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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1)

《溫柔半兩(下)》 / 黑潔明 / 第10章 / 共22章

又下雨了。

她能聽到雨聲淅瀝不停。

有那麼小小的片刻,她不是很想睜開眼,被窩裏很暖,但只有她自己一個。

她應該要起來了,她得起來當溫子意,可她不想,她好累好累,她只想就這樣蜷縮在暖被裏,緊閉着眼,環抱着自己,逃避面對殘酷的現實。

再一會兒就好,再一下下就好,然後她就會起身,去做她該做的事。

她閉着眼,呼吸,控制自己的情緒。

驀地,男人的聲響起。

她屏住了氣息,以爲自己聽錯,可那說話聲仍在。

那人壓低了聲嗓,又隔着門窗,聽不清,但那是他的聲音。

既期待又害怕的,她緩緩睜開了眼。

他的聲還在,低低的,就在窗門外。

溫柔看着前方陌生的斗室,聽着他低啞沉穩的和另一個男人對談的話語,從門縫中漏了進來。

一顆心,微微的顫。

慢慢的,她撐起自己,背上的傷很疼,讓她倒抽了口氣,瞬間有些頭暈目眩,可她還是忍着痛披上了衣,下牀緩步來到門邊。

那門半掩着,門外是一小院。

門外的天光有些亮,刺着眼,她抬手遮光,眨了幾次眼,才能看清眼前。

小小的院子裏,讓人種滿了無數紅花,紅花沒有葉,只有筆直的綠梗,和在其上朵朵怒放的豔紅。

清風徐來,讓紅花搖曳。

秦老闆提着水桶,拿勺子舀着水,澆着花。

而他,就站在那男人身邊。

一雙眼莫名的又熱了,幾不敢眨眼,直到看見了,狂亂的心,才稍稍定了下來,纔有辦法確定,腦海裏浮現的記憶,不是虛幻。

心一鬆,腳就軟,她站不住,忙伸手抓住門板穩住自己。

門板一動,兩個男人同時抬眼朝她看來。

他在眨眼間,來到眼前,伸手將她攔腰抱了起來。

「怎麼起來了?」

「沒,我只是……」她說不出口真實的原因,話尾就這樣消散。

他沒追問,只抱着她往茅房走,發現他想帶她去哪,溫柔瞬間紅了臉,「等等……我不是……」

「不是什麼?」他對她挑眉。

她羞到不行,更加說不出口,只能趕着在他打開茅房門之前,匆匆道:「你放我下來……」

他沒放,他堅持開了茅房的門。

「周慶——」她滿臉通紅,忙揪着他的衣襟道:「我自己可以……你別同我進……」

他進了,還關上了門。

那茅房很乾淨,事實上幾乎一塵不染,還放着香球,木製的恭桶更是被刷洗得乾乾淨淨,沒有一點味道。

她羞得無以復加,可他一點也不介意,只把她抱到了恭桶上,替她撩起了衣裙。

「你在這……我沒辦法……」

「我知道。」他眼也不眨的說着,把她的衣裙抓撩在她膝腿上,讓她自己抓着,「我就在門外,你不舒服就喊一聲。」

溫柔面紅耳赤的點點頭,那男人這才起身開門走出去。

說真的,昏睡了這麼久,她並非真的不想解手,可怎樣也不想在這種情況下處理,但那男人這幾日都這般,她的衣在那晚被畏畏抓破了、染了血,他不知從哪弄來了女裝,替她穿上,非但如此,這些天他一直顧着她,還爲她換藥、擦澡、洗腳,只差沒幫着她解手,最後這事她不肯讓,他沒有和她爭辯,只給她一個選擇,就是屏風後面的恭桶。

起初,她還以爲會有丫鬟或小廝來幫忙處理那些穢物,等她情況稍微好轉之後,才發現這兒沒有別的人,那些穢物都是他自個兒拿去清理的,讓她萬般震驚,又羞又窘,再也不肯在那兒解手,怎麼樣也要自己撐着走到茅房。

