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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1)

《溫柔半兩(下)》 / 黑潔明 / 第2章 / 共22章

從睡夢中轉醒時,天已大亮。

一時間,還不想起,仍眷戀着屬於他的溫度與味道,還想着那年那月,他那樣安然枕在她腿上的模樣。

蜷在牀上,溫柔嘆了口氣。

自從扮起溫子意,她一年穿女裝的日子,也就那麼幾天,昨兒個也還真那麼剛好,一日就遇上他兩回。

早上瞅着他,見他在船上那麼直勾勾看着,她就知他會來。

下午再遇見,忍不住嘴快,她更確定他一定會來。

她真不知自己上輩子做錯了什麼,這一世才攤上他這樣的男人。

初相見至今,轉眼已五年了,那男人對她來說,依舊如謎一般,怎樣也瞧不清。

屋外遠方傳來人們活動的聲響,食物的味道隨風傳來。

未幾,小小的腳步聲由遠而近,在門前停下,輕輕敲了敲門。

「進來。」

雲香推門而進,提着熱燙燙的水壺,低着頭確認門檻的位置,小心翼翼的跨過門檻。

溫柔坐起身來,下了牀,接過她手上的水壺,將那熱水倒至梳妝檯銅鏡前的盆裏,開始梳洗。

以前,沒有丫鬟,她已習慣照顧自己,現在有錢請丫鬟了,可爲了不讓人察覺她的情況,她也不教丫鬟進到她的小院,平日就翠姨、雲香能進。

在她梳洗時,雲香安靜的走了出去,不一會兒又回,爲她帶來一張大餅和豆漿。

溫柔把大餅分成兩半,坐在桌邊,和她一人一半的喫了。

「宅子裏,最近還好嗎?」

這陣子,她日日早出晚歸,忙得昏天暗地,還真沒空查看家裏人。

「嗯,還好。」雲香點點頭,然後像是想起她之前的交代,才慢吞吞的又補充了幾句:「邱叔說,少爺不想上學堂,想同溫老闆一起學商,邱叔同少爺說,有機會再和溫老闆提,要他先把書念好,少爺不是很開心。小姐們不斷和翠姨吵着想去看戲。翠姨今兒個會帶小姐們上街去看戲,可她同小姐們說,二孃也得一起。除此之外,一切都還好。」

「二孃肯嗎?」

「她不喜翠姨,可小姐們同她鬧了兩天,說若不出門,人們怎會記得溫家還有三個待嫁閨女?若她們三人嫁不出去,還不得在這兒一直看翠姨臉色。二孃聽了,改了主意,今兒個一早就起,正在爲小姐們梳妝呢。」

