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爲慶安城裏數一數二的繡莊,錦繡莊的生意很是興隆,平日店內人來人往,多半是小夥計招呼,只有貴客纔會由女掌櫃佟娘子出面。
不過今日錦繡莊剛剛開門,一身水藍色紗裙的佟娘子就守在了鋪子裏,小夥計不明所以,只是更仔細地擦抹灰塵、整理布匹,心裏猜測着究竟是哪個貴客將登門造訪。
結果,等來的卻是個穿着寒酸的農家姑娘。
謝嬌娘已是穿了自己最好的一套衣裙來,哪裏想到在小夥計的眼裏還是如此寒酸。
不過就算知道了,她也不會在意。昨晚她翻來覆去沒睡好,都是爲了今日這場小買賣,說不定家裏以後就靠錦繡莊喫飯了……
這般想着,她對女掌櫃笑得越發燦爛,行禮也越發誠懇。
「掌櫃的,我是小王莊的謝嬌娘,昨晚有鄉親捎口信,說您邀請我來錦繡莊一趟。」
佟娘子見她如此知禮,心生好感,一把拉她進門,笑道:「哎呀,你可來了,這一早我就盼着呢!」說着,她領謝嬌娘直接去了後院。
早有小夥計上了茶水點心,謝嬌娘早起趕路,家裏的飯菜實在不能飽腹,這會兒有些口渴,就端起茶水喝了一杯,又取了兩塊金黃色的小米糕墊墊胃。
這舉止若是放在外人眼中,怕是要笑話農家姑娘不懂禮節,然而佟娘子也是農家出身、不以爲忤,拉着謝嬌娘問了幾句,聽得她同自己一樣也是家中長女,須奉養病重孃親和照顧妹妹們,就越發覺得親近了三分。
她也不拐彎抹角,直接取了那日謝嬌娘留下的繡圖和一個布料粗劣的荷包,問道:「嬌娘,這可是你留下的?說起來,我也做了多年繡娘,經手繡圖無數,但還是第一這見到如此逼真的蝴蝶,你這繡圖是不是有些名堂?」
謝嬌娘喜歡她這直爽的性子,應道:「佟掌櫃真是好眼力,這繡圖是我以一種特殊畫技完成的,說實話有些費功夫,但只要按照這繡圖繡花樣,幾可亂真。我家沒有上好布料,繡線顏色也短缺,即便如此,我娘繡的這隻蝴蝶也幾乎要從荷包上飛出來,可見若是換了大幅繡圖,繡成屏風或者幔帳,那情景栩栩如生,定然會讓人大喫一驚。」
不得不說,她這話十分有煽動性,佟娘子是個生意人,自然清楚這個中的好處,頓時聽得手指纏着帕子,一臉激動。
「這繡圖……你是打算賣?」
「對,我們姊妹的女紅不好,我孃的身子也熬不住,就想着專畫繡圖,得些銀兩幫襯家用。」
謝嬌娘說得實在,佟娘子倒是有些不好意思,索性直接道:「既然你把東西送來我這,那就是看好我們這錦繡莊。說實話,你這繡圖確實不錯,我收了!不過咱們們有言在先,你只能賣我這一家,至於價格嘛……你開個價吧!」
謝嬌娘猜到她是打算獨佔市場,一旦這些繡圖變成成品,這慶安城以後怕是沒有哪家繡莊能同錦繡莊比肩了。
「畫這繡圖有些講究,顏料越齊全,越容易畫出層次感,東西也就越逼真,所以筆墨顏料所費頗多,若是隻賣你家,那……一尺見方的圖,我取一兩銀子,小圖一律五百文,若是超過一尺,須提前同我說,再另行商量價格。」
「好,你真是好姑娘,以後叫我佟姊吧,姊承你這個情。」這價位可比佟娘子心裏猜測的要低一些,所以她越發歡喜了,嚷道:「你是不是又帶了些繡圖來?趕緊拿出來看看。」
謝嬌娘果然從竹筐裏尋了一個油紙封好的四方袋子,小心掏出她前幾日精心畫制的繡圖,一尺見方有三幅,小圖多一些,足有七幅。