也難怪他誤會她是想要解手。

她很想開口叫他走遠些,但她清楚他不會聽,於是只能坐在這恭桶上,萬分羞窘的快速解決,以防他以爲她昏倒在這裏又跑進來查看。

等處理完該處理的,她開門走出去,果然他仍站在那裏,手上拿了一盆溫水讓她洗手,她洗完手後,他還拿了乾布幫她擦手,再將她抱了起來。

「我自己可以……」

見她滿臉羞窘,他邊走邊說:「你知道,這沒什麼,是人都會喫喝拉撒睡的。」

她不想和他爭辯這個,只能閉上嘴。

「今日若換作是我傷了,你不也會幫我?」

「那不一樣……」她忍不住脫口。

「哪不一樣?」他抱着她走過庭院。

她答不上來,只有臉更紅,只能蜷縮在他懷裏,感覺着他的心跳,將臉枕在他肩上,小聲道:「就是不一樣……」

他將她抱回房裏,讓她重新躺上了牀。

她沒有抗議,她其實還很累,可那男人轉身走了出去,不見他的身影,讓她心又有些緊,但是過了一會兒他又回轉回來,抓了件薄毯,將她包了起來。

「怎麼了?」她好奇開口問。

「你不是想透透氣?」他再次將她抱了起來。

她一怔,傻看着眼前這男人。

「不想?」他挑眉。

溫柔搖搖頭,又點點頭,紅着臉吐出一句。

「想。」

他聞言,小心的抱着她走回了院子裏。

秦老闆已走了,不知去了哪。

周慶抱着她來到院子的另一角,那兒讓人放了一張圈椅和小几,几上還有一小爐,熱着一小鍋湯。

她見了,才知他方纔是去搬這圈椅和小几。

不知是不是她的錯覺,這小院似乎變得比剛纔更大了些,一棵看來很老很老的菩提樹,杵在院子的角落,老菩提伸展着枝葉,不知名的藤蔓爬在院牆上,陽光斜斜的灑落小院,讓那滿院子的紅花看來沒那麼觸目,不再那般豔紅如血。

那一朵朵紅花靜靜的開着,在陽光下舒展蜷曲的花瓣。

他抱着她在圈椅上坐下,一邊小心的將她身上披的薄毯拉緊收攏,又替她盛了一碗湯。

那湯很香,十分清甜,是撇去了油水的雞湯。

她小心翼翼的握住那溫熱的小碗,不讓它從手中滑落。

經過幾天的歇息,手仍微抖,沒有力,就在她以爲自己又要打翻它時,他的大手覆握住了她的手,幫着她穩住了手上湯碗。

他一調羹一調羹的,慢慢喂着她喝這清湯,就像過去這幾日那般。

她盡力喝着,直到再也咽不下去,纔開口婉拒。

他不勉強她,只是放下了湯碗和調羹,握住了她冰冷的小手。

這男人的手很熱,源源不絕的熱氣,從他的大手傳來,徐徐的,入了手,上了心,讓她的身子也慢慢暖了起來。

她垂眼看着他覆握着自己蒼白小手的大手,一顆心,跳得更紮實了些。

他的手很漂亮,一如當年她初見他時那般。

可她知,這一雙漂亮的手,只是表象。

這陣子,這男人還真的是什麼也不避,她知這兒沒別的人,什麼事也他在做,包括清那茅房,洗那恭桶。

用這雙手呢。

「放心,我洗了手的。」

他的話,讓她回神,抬眼,只見他垂眼瞧着她。

「我什麼也沒說……吧?」還是她不小心把話說出來了?