溫柔聞言,笑了笑。

那女人向來不喜翠姨,如今天天得看翠姨臉色,怕不憋壞了她。

「她們三個,後來還有來擾你嗎?」她那三個異母妹妹,從小嬌生慣養,剛搬來時,曾欺侮過雲香。

「沒了。」雲香搖了搖頭,道:「你警告過她們之後,她們就再也沒擾我了,後來她們發現我眼不好,就算我有你撐腰,也不可能嫁進好人家,不會擋着她們,就沒再理我了。」

這話,教溫柔一楞,抬眼看向眼前那更像她親妹妹的雲香。

「你別聽她們胡說,待我手邊的事告一個段落之後,我一定替你挑個好人家。」

聞言,雲香張了張嘴,最後卻什麼也沒說,只是低下頭來繼續喫餅。

溫柔見了,瞅着她,說:「雲香,你知道,你什麼都可以同我說的。」

雲香遲疑了半晌,方抬起那雙氤氳的眼,小聲道。

「我可以……不嫁嗎?」

溫柔一怔,看着眼前不知何時,已出落得萬分美麗的姑娘,心微疼。

她知雲香爲何不想嫁,雲香眼不好,打小她不管去哪兒,都得仰人鼻息,受人欺凌,好不容易投靠到了溫家,可還是被扔到了她這裏。

溫柔知道,雲香性子這般安靜,是因爲既然看不見,那就安靜些,只要安靜點就沒人會注意到她,就可以少受點欺凌。

「可以,當然可以。」她握着手中大餅,瞅着那丫頭,柔聲道:「你若不想嫁,那就不用嫁,這兒永遠都是你的家。」

雲香聞言,也抓緊了手中大餅,點了點頭,不再多言,只低頭喫餅。

溫柔低頭也喫起自己的餅,笑着冒出一句。

「要不,改天若有人再同溫老闆逼婚,我就娶你好了。」

這話,教雲香一愣,難得的也揚起嘴角,點頭笑了出來。

「好啊,若是溫老闆,我就嫁。」

溫柔聽了,笑得更開心。兩姊妹就這樣在晨光中,一同笑着喫餅,喝着冒煙的熱豆漿,然後開始忙碌的一天。

填飽了肚皮,溫柔穿上男裝與男鞋,把長髮束起,戴起小帽,從暗門走到了隔着高牆之後的另一座大院中的宅子裏。

溫子意的大院,和溫柔的小院,就一牆之隔。

對旁人來說,溫柔是個安靜病弱的大小姐,平常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十天半月見不着一回,也很正常。

可溫子意是宅子的主人,天天都得出現。

爲求方便,也不惹人懷疑,幾年前邱叔和陸義就偷偷弄了這道暗門,方便她以不同的身分進出。

她推開門,邁開大步,穿庭過院,一路同見着的僕人點頭招呼。

到了大門口,陸義早備車等在門外,看見她,朝她點了下頭,替她掀起車簾,馬車比驢車高多了,但她早已習慣,她身手俐落的爬上了車,才坐穩,陸義已將馬車駛上大街。

這幾年,她生意越做越大,早遠超過當年她爹所擁有的一切,驢車換成了馬車,小院增建成大宅。

絕佳的生意手腕,加上週慶這幕後黑手的推波助瀾,讓她甚至擁有自己的車隊與船隊。

大街上,人來人往,雖在城外,這兒的街道依然十分熱鬧,不會比城裏差上哪去,這兩年還越來越熱鬧,她一路上看到不少人三三兩兩坐在攤子上喫着清粥小菜、包子豆漿。

看見溫家車馬,人們總會面露笑容。

當陸義將車停在工坊大門前時,更有人在看到她時,朝她揮手。

她點頭回以微笑,這才跨入門檻。

幾位工坊的管事紛紛在第一時間迎了上來,拿着簿子給她瞧。

大部分的事,她是放給下面的人做的,可有些重大決定,還是得由她定下方向。

「爺,清明已至,暖種在即,若要趕得穀雨時催青孵化,咱們得儘快將蠶種移至新建蠶房,但養蠶的徐師傅說,養蠶得溫溼適中,蠶房需東西開窗,方能調節通風,給予蠶種適當光線,可那新建的蠶房東窗開得不夠,得再開窗。」

「我看看。」她接過那負責興建作坊的管事遞來的蠶房設計,看了一下,道:「蠶房的光線一定要明暗均勻,否則會造成發育不齊,溫溼若不適中,桑葉也易脫水萎凋,徐師傅說的沒錯,這蠶房東窗確實不夠,你把他所需銀錢給他,讓他全權處理。」

