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嬌娘夫妻隨後進屋,給何氏見禮,送上了豐厚的回門禮。
謝嬌娘原本還盤算嫁去趙家要勤儉持家,可惜趙建碩根本不給她這個機會,成親的第二日就給了她一個匣子、一把銀匙。鑰匙是管着充作庫房的二進東廂房,裏面光綢緞布料就四箱,各色用物堆得滿滿的,也不知道是趙建碩什麼時候積攢的,還是陳三爺等人送來的。
至於那匣子,她當時沒來得及打開,但有了昨日那一荷包零用銀子,她昨晚突然對家底起了好奇之意,翻出匣子打開來看,下巴頓時快要掉到地上。
滿滿的銀票,她數了半晌,大額、小額有些凌亂,加一起共有四千多兩。
這麼多銀子,她畫繡圖就是畫到手斷掉也賺不回來。
當夜,她只取了兩張,其餘的讓趙建碩飛到房樑上,把匣子藏起來。
趙建碩倒是聽媳婦兒的話,落地的時候卻笑着直接把她扔到牀上,害她莫名其妙被折騰了一晚上。
何氏眼見回門禮光綢緞就有兩匹,很是擔心,眼見江嬸子去幫謝蕙娘準備飯菜,趙建碩在院子裏轉悠,偷偷拉了閨女問道:「嬌娘啊,你如今是趙家媳婦兒了,就算沒有公婆,也不好這麼明着補貼孃家,萬一女婿心裏……」
「哎呀,娘!」謝嬌娘趕緊勸道:「你就放心吧,這回門禮還是六爺親自添的。六爺把家裏的家底和庫房鑰匙都給我了,這些東西實在不多。」
「真的?」何氏立時替閨女歡喜起來,過門就當家,這門親事算起來着實不錯。這般想着,她越發喜愛這個事事皆好的女胥,張羅着喊謝蕙娘去殺雞。
謝嬌娘也不攔着,左右她家裏養了小雞崽,過年的時候再抱來幾隻就是了。
趙建碩在院子裏轉了轉,尋了塊磨刀石,把幾把早已鈍了的鎬頭和鋤頭磨得尖銳。
謝麗娘跟在他身邊,不時幫忙遞個工具,笑嘻嘻的模樣,大有把姊夫當哥哥親近的意思。
謝家左鄰右舍的婦人實在忍耐不住,尋了藉口到謝家,或是借個掃帚,或是換兩斤細面,其實不過是爲了看看謝嬌娘夫妻。
眼見趙建碩半點不嫌棄謝家,反倒如此維護,婦人們更是悔得腸子都青了。
隔壁李大娘嗅着謝家院子裏的香味,聽着謝麗娘不時歡喜地嚷着什麼,心裏真是如貓抓一樣難受,在院子中來回踱步,恰好走去豬圈後邊,低聲罵道:「讓你今日歡喜,小心明日就……」
不等她把話說完,不知道哪裏飛來一塊石頭,直接摔進豬糞池,濺得她滿身滿臉都是。
「呸!嘔!」李大娘噁心得恨不得把苦膽吐出來,想要再罵幾句,到底沒敢說什麼,灰溜溜回屋換衣去了。
正巧謝嬌娘要去看圈裏的小肥豬,聽到聲音,扭頭掃了掃趙建碩手邊少了半邊的磨刀石,偷偷笑了起來。
趙建碩抬起頭,掃了一眼豬圈後用秸杆夾成的簡單牆壁,道:「家裏還有很多青磚,明日喊大山幾人來幫忙,把圍牆砌起來,村邊不安全。」
「好。」這也是謝嬌娘擔心的,聽得這話,笑眯眯地立刻答應下來。
「娘,娘!」站在一邊的謝麗娘聽得明白,立刻去回自家孃親傳話,耳報神也沒她麻利,惹得謝嬌娘同趙建碩都笑了起來。
待飯菜上桌,一家五口沒分什麼男女席面,直接團團圍坐,,說笑喫喝,難得的熱鬧溫暖。
日升月落,歲月的馬車一刻不停的往前奔走,好似轉眼的功夫,春去夏過,秋天悄悄來臨了。
這日早起,謝嬌娘開箱子尋了一套石青棉布衣褲,換下了趙建碩常穿的那件葛布衣衫,道:「這天氣變化得真是快,早起都有涼意了。」
趙建碩剛剛打了一趟拳,雖然用冷水洗了手臉,身上依舊滿滿都是熱力,半點不覺得冷,不過他乖乖換上了棉布衫子,說起一事,「今日大山會過來,讓他在家住幾日,我要出趟門。」