她有些羞窘,不確定的看着眼前的男人。

「你盯着我手,盯大半時辰了。」他瞅着她,眉微挑。

溫柔瞧着他,「我只是納悶,我以爲你是少爺,不知你懂這些活兒,更別提生火熬湯了。」

他扯了下嘴角,道:「我爹被官府招降前,就是一地痞流氓,好的時候能到城裏花天酒地,不好的時候,也曾帶着我露宿山林、沿街乞討,我自小有印象時,就已會生火煮飯。」

「可人都說周豹被招降前是綠林大盜……我以爲……」

「以爲大盜之家就同大富之家一般?」他看着她,自嘲的笑着:「我爹那人就一張嘴,能把事情說得天花亂墜,哄得一票小賊心甘情願的跟着他,以爲能有什麼好果子喫,結果到頭來他唯一的本事,就是把那票好兄弟給出賣了,才換得一個小小的武官來做。」

她傻眼看着他,不知該說什麼。

「我從來就不是什麼少爺。」他告訴她:「三人成虎,說一回沒人信,三回五回一百回,八成的人都會信了,謊話流言傳久了,假的也會變成真的。」

她一愣,只見他扯着嘴角,再道。

「我爹是地痞流氓,我娘是青樓女子。娘懷了我,我爹花光了積蓄,替我娘贖了身。」

周慶指着她身上的老銀鎖,道:「我出生時,沒有這種百家鎖,只有我娘用最後的半兩碎銀子替我打了一個銀鎖片,本來我們日子過得還可以,娘沒死之前,我還有飯可以喫,但娘病死了之後,我爹就開始酗酒,他認爲都是因爲沒錢治病,娘纔會死,之後便用盡一切辦法想把祖業弄回來。」

他看向遠方,溫柔能看見他臉上浮現苦澀的笑。

「可情況時好時壞,我一直有一餐沒一餐的在街頭乞討,那半兩鎖片當然早就拿去換喫的了,我一直靠着人們和娘在青樓的姊妹施捨接濟過活。後來,爹賣了兄弟,討了官,要回了元生當鋪這祖業,我本以爲苦日子要結束了,誰知道餓着肚皮竟然不是最苦最難的事。」

聞言,溫柔心微疼,不由得抬手撫着他扭曲的嘴角。

他垂眼看她,握住她的小手。

「因爲如此,你才讓迎春閣的姑娘贖身嗎?」她看着他,啞聲問。

周慶輕攏着她的手,道:「墨離要用迎春閣,但那兒的姑娘很多都是人,什麼也不知,繼續留下來,也只是死路一條。我原以爲,只要能讓她們贖身,她們就能自行找到活路,後來才發現,世人給女人的活路本就不多,可我無暇顧及更多,若非有你,這事也不會成的。」

溫柔嘴角微揚,扯出一抹淡淡的笑,道:「你總是會找到辦法的,我只是剛好就在那裏。」

「很多人都在那裏,只有你對她們伸出了手。」

他看着她,撫着她細瘦潔白的手指,她的手已經不像千金小姐那般柔嫩,可他喜歡她這雙手,這一雙做事的手。

溫柔臉微紅,卻沒抽手,只是蜷縮在他懷中,聽着他的心跳,看着他把玩着她不再冰冷的小手。

陽光暖了一地,風吹樹影搖。

她喟嘆了口氣,重新將腦袋枕在他肩上,他抬手以手指穿過她垂落身後的長髮,一下又一下的,將它們以指梳開,他的動作萬般輕柔,那感覺很舒服,讓她昏昏欲睡,可雖然想睡,她卻依然忍不住再問。