「好,我這就去。」

「爺,染坊需要進更多的染料,但這染料的價格漲了一倍有餘,遠遠超過咱們所預估的成本了,這價實在太不划算,咱們是否乾脆同川地進貨?」

「川地那兒的品質成嗎?」

「成,只是對方希望咱們打個五年的合同。」

「五年太長,問對方三年成不成,成的話就你做主吧。」

「知道了。」染坊的齊管事點點頭,轉身走了。

「爺,碼頭的工人希望能漲點工錢,可年前咱們才漲過錢了……」

「你知他們想漲工錢是爲何嗎?」

「城東的何老闆也要在城外蓋碼頭倉庫,聽說開出的工錢足足比咱們的多了一倍。」

聞言,她只道:「可否麻煩東叔把去年碼頭的帳本調來,這事我再琢磨琢磨。」

「我一早已備好了。」倉庫管事回頭朝身後低着頭的少年招招手,那少年立刻抱着成山的帳本奔了上來。

「送我書房去——」

她話聲未落,少年轉身就走,因他動作太匆匆,她忍不住多看一眼,忽地察覺那少年身形有些眼熟。

「等等!」

少年一僵,停下腳步,仍低垂着腦袋。

「你叫什麼名字?」這小子還真當她眼瞎了嗎?

少年抱着帳本,遲疑了一下,方深吸了口氣,把頭抬起來,用那烏黑的大眼看着她,卻仍緊抿着脣。

她挑眉看着他,他心虛的撇開了眼。

一旁倉庫管事見了,忙上前幫腔,道:「爺,這小子是我上月新徵來的人,也姓溫,叫溫二,他平時挺機靈的,大概是第一次見您,緊張。」

這小子還真敢。

見他滿臉冒大汗,她沒多爲難他,只開口道。

「溫二,你懂得算帳?」

見她似要放他過,少年忙點頭回道。

「懂,我懂。」

溫柔看着他,想想這小子挑了倉庫,還是碼頭那兒的倉庫去,八成是想說待在那兒,不太可能會碰着她,誰知會被找來搬帳本。

雲香說他才同邱叔說,可東叔說他上月就來,瞧他曬得一臉黑,顯然已經偷偷跑去做了一段時間。

也虧得他這大少爺能耐得住被人這樣支來喚去的。

想來,他不是嘴上說說而已。

說真的,她也不是想攔着他,只是他娘羅嗦得緊,本巴望着這唯一的兒子能上京考個功名回來,他既然有那決心學商,還如她這般,偷着來也要做,那就看着辦吧。

看着那緊張得滿頭大汗的少年,她開口道。

「東叔經驗老道,很會帶人,能學多少,就得看你自己,你可得好好珍惜。」

「溫二知道!」少年大眼一亮,知她答應了,忙大聲應道:「謝溫老闆!」

「把帳本放書房裏去吧。」她一擺手,讓他去。

溫二露出燦笑,立刻抱着帳本,咚咚咚的去了書房。

倉庫的管事帶着那少年走了,另一名管事又匆匆走上前來,然後又一名,再一名,直到她在椅子上坐下之後,來來往往的管事們依然川流不息。

早上多是紡織與貨運相關的管事,到了午後,管事們換了一批,專門經管米糧商行與南北雜貨,教她忙得昏頭轉向。

她認分的處理着手邊的事情,查看着帳本。

時間,匆匆而逝,一眨眼,又有人來喚她。

「爺,張同知派人送了信來。」

她聞聲,回神看見那躬身將一封信函往前遞的夥計,才發現天色早已暗了下來。

【本段不純潔的描寫已刪減,萬分抱歉】

「是。」夥計聽了,立刻回身跑去通知陸義。

溫柔深吸口氣,再次翻查手中的帳目,確定了一件事之後,這才合上那帳本,起身出門。

陸義在門口等着她,在她上車時,問:「爺要去哪?」

「迎春閣。」

她眼也不眨的看着陸義說,眼前的男人眉又擰,他頓了一頓,最終仍是忍不住的低聲開口。

「你真要這麼做?」

「我真要這麼做。」她直視着眼前這一直以來,待她如親妹子的男人,定定的回。