謝嬌娘噘了嘴,臉上滿是不捨,小聲道:「田裏的苞谷就要收了,第三間豬舍也才進了小豬……」
趙建碩聽得好笑,直接將嬌妻抱入懷中,安慰道:「放心,田裏的苞谷還有一個月才收成,我不過半個月就回來了。陳三哥他們就在陳家莊,十幾里路,有事讓大山回去喊一聲,誰也不敢欺負到你頭上,別怕。」
謝嬌娘臉紅,聽得這話,到底不好再攔着,於是道:「那我給你準備一些乾糧,你留着路上喫。」
「好,要頂餓又方便攜帶的。」趙建碩沒有拒絕,成親這幾月,他倒是越來越慶幸娶了謝嬌娘回來。
原本以爲她不過十幾歲年紀,會有很多不足,沒想到她不但能寫會算,管家一把好手,又極擅長廚事,酒菜做得好,各種點心也是新奇又美味,惹得陳家莊那邊每每有事過來送信,都要大打出手才能爭得一個上門的名額。
即便這般,那些兄弟仍會偶爾尋個藉口來蹭頓飯菜,惹得他又是驕傲,又是心疼媳婦兒。
好在謝嬌娘並不嫌棄這些兄弟,反倒把他們當自家人一樣看待,親近體貼又周到。倒是鄭通曾寫信去京都給二哥,抱怨了幾句,怪二哥有這麼好的媳婦爲何不指點他來尋。
但有些緣分是天註定的,趙建碩那日不過是提前過來看看地形,就從河裏撈了謝嬌娘上來,哪裏想到他這一撈就撈了這麼個好媳婦。
這般想着,他低頭在謝嬌娘嘴上親了一記。
謝嬌娘趕緊扭頭去看門口,見芽兒沒過來喊喫飯,嗔怪的捶了他一下,笑道:「我前日正好縫了個揹包,趕路時揹着很方便,不如這就拿來裝乾糧吧。」
「好。」
夫妻倆說着話,牽手去了前院,待喫完早飯,趙建碩就去看大院東邊新建沒幾個月的長排豬舍。
這豬舍說起來,在十里八村引起過很多人議論,畢竟在很多人家仍住土坯房的情形下,給小豬搭建青磚豬舍,實在有些奢侈。
但謝嬌娘堅持,趙建碩也不差這幾兩銀子哄媳婦歡喜,於是尋了兩個泥瓦匠,加村裏的五六個幫工,不過兩日就把五間豬舍建了起來。
每個月都有從各縣收購來的小豬被送進去,睡着草堆,喫着煮熟的豬食,每日還要用水沖洗豬圈,糞便順着斜坡流到糞池發酵,明春就是施肥的好材料。
當然小豬們享受了這麼好的生活,也要付出代價,那就是被閹割,從此不能抬頭挺胸的說它們是真爺們,這真是一個悲傷的話題。
趙建碩腦子裏胡亂想着,跑去尋從村裏僱來的一對老夫婦。
這對老夫妻姓周,沒兒沒女,夏日裏下大雨,家裏的土坯房子倒塌了,一時沒有着落,正好謝嬌娘看到就同他商量,把人僱回來幫忙打理豬舍。平日割豬草,餵豬三次,外加清掃豬圈,工錢只要三百文和一百斤苞谷面。
謝嬌娘心善,主動給他們添了四季衣衫,兩人感激不盡,平日做活兒很是盡心盡力。
這會兒見到東家過來,兩人都停了手上的活計,笑道:「六爺,前日進來的那批小豬緩過來了,今早沒少喫食呢。」
趙建碩點點頭,應道:「那就好。我要出門幾日,你們晚上警醒些,有事就同夫人說。」
「是,六爺放心,我們年歲大了,晚上本來就沒有多少睡意,一定好好看着院子和豬舍。」
周伯夫妻趕緊應了,看他走遠,兩人才一邊做活兒一邊小聲閒話。
「嬌娘真是好命,六爺雖然看着冷淡,其實心眼很好呢。」
「就是啊,晩上你回院子,我就睡這空豬圈,左右天氣也不冷。」
「成。」
謝嬌娘不知這些,正忙碌地爲趙建碩準備乾糧。
上個月她在市集上遇到賣鴨蛋的攤販,許是嫌棄腥氣,無人問津,價格極便宜,她就一股腦都買了下來,回家裹了黃泥醃起來。
