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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2)

《女大當家》 / 余宛宛 / 第21章 / 共22章

一年之後,應家在府裏爲宋青蓮辦了一場簡單壽宴。

爲了一家人能夠自在說笑,於是讓僕役們布完菜後便全退下。宋青蓮坐在上榻,受兒子們的大拜之禮、收了兩個兒媳婦送上的大禮,再看着二媳婦即將臨盆的肚子,臉上笑意怎麼樣也止不住。

若說宋青蓮人生中還有什麼遺憾,也就是希望大兒媳花明子的身子能夠好轉。這一年來,花明子身子的狀況一日不如一日,原本只是不能跑跳,現在就連行走能力也漸漸失去了。

她知道炎隆一直在煉製新的“鳳凰丹”,說是能化毒補氣、延年益壽,只是“鳳凰丹”畢竟是新藥,且據說藥性仍然太強,不適用於花明子。可天知道“鳳凰丹”調整好成分還需要多久,而花明子又能再撐多久……

“娘,咱們用膳吧,否則菜涼了,就嘗不出蔚子的最好表現了。”應學文邊說邊攙起孃親走到桌邊,之後又去攙扶起娘子。

應炎隆則是用輪椅將花明子推到餐桌前。

“怎麼滿桌都是我跟盈盈愛喫的菜?”花明子看着一桌子的菜餚,笑着說道。

“娘吩咐的。要知道娘在乎你們兩個媳婦,可比在乎我們這兩個兒子還多上幾倍啊。”應學文故作哀怨地嘆息着,引來大夥一陣笑聲。

應炎隆低頭爲花明子拉妥腿上的蓋毯,胸口盡是滿滿的不捨。在應家仙丹妙藥的調理下,她的身子仍是日漸衰弱。瞿大夫每回替她把脈,總也不多說什麼,就是一句“好好養着”。

即便是已好好養着,但從半個月前開始,花明子連走路都沒了力氣。所以,他才差人替她做了這隻輪椅。

她如今雖仍能談笑晏晏推着輪椅在家裏圜內四處走,可每日睡眠時間卻是愈來愈長。有時他瞧着她的睡容,總忍不住去探她的鼻息,就怕她在他不知道之時沉睡離世……

“多謝娘,我真有口福。”花明子笑着抬頭對婆婆說道。

“喜歡就多喫一點。”宋青蓮立刻舉箸替花明子佈菜,並招呼二兒子替二媳婦夾菜。

應學文點頭連連,將他娘子愛喫的、懷孕後一喫就會不適的,全挑揀了妥當。

“沒想到我們學文現在這麼懂得疼人。”宋青蓮笑着說道。

“娘,是我教得好。”錢盈盈圓潤臉龐滿是笑意。

“是我爲你推薦的夫婿推薦得好,找了個臉蛋好又能幹的。”花明子揶揄道。

“是是是!都是你們厲害。”應學文替大哥及自己倒了酒,舉杯說道:“大哥,咱們這兩個手下敗將乾一杯。”

“這杯酒,大哥敬你。你這些時日表現極好,若想響應家接管家業,隨時歡迎。”應炎隆對弟弟一頷首,仰頭一飮而盡。

應學文捧着酒盞的手顫抖了一下,眼眶竟就紅了。

“哭什麼,大哥贊你好呢。”錢盈盈拍着應學文的肩。

“謝大哥。”應學文也仰頭將酒一飮而盡,清清喉嚨後說道:“我想等花記食鋪幾處新店先弄妥、朱管事栽培的副管事再上手一點後,再回來看看藥鋪這邊有什麼地方可幫忙的。我不懂藥,但生意這事,我總算能幫上忙了。”應炎隆讚許地對他一點頭。“好,這樣安排很妥當。”

應炎隆接着替花明子自了一碗豆腐羹,盯着她喝了半碗——她近來食慾總是不佳,總是得他盯着,纔會多進食一些。

花明子放下湯匙後,看向錢盈盈說道:“你這孕婦氣色竟比沒懷孕時還要好,就知道老天爺是派你來讓應家多子多孫的。”花明子說完,喝了幾口應炎隆爲她盛的湯。

“姐姐當生孩子像喝湯一樣簡單啊,整天挺着這肚子,挺沉的。”錢盈盈看着花明子瘦弱的身子,心裏其實難受,卻還是擠出笑容,狀若無事地說道:“姐姐仗着有大哥疼寵,就會說話欺負我。”

