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天後,裴晟睿按計劃出發去了慶州,同行者還有紫菱母子倆,當然,除了他們三人之外還有其他人。
紀芙柔其實還滿想跟去看熱鬧的,可是考慮到自己懷孕的身子實在不適合舟車勞頓,只能作罷。
李誠也跟去了,算是代表她。雖說李誠以前曾是奴僕之身,但是從過去幾年來他在商場上讓人不容小覷的表現,已經沒人敢再輕視他,更沒人敢拿他曾經爲奴爲僕的過往說事。
也因此,紀芙柔並不擔心慶州裴家人會無視李誠,除非他們不想繼續立足於商場之中。她私底下曾跟李誠說過,如果他們認罪,並同意以後慶州裴家和沛城裴家井水不犯河水,那麼他們這邊也可以發誓絕不會將他們的所作所爲公諸於世,否則慶州裴家就等着身敗名裂。
這是交換條件,也可以說是威脅。
她並不覺得自己這樣做有何不妥之處,誰叫那些人先不顧親情要她相公的命,那麼她這個做妻子的爲了保護她孩子的爹,威脅他們那些人又算得了什麼,沒直接報復在生意上,直接毀了慶州裴家在商場上的百年基業就已經夠仁慈了。
如果她真想這麼做,她相信過不了幾年,商場上只會剩下沛城裴家,而不再有慶州裴家之名。
李誠當時聽見她這話時也毫不懷疑的點頭如搗蒜,相信她絕對有將自家生意超越慶州裴家百年基業的能力。
總之,這事她是私底下交代李誠的,並沒有告訴裴晟睿,也因此她這幾天過得有些惴惴不安,就怕裴晟睿事後會爲此生氣,夫妻間有了嫌隙與隔閡。
唉,算了,做都做了,她現在後悔也來不及,只能等着承受後果。
三天的時間轉眼即過。
裴晟睿如預定的時間回家來了,他進門時臉上面無表情,完全看不出任何喜怒哀樂的情緒。
紀芙柔見狀有些忐忑不定,卻還是努力讓自己笑臉相迎。
“你回來啦,趕了一天的路應該很累吧?熱水已經備好了,你先梳洗後再喫東西休息一晚,有話咱們明天再說。”她微笑着柔聲說道。
裴晟睿聞言後卻什麼話也沒說,只是毫不錯眼的看着她。
“怎麼了?”紀芙柔不由自主的有些僵硬,感覺臉上的微笑就快要掛不住了。
“你——”裴晟睿終於緩緩地開了口。
紀芙柔不自覺的屏住呼吸。
“在緊張什麼?”他似笑非笑地問。
紀芙柔頓時鬆了一口大氣,忍不住瞪眼嗔怪道:“還不是你嚇到我了,不然我怎麼會緊張?”
“我做了什麼嚇到你了?”裴晟睿一臉無辜加莫名其妙。
“總之就是你的錯。”她整個人蠻不講理。
“好吧,是我的錯。”
裴晟睿卻二話不說的接受,逆來順受的模樣瞬間就把紀芙柔給逗笑出來。
她推了推他,“你先去洗澡,洗好後會舒服些。我讓廚房送喫的過來,一會兒你洗澡出來就有熱食可喫了。”
“好。”裴晟睿點點頭,“有話咱們一會兒說,不用等到明天,我沒這麼累。”
“好。”紀芙柔笑了笑。
半個時辰後,洗去一身塵埃又喫飽喝足的裴晟睿只覺得通體舒暢,有種無事一身輕的感覺,好像連近日始終籠罩着他的抑鬱感都消散了。
他深深地吐了一口氣,似乎想將殘餘在體內那最後一絲鬱結也一併吐盡,從此以後不再被這樣的情緒所煩擾。
紀芙柔有些心疼的看了他一眼,爲他遞上一杯熱茶。“喝點茶解解膩,但別喝多,免得一會兒睡不着。”
裴晟睿接過茶盞低頭喝了口茶又舒了口氣之後,這纔開口對她說:“謝謝。”
“只是端了杯茶給你而已,不需要道謝。”紀芙柔輕搖了下頭。
“我不是謝這杯茶,而是謝謝你讓李誠所做的。”
紀芙柔輕愣了一下,小心翼翼的問他,“你不生氣嗎?”
裴晟睿搖搖頭。
“我以爲你會生氣,所以這幾天我其實一直有點忐忑不安,也有點後悔。”紀芙柔老實地承認。
“你比我瞭解他們,你這樣做沒有錯。也幸好你早有準備,否則事情恐怕沒這麼容易善了。”裴晟睿苦笑道。
“怎麼回事?”紀芙柔柔聲問道。
裴晟睿其實一點也不想再回憶昨日在慶州裴家裏所發生的種種,他離開那個家其實也不過才三年多的時間,這次再走進那個家門裏,卻讓他有種深深的物是人非的感覺。
明明就還是那些人,還是他的父母兄弟、至親家人,可是爲什麼給他的感覺一個個全都判若兩人,最可笑的是,那些人卻都說變的不是他們,而是他。
所以,難道他以前和他們一樣,也是這麼薄情寡義、黑白不分、強詞奪理又厚顏無恥的人嗎?要不然怎會從不覺得他們如此面目可憎?