「周慶?」

「嗯?」

「你想救這城裏的人,是因爲他們給過你飯喫?」

起初,他沒有回答這個問題,然後她才聽到他說。

「沒人記得了。」

她抬眼,看見他看着遠方,扯着嘴角。

「可我記得,我是這座城裏的人養大的孩子。這城裏的人,有好有壞,可大多仍是好的,若我不知感恩,我和那些喫人剝皮的妖怪,又有何不同?」

他握緊她的手,緩緩道:「一口飯,就是一口飯。沒有那一口,我就餓死了。」

她不知該說什麼,只覺心緊喉縮。

「可你識字,你怎會識字?」

「墨離教我的。」

她一怔,「墨離?」

「嗯。」他又扯了下嘴角,道:「他要用我,才教我認字,否則若我什麼也不懂,找着的都往上繳給白鱗,他哪能討得了便宜。」

心口,莫名又一抽。

不自禁的,她垂眼再看他那雙漂亮的手,不能想象他曾是乞兒,更無法想像,這些日子,他是怎麼在那些妖魔鬼怪之中,在那些恐怖威脅的夾縫裏求生存。

「墨離……還活着嗎?」那日之後,她就沒再看見他了。

「還活着吧。」他握着她的手,道:「他是言焱,能操控火焰,那點小火燒不死他的,況且想反白鱗的不只他一個,八成是躲起來了。」

「他是什麼?」她困惑的看着他。

「言焱。」他告訴她:「語言的言,三個火的焱,言焱是像他那樣的妖怪的通稱。」

「什麼意思?」

他淡淡道:「這些妖怪,不是每個都喫人剝皮的,有一些,本來就擁有人形,就像墨離,還有一些,可以擬人,只有幾種無法擬人的,纔會剝取人皮,假扮成人,他們各有各的通稱,像是言焱。」

「還有畏畏。」她啞聲吐出之前那怪物的名號。

「嗯,還有畏畏。」

「這些,都是墨離告訴你的嗎?」

「有些是,但他沒有說全,他什麼也會藏一手。」周慶瞅着她,說:「其他的,是秦老闆給我的那本《魔魅異聞錄》裏記載的,那本書裏記載着許多妖怪的特性、外貌,還有其弱點,如果他們有的話。」

「所以你才知道怎麼對付畏畏?」

「嗯,所以我才知道怎麼對付畏畏。」

周慶深吸口氣,將腦海裏她被畏畏擊倒在地的那一幕強行壓下,卻依然忍不住握緊了她的小手。

就差那麼一點,若他慢上那一步,她早已香消玉殞。

「這護臂軟劍,是當年設下法陣的能人留下來的,上面也有着相同的鳳凰印記,就像那本《魔魅異聞錄》一樣。」

周慶說着,撩起衣袖給她看。

「寫書的人,知道如何收妖,曉得那些妖怪的弱點。畏畏全身皮粗肉厚、刀槍不入,鬃毛硬如鋼釘劍山,唯一的弱點,是那張嘴,得從嘴裏方能將其剖開。書上也說,牠血濃如油,一點就着,能起大火。」

溫柔看着那護臂劍身上的鳳凰,聞言一怔,驀然領悟一件事,她抬眼看他:「你在這之前,沒見過畏畏?」

「沒有。」他告訴她,「這世上妖怪魔物很多,我不曾全部見過。」

她震懾的瞧着眼前的男人,「你不能確定這護臂真能擋下畏畏,牠可能會咬斷你的手。」

「牠沒有。」他凝望着她,啞聲開口。

她握緊了他的大手,好半晌都說不出話來。

這男人忍辱負重那麼多年,籌劃這一切如此之久,就是想救這座城,想救這城裏的人,可到了最後這關頭,卻差點爲她功虧一簣。

「你若死了,這一切豈不白費?」

他看着她,然後笑了,低低的笑着承認。

「是啊,我若死了,這一切就白費了。」

瞧着他自嘲的笑,溫柔忽然明瞭,那不是他的計畫,他並沒有打算對抗畏畏,至少不會在沒有確定這鳳凰護臂能擋下畏畏利牙之前,去冒那風險。

「你沒有想。」她悄聲吐出這句。

「我沒有想。」他抬手撫着她蒼白的小臉,黑眸深深的看着她,坦承:「沒辦法想。」

她啞然無語,只有淚盈在眼,她將小臉偎進他的大手裏,望着他,悄聲道。

「我只是你手中的棋。」

「嗯,你只是我手中的棋。」

周慶凝視着她,啞聲說:「可這世上,唯你真心以對我,若我連你都保不住,這一切還有什麼意義?」

一顆心,顫抖緊縮。

情不自禁的,她伸手撫着他的面容,撫着他的眼耳鼻口。

「我其實……好恨的……」她告訴他,含着淚說:「恨你瞞着我,恨我想得不夠透徹,自以爲能夠爲你安一條退路,卻害得你葬身祝融。我沒走,是因爲我不甘心,我還有那麼多那麼多的話,想和你說……想知道這麼多年,你是否真的,在乎過……」