“莫說我壞,姐姐這就送你一個千金難買的好東西。”花明子取出一個荷包握在手裏,荷包裏頭裝着她因爲太瘦弱而無法再戴上的白玉鐲。“這白玉鐲能保命,只要聖上在位一日,就能拿去皇城外東街當鋪找一個叫金福來之人。當然,能不用到是最好。平安是福。”

“莫非……”應學文看向大哥。

應炎隆點頭說道:“當年你大嫂便是拿着這白玉鐲去求皇上給她一次替我平反的機會。”

“原來如此。我還以爲大嫂能飛天遁地了,進宮面聖無所不能啊。”應學文好奇地盯着白玉鐲說道。

“當初沒多說,是怕橫生枝節。”花明子笑着說道,決計不提她此時說出此事、贈與此物,正是因爲覺得自己來日不多了。

“幸好皇上聖明,羅家和九王爺都已經因爲謀反罪入獄,羅繼才那混蛋也被五馬分屍了……”錢盈盈一想到那個傢伙,還是忍不住想拍桌。

“肚子裏有孩子,這些血腥的事就別說了。”宋青蓮說。

錢盈盈點頭。

“盈盈,你過來。”花明子朝她一頷首。

“這麼貴重的東西,我不好拿吧。”錢盈盈看向丈夫。

“大嫂的好意,你就歡喜收下。”應學文對妻子點頭,因爲從大嫂鄭重其事的表情及大哥心痛的眼神,就曉得了這是大嫂的心願。

花明子從荷包中取出白玉鐲遞給錢盈盈,可腦中卻在此時突然一陣昏眩,身子往旁邊一側,玉鐲也隨之滑出她的手掌。

“小心!”應炎隆立刻扶住花明子的身子。

應學文飛撲向前,想救那隻鐲子——

啪!

鐲子掉到地上,啪地裂成兩半。

錢盈盈嚇得臉色蒼白,不自覺地瑟縮了下身子。

宋青蓮見狀,上前護住離她最近的二媳婦。“沒事沒事。碎碎平安。”

“怎麼了?”應炎隆握住花明子的肩膀,一顆心提到了胸口。

花明子努力睜開眼,想說話,可氣息怎麼樣也調不過來,她看到他滿臉的焦急神態,心裏亦是一慟。她走了不打緊,問題是留他一人,她不捨……

“來人!快去請府內大夫過來!然後,派人到宮裏請瞿大夫!”應學文對着房外大喊。

“我……沒事……昨晚沒睡好……”花明子斷斷續續地說。這不是她第一次突然昏沉,卻是頭一回連坐直的力氣都沒有。

應炎隆抱起花明子,大步走到靠窗榻邊讓她坐下後,立刻掏出一錠九藥放到她脣間。

當九藥緩緩在脣間融化之後,花明子感覺堵在喉頭和胸口的那口悶氣漸漸地褪去,這才又能緩緩地吸到氣;只是她極虛弱,便連回握應炎隆的手都沒了力氣。

應學文臉色凝重地扶好妻子及孃親坐下後,眼尖地發現在破碎的玉鐲邊有一顆金色九藥。

“大哥,那玉鐲裏頭似乎掉出一顆藥九。”應學文說。

“快拿過來給我!”應炎隆馬上站直身子,朝地上看去。

應學文一個箭步上前拾起,大步走到大哥面前。

應炎隆一看那顆金色九藥,淚水當場奪眶而出。

“大哥……”除了應學文之外,所有人全都噤聲看着應炎隆的眼淚。應炎隆看着那顆藥九,終於知道爲何他幾度打量玉鐲,都不明白爲什麼皇上會跟她說梅以文給了她這個玉鐲,就是把命給了她——

因爲白玉鐲所鑲嵌的金雕銀飾裏藏了一顆“如意寶九”。

“如意寶九”是帝王的第二條命。若是喫了“如意寶九”,即便是瀕死之人都還能再延命”年。只是這“如意寶九”要五十年才能出爐一顆,而下一顆“如意寶九”要在十年後才能再煉出。因爲“如意寶九”之中的雪山羅神花十年纔開一次,一次就只開一朵,要連續添加五年,才能達到最佳療效。

應炎隆明知皇上不會在此時出現要回如意寶九,卻還是不安地看了門外一眼。

“陝喫下。”應炎隆快手將如意寶丸送到她脣邊,指尖甚至顫抖着。

花明子依言嚥下,閉着眼喘着氣,已經完全不知道身邊發生了什麼事。

“讓人抬來軟榻,送她回房。去吩咐翠宇熬來蔘湯,讓她連喝四十九日。還有,讓人整理好藥浴房,燒入袪毒藥草包,我要扶她進去排毒。”應炎隆向弟弟交代道:“接下來幾日,她會有嘔吐的情況,一會回房後便吩咐翠軒她們進來侍候。”