他到慶州州城之後,並沒有在第一時間就回家去,而是先將他的好大哥裴晟楠約出來在客棧見面,希望大哥能向他認錯,說聲對不起,可惜的是他失望了,裴晟楠抵死不認,還反咬他栽贓嫁禍,想與他爭搶家產。
他失望至極,再問他將紫菱母子送到沛城去的目的爲何,不料得到的答案卻更讓他心寒與憤怒。
“我就是看不順眼你們夫妻倆一副鶼鰈情深的模樣。怎麼樣?二弟妹如此賢慧,肯定會善待你的庶子吧?”
他的惡意是如此明顯,讓他不明所以的問他到底是爲什麼,他們不是親兄弟嗎?
結果得到的答案竟然是因爲嫉妒——他大哥嫉妒他比他聰明,嫉妒他在商場比他更喫得開,嫉妒他連娶妻都能娶到一個財神妻,夫妻倆還感情融洽,一切只因爲他嫉妒。
“所以因爲嫉妒,你就想要我的命?”
“我沒要你的命。”
見大哥不肯俯首認罪,他也不想再與他多說一句話,兩人不歡而散。
接着他便帶着李誠、張虎和紫菱母子倆直接上門去見爹孃,只是讓他作夢都沒想到的是,先他一步回到家的裴晟楠卻已利用這短暫的時間顛倒是非,倒打了他一耙。
面對不分青紅皁白,連向他詢問證實是否真有其事都沒有,就單方面將他定罪責怪他的父母與親人們,他已失望心寒到不想再與他們浪費脣舌,直接讓張虎將證據與證人呈上,揭發當年欲謀害他性命的有兩人,一是裴晟楠,二是裴晟志,也就是二叔的長子,他的好三弟。
結果自然兩人都不認罪,然後再與其他人連成一氣,歪曲事實、強行狡辯的團結在一起,共同對抗他這個“外人”,逼得他只好先處理紫菱母子的事,瓦解他們的團結後再來各個擊破。
其實來此之前,他已預料過可能會發生什麼事,他又該怎麼做才能讓這些人認罪與認錯,只可惜他千算萬算也沒料到他們能恬不知恥到這種程度。
爹說人非聖賢,孰能無過?,娘說他再有錯也是你親大哥;二叔二嬸說你三弟是個胡塗的,你大人有大量別與他計較。
他們完全沒有怪罪曾經要他命的那兩個人,只一個勁的爲他們尋找理由替他們脫罪,最後甚至於說出那樣一句比直接殺了他更讓他難受的話出來——他們說,反正你也沒死。
反正他也沒死嗎?
呵呵呵,所以,他們難道是希望他死嗎?
當年若不是他命大,他早就成爲一堆枯骨了。
而不管他有死沒死,過去三年多來,傳言他早已死絕的這些日子裏,這些人真的曾爲他難過,曾覺得後悔自責過嗎?如果真有的話,他們還會如此對待他的妻子與孩子嗎?
看着這些所謂血濃於水的至親家人,他心痛欲絕,難受得連話都說不出來,隨他一同前來,始終冷眼旁觀不發一語的李誠卻突然開口說話——
李誠一開口就雷霆萬鈞的將裴家人給拿捏住了,讓他見識到什麼叫做打蛇打七寸的要領,沒想到事後李誠卻告訴他,這一切他全都是按照太太所交代的做的。
他剛得知此事時,心情真是錯愕不已,還有些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可最終卻全化成了苦笑、慶幸與感謝。
他的妻子是他見過最聰慧果斷的女子,她爲人寬厚良善,處事公正公平,手段見識不凡,每每讓他感覺到驕傲與佩服。
他的妻子是世上絕無僅有的,爲了能配上這麼一個絕世好妻,他今後一定會更加努力,只爲了能給她更好更幸福的未來。
聽他講訴完此次去慶州的經過後,紀芙柔有些不滿的嘟囔道:“所以,最終也只是讓他們不再爲難你、不爲難咱們而已嗎?惡人應該要有惡報纔對。”
此時此刻她只有這個想法,至於對於慶州裴家那些人的厚顏無恥,她早就見怪不怪了,所以一點也不感覺到意外或是氣憤什麼的。
裴晟睿表情有點複雜的看了她一眼,告訴她,“惡報有沒有我不知道,但惡果已經出現了。”
“什麼惡果?”紀芙柔問道。
“紫菱和那個孩子。”
紀芙柔愣了一下,不解的說:“那孩子不是你爹的嗎?認了就是,難道還有什麼問題?”最多再影響到公婆的感情罷了。
裴晟睿露出難以啓齒的表情。
“到底是怎麼一回事,你快點說。”紀芙柔催促他。
裴晟睿又猶豫一下才扯了扯嘴角,嘆息道:“那孩子不一定是爹的。”
“這是什麼意思?”紀芙柔愕然不已。
既然都說了,裴晟睿乾脆一不做,二不休的把慶州裴家現今烏煙瘴氣的亂象全告訴她。
“老三說,他親眼看見過老大和那丫頭廝混在一起,時間差不多就落在紫菱懷上身孕之際,所以孩子也有可能是老大的。當時紫菱也在場,聽見老三用淫婦這字眼說她時,突然就像瘋了似的要攻擊老三,嘴裏還瘋喊着如果她是淫婦,那老三就是姦夫。”
紀芙柔雙眼圓瞠,目瞪口呆的看了他半晌才難以置信的脫口道:“難道、難道老三和她也……”
裴晟睿無言的點頭。
“這真的是……真的是……”紀芙柔都不知道該說什麼了,因爲實在是太離譜了。
“我真的很慶幸早與慶州那邊分了家。”裴晟睿有感而發的嘆息道。
“我也很慶幸。”紀芙柔也深有同感的點頭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