佟娘子愛不釋手的挨個看了遍,末了,嘴巴都闔不攏了。
她乾脆喊夥計拿了十兩銀子進來,笑道:「大圖三兩,小圖三兩五,總共六兩五,其餘三兩五做訂金。咱們府尹家裏的老夫人預備做六十大壽,我正愁沒什麼好東西送上去,不如你替我畫幅「麻姑獻壽」,要三尺見方。」
謝嬌娘接過那袋沉甸甸的銀兩,激動的心臟怦怦直跳。
自她重生,經手最多銀兩的就是賣狼皮那回,如今她憑藉着自己的本事居然足足賺了七兩銀子!七兩銀子夠買什麼?一家四口一年的糧食、孃親的藥湯、兩個妹妹的新衣裳……最重要的是,只要她不會突然把畫技忘得一乾二淨,那麼以後家裏就會有一筆穩定的收入了。
「謝謝,謝謝侈姊。」
佟娘子見謝嬌娘嘴脣都在哆嗦,心裏憐惜,拍了拍她的手背,安慰道:「你是個懂事的姑娘,有這份本事在,以後好日子長着。趕緊替家裏添些東西吧,也別忘了買紙筆顏料,那幅「麻姑獻壽」早些送來,我這裏等着開工。」
「好,佟姊放心,明日……不,後日,後日我一定送來。」
「也別太着急,畫好第一。」
兩人又說了幾句話,謝嬌娘就要告辭,佟娘子親自送她門前邊,又讓小夥計包了兩包點心給她,這才罷休。
謝嬌娘真心誠意的道謝,待得出了錦繡莊門口,她長長吐出一口氣,再抬頭望向天空,只覺得陽光更暖了,天更藍了,她心底的大石頭終於搬開了……
於此同時,趙建碩正好牽着馬經過錦繡莊,瞥見謝嬌娘滿足的笑容。
沐浴着春日陽光的少女,完全不知道她這一刻嘴角掛着的笑容有多溫暖,讓人忍不住跟着揚起嘴角。
昨日謝嬌娘離開後,趙建碩突然覺得家裏有些空蕩,缺了很多東西,特別是竈間,沒有煙火氣就罷了,連柴米油鹽都缺,怎麼看都有些古怪,於是今日就進城來逛逛,卻不想遇到了她。
難道,二哥說的那場屬於他的緣分,就落在這姑娘身上?
他略微思索了下,拍了拍一旁的黑馬,「墨玉,以後你怕是要受苦了。」
黑馬很是不滿的打了個響鼻,張着大眼望着主子,不明白這話是什麼意思。
可惜它的主子卻沒有任何解釋,直接牽着它拐去了后街……
謝嬌娘得了銀兩,忽然覺得入眼之物皆爲家中所缺少的,於是她直接從街頭橫掃到街尾,光布料就買了蓮花青、碧水藍、柳綠和月牙白四種,足夠她們孃兒四個一人一身新衣裙,外加兩套新裏衣了。
她接着上雜貨鋪添了細面、粳米、油鹽醬醋茶,外加大小盤子碗筷、一口小鐵鍋、一把菜刀,再到肉鋪捎帶上一大塊五花肉、豬頭,外加一大包的肉骨頭。臨走又拐去了書畫鋪子,這一次她可是下了狠心,買了上好紙張和顏料,喜得那位掌櫃眉眼笑。
花錢時候爽快,可等到要回家時,謝嬌娘這才發現自己犯了傻,原因無它,實在是東西太多了,不說別的,光粳米就有三十斤,細面也有二十斤,素油一罈子……她就一個人、一雙手,怎麼提得動。
許是老天聽到了她心裏的哀嚎,就聽身後突然有人招呼道:「謝姑娘!」
謝嬌娘嚇了一跳,回身望去,只見一身青衣的趙建碩牽着他那匹黑馬站在不遠處,黑馬的後頭還套了輛新馬車。許是有些不習慣這樣的「負擔」,它焦躁的刨着蹄子,好似隨時要把馬車甩掉一般。
可惜,它的繮繩被主子緊緊握在手裏,根本掙不開。
不等謝嬌娘回神,趙建碩就又開了口:「你這是要回莊裏?」
謝嬌娘愣愣地點頭。
趙建碩上前,直接拎了糧食和雜物往車上放。
「不,不……」