應學文點頭,也不問原因,立刻就出去處理。

應炎隆看着花明子原本粗重的氣息漸漸平復,發白的雙脣也漸漸泛出血色,這才安了心,撫着她的發,柔聲說道:“你且安心。如今喫下梅以文留給你的‘如意寶九’,再保你一年沒有問題。一年後,‘鳳凰丹’也就出爐了。”

“如意寶九是什麼?”花明子握着他仍顫抖的手問道。

應炎隆抬頭看向家人,只見他們,包括已經走回屋內的應學文,全都一臉好奇地看着他。

“如意寶九”是多年前一名雲遊在外的醫者所留下的百年祖傳方子。只是因爲煉丹不易,這名醫者一生也就只煉出了一顆。醫者臨終前將這方子及“如意寶九”交給了唯一的傳人瞿大夫。

瞿大夫後來與應炎隆的爹結爲摯友,在上一任皇帝病危之際,獻上了“如音心寶九”,成功延壽了一年。此後,瞿大夫被召入宮,應家藥鋪則成了皇室顧問,“如意寶九”再度出爐了一次,煉出了方纔花明子服下的那一顆。

“這些話,你跟你爹怎麼全沒說過?”宋青蓮問。

“爹交代此事少一個人知道,就多一分安全。”應炎隆低頭撫着花明子的發,脣角噙着笑意。“況且,這‘如意寶九’畢竟只有一顆,也不是應家之物,說了只會讓大家望之興嘆罷了,那又何必呢?”

“你爹就那一肩扛的脾氣,你也是同一個德性。之前,你爹倒下後,你扛得那麼辛苦。你之前入獄,也是讓所有人嚇得六神無主……”宋青蓮忍不住叨唸起兒子。

“娘教訓得是。我現在不都把事務全分權交代出去了嗎?”應炎隆說道。

“娘,幸好我像你。”應學文一本正經地說道。

所有人全笑了出聲。

“總之,多謝皇上賞賜,多謝老天保佑……”宋青蓮雙手合十,不住地點頭。

花明子笑看着大家,想說話,可一張口卻是嘔出滿口黑血,溼了前襟。

大夥全都驚呼出聲,只有應炎隆臉上染上一層喜色。他拿過手絹拭着花明子脣邊的血,眼中閃過一絲淚光。

“服下如意寶九後,若能嘔出黑血,表示體內氣脈正在疏通。之後,每通一處經脈,便要嘔吐一次。待得十二經脈的淤氣都散出之後,臟腑自然會變得比較好。”應炎隆一說到此,甚至激動得脹紅了臉。

花明子揚起脣角,癡癡地看着應炎隆——還能在他身邊再多待一年了。

應炎隆也是傻傻地看着花明子,心中的百感交集一擁而上,倒讓他一時之間說不出話來了。方纔若不是意外摔破了玉鐲,她與他如今可能已陰陽兩隔了……

“你……”應炎隆纔開口,淚水便滑了下來。

所有人見狀,也都紅了眼眶。雖說生離死別不可避免,但遺憾纔是更讓人痛心之事啊。

應炎隆顧不得其他家人還在,徑自將臉埋入她頸間,緊緊地摟着她。

花明子亦緊挨着他,身子竟不由自主地顏抖了起來。

她原以爲這一生沒有遺憾了,但她若死去獨留他一人存活數十年,她實在也不忍心。而在這一刻,她懂了皇上將“如意寶九”給了梅以文的心思、懂了

皇上沒向她索回“如意寶九”的悲傷——因爲皇上不願獨活在沒有梅以文的天地裏。

花明子一忖及此,不免輕嘆口氣。

“別難過了,梅以文在天之靈,若知道結果如此,定會很高興的。”應炎隆附耳對她說道。

花明子笑了,知她者真的莫過於應炎隆啊。

“這一切必定是因爲應家藥鋪行善積德,所以大嫂才能這麼福大命大。”錢盈盈拍手叫好道。

“不如我們之後把花記食鋪其中幾間改成素齋鋪,少殺一些生命,也算是爲大嫂祈福積德。”應學文說。

“好,就照你的意思去安排。”應炎隆抬頭看着弟弟,微笑點頭。

應學文笑意更濃,臉上的自信益加散發光彩。

花明子看着所有人,最終將目光回到了應炎隆臉上。

她對他燦然一笑,覆住他的手,感動地發現自己竟然又有了力氣能握住他的手,可以與他再多走一段人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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