聽到這話,他黑眸微黯,抬手以拇指抹去她的淚。

「你給我銀鎖那日,我想過的,別去拿那鎖,可我想要。」

他低下頭來,以額抵着她的額,聲瘠且啞,低語着。

「我很惱,惱你憑什麼那樣看我,那樣可憐我?我娘辛苦存下了半兩碎銀,才能打成鎖片保我,卻保不了我三餐溫飽,可你隨手就把這麼厚實的老銀鎖給人——」

溫柔輕喘,開口:「我不是可憐你——」

「我知道。」他自嘲的再笑,「我知道你不是,可我需要說服我自己,可以對你這樣做,可以把你拖下水,我告訴自己,我需要一個餌,你就是個餌,我需要你當餌,轉移他們的注意力,在機會來臨時,釣出反我的人,誘出反我的妖。所以我拿了鎖,讓你作餌,可事實是,我想要你,我需要你那樣對着我笑,那樣看着我,那般喜歡我,相信我會做出對的事……」

他黑眸氤氳,悄聲說:「讓我記得,我還是個人……」

「你當然是人。」她有些錯愕,可他黑瞳黯了下來。

「你不知道我做過什麼。」他眼更黑,語音粗嗄的道:「那些妖,不是每個都生來是妖的,有些曾經是人,但誤入了歧途,被迷惑了心志,十娘就是。做人很難很難,當妖簡單多了,要墮落爲妖只是一瞬間的事。」

她震懾的看着他,熱淚滾落她蒼白雙頰,他不捨的低頭吻去。

「我不該拖你下水的,我知道,比誰都還清楚曉得。這城裏若有哪個人不該死,那一定是你。我該放你走的,可我不想……」

愛戀的撫着她的小臉,他伸手將她擁入懷中,在她耳畔低語,頭一次,坦然對她訴說心中渴望。

「我不想。」

溫柔說不出話來,只含着淚,萬般不捨地將他的手,拉到心口,壓在心上,壓在那顆她掛在胸前的銀鎖上。

周慶心一緊,只摸着她的心跳,摸着那顆老銀鎖。

那麼多年了,這麼多年啊……

「你若要給,我還是會拿的。」

她抬起淚眼,微微一笑,然後握緊他的手,讓他握緊那顆老銀鎖。

「我給了,就是給了,貨物既出,概不退還的。」

周慶看着她,笑了。

擁着那爲他差點丟掉一條小命的女人,他緊緊握着那顆厚實的老銀鎖,一顆心又熱又暖,情不自禁的,他低下頭來,在她額髮上,印下一吻。

春陽暖暖,紅花隨風搖曳。

清風徐來,揚起他與她的長髮。

溫柔閉上眼,喟嘆口氣,蜷縮在他懷裏,直到此時,就在此刻,才真正安了心。

午後的陽光那麼暖。

她在他懷裏睡着了,他可以感覺到她微弱的吐息,小小的心跳。

周慶以鐵臂圈抱着懷中的小女人,不自覺放鬆下來。

菩提的綠葉遮擋着日光,風吹樹影搖,讓紅花也跟着晃盪,她的小手仍輕輕握他的手,讓他莫名安了心。

這陣子,他奔波在江南各地,來回蘇杭與揚州,這兩日又被她嚇到,此刻真的是累了。

而她終於又在他懷裏了,就在他手中。

沉重的眼皮緩緩垂下。

他能在眼簾下看見紅花,看見落下的一葉菩提隨風翻飛着。

一切如此寂靜又平和。

他閉上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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