謝嬌娘下意識要拒絕,不想那黑馬提前造反,抬起蹄子就要跑。
趙建碩好似腦後長了眼睛,回身往黑馬的鼻樑就是一巴掌,黑馬喫痛,立刻老老實實地站好,安分得好似方纔謝嬌娘眼花了。
「怎麼,你還有事沒辦完?」
謝嬌娘聽得趙建碩的問句,趕緊偷偷嚥下口水,應道:「沒有,謝謝六爺順路捎我回去。」說罷,她乖乖地爬上了馬車,同那堆柴米油鹽作伴去了。
趙建碩眼底閃過一抹笑意,緊繃的臉龐霎時放鬆了下來。他翻身上車,手裏的繮繩一扯,黑馬就順着青石路走着,慢悠悠地出了城。
這會兒的陽光比方纔還要燦爛許多,暖洋洋的陽光灑在黑馬身上,讓它的焦躁也消退許多。
路旁的田野裏已有穀物幼苗冒了出來,雖然只有幾片吐子,細細嫩嫩的脆弱至極,卻蘊含了無盡的希望。
謝嬌娘原本坐在車裏,見外頭景色如此迷人,忍不住挪到另一側車轅坐了下來,兩條腿在車板下晃悠着,很是自在。
趙建碩手裏的鞭子不自覺地慢了下來,醉人的春風在兩人之間調皮的流動,吹起他的衣角,也拂過她的髮絲。
謝嬌娘自覺這麼沉默有些尷尬,於是沒話找話的問道:「六爺,您這匹馬真是健壯,可有名字?」
「墨玉。」他淡淡應着,望向黑馬的眼眸底閃過一抹溫柔之色,「同我在戰場上一起廝殺過的夥伴。」
無論什麼時候,保家衛國之人都分外得人敬重,聽他這麼一說,謝嬌娘趕緊收起了玩笑之意,「真是一匹好馬。」
趙建碩點頭,接着說起戰場之事。
他自記事起就是個孤兒,後來被收養,師傅教導他文韜武略、權謀和殺人的功夫,卻從來沒有機會同女子接觸,是以不知道女子膽小,生性就怕這些打打殺殺的事,此刻得了個聽他說話的人兒,竟有些欲罷不能。
謝嬌娘忍了又忍,對那些殘肢斷臂、動輒死傷無數的戰事,當真是半點也不感興趣!可惜她又不好岀言提醒,只能勉強自己姑且聽着。
好不容易讓她捱到了小王莊外,她立刻打斷道:「啊,六爺,村裏人多嘴雜,我先進車裏去了。」
「喔。」趙建碩神色裏添了分疑惑,不明白自己的這些熱血往事怎麼不得她喜歡,但他也沒多問,只是穩穩地驅馬進莊。
馬車停在了謝家外,守在門口的謝麗娘聽得聲響,以爲是大姊回來了,歡喜的迎了出去,卻發現門外是輛馬車,不免有些失望。
她正想轉身回屋,卻見大姊從馬車上跳了下來,喜得她扯開嗓子嚷道:「娘,二姊,大姊回來了。」
謝蕙娘從竈間出來,笑着嗔怪道:「喊什麼,大姊不會忘了你的芝麻糖的!」
這話令謝麗娘紅了臉,跺腳道:「二姊冤枉我,我纔不是爲了芝麻糖。」
說話間,謝蕙娘走到了門口,見門外停了輛馬車,還有幫忙往下搬柴米油鹽的趙建碩,頓時一愣,轉而跑去大姊身邊,小聲道:「大姊,你回來了。」
謝嬌娘點頭,猜到她是好奇自己怎麼坐了趙建碩的馬車回來,但這會兒也不好說,只道:「快把東西搬進去。」
謝蕙娘和謝麗娘這纔看見滿地的雜貨,驚喜地趕緊往家裏搬。
謝嬌娘轉向趙建碩客氣地道謝,「六爺,謝謝你捎帶我回來,否則這麼多東西,我怕是走到天黑也到不了家。」
「不客氣。」趙建碩點頭,扯了繮繩就要離開,無奈黑馬許是餓了,貪戀謝家牆頭的幾根嫩草,任憑他怎麼扯也無動於衷。
這麼一耽擱,謝嬌娘也不知道自己是哪根筋不對,開口就是一句,「已經晌午了,六爺留下喫頓便飯吧?」
話一出口,她立刻紅了臉,正想把話收回時,就見對方點了頭——