陸義緊蹙着眉,見她一臉堅定,知道多說無益,他點點頭,只是替她掀開車後的門簾,她上車時,他放下門簾,不着痕跡的藉着門簾的遮擋,將一小紙卷塞到了她手裏。

溫柔握着那紙卷,沒急着看,只倚着小窗看着外頭飛逝的景色。陸義習慣沿着河岸走,雖然得繞點路,但這兒街道較寬,較不易塞在路上,被耽擱了時間。

天黑之後,水上人家陸續點亮了燈火,河上水面亮得有如天上星子一般。

這是座繁華的城,即便已經天黑,依然有不少人在碼頭邊擺着小攤,賣着熱食。

看着那些三兩成羣,圍坐在小攤旁喫飯的碼頭工人,她握着手中的小紙卷,心頭再次抽緊。

三年前,她問周慶到底要她做什麼時,他沒馬上回,只說等時候到了她就知道。

前兩個月,她還不知他想幹啥,可半年後,她就發現自己成了一個真正的大老闆。

起初,是因爲她在碼頭廢墟旁,遇見一位流落街頭的溫家老僕,她不忍心就將其帶了回來,然後丘叔帶回來了第二個,陸義撿了第三個,就連翠姨也把一位舊識給領了回來,不是每個人都夠機靈在第一時間,能搶到值錢的東西抵工錢,這些僕傭,老來丟了工作,人家也不僱老傭,只能流落街頭。

有些人,當初是牙行牽線來的,身上還與溫家有契,大多的人老家都在鄉下,家裏頭都有家眷,有兒有女要養,可老家窮山惡水,若真能養活,他們一開始也不會離鄉背井到城裏來了。

除了僕人,還有工人,溫家垮了,也間接教大批人失去工作,若只垮了一個溫家,或許找工作還不難,但吳家與王家也垮了。

溫、吳、王三家都是大商,吳家雖在揚州,可在這城裏,本也僱了大批在地人手,加上被牽連倒債,不得不關門歇業的小商家,一夜之間,這城裏就多出了數千名待業工人。

除了少部分的管事與掌櫃,大多數的人,不是織工繡娘,就都是碼頭工、搬運工之類的苦力,太多的人力,太少的工作,讓奸商開了賊心,瞬間將工資直直往下落,畢竟你若不做這工,可還有千百個人等着做你的工作。

不少人因此流離失所,她見了不忍心,把城外先前一處因爲地處偏遠賣不掉的倉庫,改成了工坊,收留了一部分的工人,可她沒有多的錢,只能承諾工錢得等攢了錢之後纔會給,可至少留在這兒,能有飯喫。

一開始,來她這兒的人不多,可再怎麼不濟,這是個工作,至少能夠餬口,漸漸的人就多了起來。

她對外以男裝示人,宣稱她溫子意是溫家的遠房親戚。

人都知溫子意不忍溫家孤兒寡母流落街頭,纔出面收留。

幸好她之前有妥善處理債款,纔沒讓人來找她麻煩,也因爲如此,溫家的老工、舊僕看溫子意收容了溫家母子和老僕,找不到工作之餘,也就聚集了過來,她對那些僕傭做過的事,沒有計較,她看過帳本,知道她爹如何剋扣這些僕傭與管事。

更重要的是,她很快就發現,那些管事們,纔有真門路,他們一輩子在城裏打滾,有奸巧的,也有實誠的,但無論哪樣的性格,都是有兩把刷子,才能待在這三家,做到管事這個位置。

他們知道怎麼做生意,如何去鑽營。

她將這些管事收爲己用,那幾位管事,把之前擅長的買賣全帶了過來。

她本身懂布料生意,是因爲邱叔教的,溫家本就是以紡織起家,王家是糧商,吳家除了貨運,還經營南北雜貨。

她有了人,有了門路,但她沒有足夠的本錢。

一朝開門七件事,柴米油鹽醬醋茶,這些樣樣都要錢,要養這上百張嘴,而且每天睜眼開門,門外都還會多出幾個人,依照那些工人聚集過來的速度,可不是靠她手上那些許銀錢能支撐的。

所以,她去了元生當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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