如今正好可以喫了,去掉黃泥,扔進鍋裏煮熟放到冷透,幾乎是剛切開,那橘紅色的蛋油就淌了出來。
她分了一半給江嬸子母女,剩下一半托在手心用筷子挖了喫。
不知這養鴨子的人家是不是把鴨子攆到河裏喫魚蝦,鴨蛋黃又大又紅,真是做鹹鴨蛋的極品好材料。
江嬸子喫了一口就全都給了饞嘴的閨女,末了笑道:「夫人真是好心思,先前我還納悶這鴨蛋不好喫,您買了做什麼?沒想到就是用泥巴裹一下,居然這麼好喫。」
謝嬌娘掃了一眼,盆裏足有五十幾個鴨蛋,就又拿了一個塞給她,「好喫就再喫一個,別總省了給芽兒。以後在市集上遇到就多買些回來,左右比雞蛋還要便宜。」
「可不是嗎,鴨蛋比雞蛋大多了,還便宜一文。夫人這法子若是傳出去,怕是價格就高了。」江嬸子小心翼翼敲開蛋殼,小口吃着。
她隨口一句話提醒謝嬌娘,但是謝嬌娘沒功夫多想,正忙着揉麪烙麪餅。
正忙碌的時候,龐大山來了,這小子一個夏日曬得同黑泥鰍一般,咧嘴一笑,「嫂子,我來了!」
「餓了吧,是不是早晨又沒喫飯?」謝嬌娘一邊把鍋裏的麪餅往外盛,一邊笑道:「去洗手,趕緊來墊墊肚子。」
「好咧,謝嫂子!」龐大山笑得好像一朵花。
他熟門熟路地跑去院子裏打水洗手,還抹了一把臉,把一路跑來沾染的灰塵都洗乾淨,這才重新進竈間。
謝嬌娘剝了個鹹鴨蛋,一切兩半,直接擺在麪餅上,把麪餅對摺,遞到他手上,「六爺要出門,我特意琢磨這夾蛋餅給他做乾糧,你先嚐嘗味道如何。」
「好。」龐大山早就被香味勾得肚裏饞蟲暴動,一接到手上就咬了一口,一邊燙得嘶嘶岀氣,一邊道:「唔,好喫,好喫!嫂子,這是什麼蛋?太好喫了,我也要跟六爺出門,喫這麼好喫的乾糧!」
「誰要跟我出門?」趙建碩從外邊回來,見竈間熱鬧就尋了過來,正好聽到這話。
龐大山如同貓見了老鼠一般,迅速躲去謝嬌娘身後,再不提方纔的話。
他一定是腦子進水了,跟六爺出門雖然有好喫食,但怎麼比得上留在家裏、留在嫂子跟前好啊,隨時有好飯好菜喫。
「六爺聽錯了,我一定好好留在家裏,幫着嫂子照管門戶。」
一旁燒火的芽兒見他改口這麼快,忍不住笑得咯咯有聲,結果被江嬸子在頭上敲了一記。
謝嬌娘嫌竈間悶熱,攆兩個男人岀門,而一大盆麪餅,在龐大山的鬼哭狼嚎裏烙完了。
龐大山被趙建碩當沙包一樣打了好半晌,好不容易送走揹着古怪雙肩包、帶了滿身餅香的趙建碩,他立時淚眼汪汪地告狀,「嗚嗚,嫂子,六爺又拎我比試,我哪裏打得過他。哎呀,我的手斷了,我的腳……」
「你既然受傷了,那就好好歇着吧,我讓芽兒去謝家送東西。」謝嬌娘半點不上當,慢悠悠拋出一個魚餌。
果然,龐大山立刻生龍活虎的跳了起來,「不,嫂子我好了,方纔就是開個玩笑。送東西這樣的重活兒可不好麻煩別人,我去,我去!」說着,他搶過江嬸子手裏的食盒奔出院子。
江嬸子差點被扯個趔趄,哭笑不得,「龐小爺這脾氣,,也就二小姐治得了。」
謝嬌娘笑着點頭。
幾個月前家裏建院牆,龐大山同幾個兄弟來幫忙,同謝蕙娘相處幾日,不知道怎麼就對謝蕙娘這個刀子嘴豆腐心的小辣椒動了心,之後只要來小王莊,必定要尋藉口到謝家走動,挨兩句罵才舒坦。
對此,她倒是樂見其成。相對於那些不知底細的人家,龐大山絕對是個妹婿的好人選,同樣無父無母,謝蕙娘嫁過去自由,只要孝順陳三爺這個義父,日子肯定糟不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