「好,勞煩了。」
說罷,他抬腳就進了院門,留下不知如何是好的謝嬌娘。
掠拌山野菜、辣炒回鍋肉、小白菜肉絲湯,外加一盤子白麪餅。
匆忙之間,謝嬌娘實在準備不出什麼豐盛的席面宴請趙建碩,但即便如此,這樣的菜色也是謝家多年難得一見的了。
謝麗娘先前還對趙建碩感到好奇,但她到底是個孩子,肚子一餓,便把心思全放在了肉和麪餅上,倒是謝蕙孃的眼珠子在趙建碩和謝嬌娘之間移來移去,很有幾分探究的意思。
何氏則激動的直替趙建碩夾菜,話裏話外總是探問他的家底,這讓謝嬌娘臉紅得幾乎想找個地縫鑽進去,萬分後悔方纔爲什麼多嘴留他用膳。
萬一他以爲自己嫁不出去,故而藉機接近他怎麼辦?雖然她急於尋家婆,他這人也實在不錯,但她畢竟是個女子,不至於如此不要臉面。
好不容易熬到喫完了飯,趙建碩扯了鬧脾氣的黑馬,在隔壁李大娘一家膽怯又好奇的目光下,回了趙家大院。
待他前腳剛走,謝嬌娘立刻發飆,「娘,咱們家還有一張桌子,爲什麼不分開喫啊?您還問他那麼多問題,萬一……萬一……」
「萬一什麼?」何氏怎麼會不知道女兒害羞,卻是嘆氣道:「娘是爲了你好,你先別管,娘心裏有數。」
謝蕙娘生怕娘和大姊吵架,趕緊向小妹使了個眼色。
謝麗娘聰明,立刻跑去抱了謝嬌娘的胳膊,「大姊,你怎麼買了這麼多東西回來?有我的芝麻糖嗎?」
果然,謝嬌娘被小妹一鬧,立刻想起了今日的大喜事,趕緊道:「當然買了,還有兩包點心呢!那錦繡莊的佟掌櫃爲人很不錯,不但給了高價,就連點心也是她送的。」
謝蕙娘到底懂事一些,不像小妹那麼貪喫,比起喫食,她更關心家裏的生計,趕緊問道:「那些繡圖賣了幾百文錢?」
謝嬌娘聽得好笑,把懷裏的棉布小錢袋掏了出來,嘩啦啦的倒出幾錠銀兩,外加一小堆銅錢。
何氏同兩個小女兒看得倒抽一口涼氣,驚得抬頭望向她,神色裏很有幾分懷疑她打劫了錢莊的意思。
謝嬌娘這下笑得更是得意,「佟掌櫃很滿意那些繡圖呢,一幅一尺見方的大圖給了一兩銀子,小尺寸的也有五百文,另外她還訂了一幅繡圖,總共給了十兩銀子。」
「十兩!」
謝家的房頂差點被何氏孃兒三個的嗓門給掀了,她們都猜到謝嬌娘有新主意,卻不知道這主意居然是條通天財路,不過幾幅繡圖,竟是五畝良田、一年的收成啊……
「這是真的?」
「當然是真的。」謝嬌娘留下銅錢,把碎銀子往孃親跟前一推,「娘,這銀子你留着,將來好替蕙娘和麗娘置辦嫁妝。」
「你這個死丫頭!」何氏突然發了火,「十兩銀子,你怎麼花得就剩這麼一點了,這銀子足夠替你自己尋個好夫家了,任誰都會高看你一眼。」
謝嬌娘卻是不屑,「娘,就算我因此尋到夫家,我也不敢嫁啊,萬一銀兩用完了,我豈不是要喫苦受氣?」
「你、你……」
何氏氣得厲害,謝嬌娘卻抱了一大堆東西,拉了兩個妹妹就往自己的屋裏跑,琢磨着替一家人裁剪新衣裳,留下何氏是笑也不成,哭也不是。
何氏感嘆,自從大女兒死裏逃生,脾氣就倔強許多,雖然有主見是件好事,但如今看來又太有主見了,說不得她的親事還要她這個做孃的來操心。
她倏地想起方纔的趙建碩,雖然那人沉默寡言,卻是個身強體健的,家裏又有房有田地,實在是個上好的人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