄宜求愛不成,憤而殺之。徐瀞遠才性情驟變,結束工作室。

徐甄宜出意外時,再一個多月後,就是徐瀞遠跟進口傢俱商王仕英的婚禮。結婚當天,徐瀞遠缺席。她在步入教堂前失聯,雙方家長難堪,親友譁然。最後,她取消婚禮,單方面決定跟王仕英分手。後來,她去停車場當收費員,厭倦與人往來,自暴自棄。除了章曉陽,沒人知道她的情況。

如今,章曉陽在建築師事務所上班,已是獨當一面的設計師。嚴師出高徒,過去跟在徐瀞遠身邊,她嚴厲,但不藏私,讓章曉陽學到很多寶貴經驗,有傲人實力。

而徐瀞遠呢?

章曉陽萬萬想不到,個性強悍,行事果斷的徐瀞遠,在妹妹意外喪生打擊下,會一蹶不振,無法再從事相關工作。

而兇手鄭博銳,因家世顯赫,有名律師團辯護,定罪前以身患癌症爲由,具保聲請停止羈押,限制住居,只要不出境,不搬離臺北市住家,定期向派出所報到,就可自由活動代替羈押,直到判刑確定入獄服刑。

這讓徐瀞遠更是忿忿不平。

去年,徐瀞遠甚至企圖在妹妹祭日當天手刃兇手,若非行動時,兇手恰好遇到朋友,她就成功了。

那時,章曉陽以爲徐瀞遠只是一時衝動。沒想到她不放棄,現在還跑去跟蹤鄭博銳。章曉陽忐忑着,思考着該怎麼勸徐瀞遠?如今只剩她還跟徐瀞遠往來,若連她都撒手不理,她怕徐瀞遠真會走向毀滅。

章曉陽來到停車場角落,徐瀞遠居住的房間前。

她敲門。“徐姐……我來了……”

徐瀞遠開門,讓章曉陽進屋。

簡陋小房,上方懸吊一盞小燈泡,房間陰鬱昏暗。

章曉陽露出招牌的爽朗笑容。“我煮宵夜給你喫,還帶了你最愛喝的雪碧喔。”

“你很閒是不是?我地方小,不便招待你。”徐瀞遠照例沒好話,她坐在單人牀上,看章曉陽蹲在地上,很克難地用她的電湯匙,藉着鋼杯滾熱水。

“我覺得很好啊,地方小溫馨啊。”

“怎麼你僞善的毛病還沒改?”

“呵呵呵,大概是以前被你罵習慣了。”

“嗟。”

徐瀞遠自顧着喝雪碧,也不幫忙。暗自希望她自討沒趣,快快走。

章曉陽攪拌水餃,一邊喃喃報告着:“晚上我們老闆請王仕英喫飯,他介紹好幾個客戶給我們。”

“王仕英人脈廣,你們確實要好好侍奉着。”徐瀞遠不帶感情地談論前未婚夫。

“你不好奇他過得怎樣嗎?是不是交女朋友了?”

“無所謂。”徐瀞遠倔強道。

“真的?”

水餃煮好了,章曉陽小心地將鋼杯裏的熱水往窗外倒掉,端來給徐瀞遠,忽然說:“他有女朋友了。”

章曉陽看見徐瀞遠眼中閃過一抹驚愕,但很快無所謂地回說:“很好。”

“所以你也快振作起來?來,快喫,你太瘦了啦,沒好好喫飯呴。唉,不要讓人家擔心嘛。”

“說得好像跟我感情多好。”

“一日爲師終生爲父,誰教我以前跟過你。”

“真是孽緣。”

“是,也只有我能忍受你這個女暴君。”章曉陽笑嘻嘻,拿筷子給她。

徐瀞遠咬一口水餃,皺眉。“這我媽包的,她又跑去找你?”

“嘿,真厲害。一喫就知道是伯母的愛心,果然是母女喔。她擔心你,希望我常來關心你,她很愛你啊……所以你不要做傻事,不要讓她傷心。”

“你放心,我做什麼都不會傷到她的心,她心中只有那個敗家子。”

“徐姐,爲人父母,有爲人父母的難處,你哥的事不能全怪她啊。”章曉陽拉來圓凳坐下。“鄭博銳那個人,會受法律制裁的,不值得你賠上一生。”

“法律制裁?”徐瀞遠目光一凜。“法律不能制裁他,法律只會幫有錢有勢的人脫罪。已經讓他從死刑變無期徒刑,下次開庭,他的律師搞不好又會以其他的理由要求法官減輕刑責——你沒看見嗎?殺死我妹的兇手,不在監獄裏,竟然大咧咧坐在雪茄館抽高級雪茄,喝美酒,賞月色。”

“那是暫時的,等判刑確定,他就會被關進監獄。”

“那又怎樣?我妹能活過來嗎?殺人償命,天經地義。如果世間法不能還我公道,我自己討!”

“所以殺了他你就快活了?你想清楚,你的未來要賠掉嗎?不管你爸媽了?你已經賠掉你的愛情,還要再賠上親情、賠上未來,因爲仇恨把自己犧牲掉,拜託理性一點好不好?!”

“我沒有理性,我早就瘋了。”徐瀞遠站起來,冰冷的目光令章曉陽膽寒。

“章曉陽,我不需要你幫忙,只希望你別阻止我,也不要勸我打消念頭,更不要將我的計劃告訴任何人。你如果感激過去我帶過你,就體諒我的心情。不要清高地跟我講道理,你不知道妹妹被人刺死,事後跪在地板抹去血跡的痛,你不會知道漏接妹妹求救電話的恨。到現在,我只要閉上眼就聞到血腥味。每天想着甄宜死前的恐懼,皮膚被利刃劃破的痛,她躺在地上血流不止的恐懼……你回去,去過你正常光明的生活,拜託不要來打擾一個決心待在地獄的魔鬼——”徐瀞遠不帶感情地說完,那狠絕的姿態,教章曉陽難堪又委屈。

“現在是連我都打算要疏遠了嗎?你以爲我愛來看你這種要死不活的樣子?我是關心你!”

“沒有同理心的關心,只會令我噁心。”

“好極了,你就墮落,就去搞你的殺人計劃,看你事成後有多爽快!”

章曉陽恨自己雞婆討罵,她被氣走,砰地甩門離去。

徐瀞遠籲口氣,坐下。

走得好,她不需要關心、不需要溫暖,她只想保持這副鐵石心腸,這冰冷堅硬的決心。

她不去想自己,不去想未來,不去想後果,不去管誰會爲她惋惜。

她滿腦想着的,只有讓那個兇手,嚐到跟妹妹一樣的痛。

是的,唯有如此,她才甘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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