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書頁
18

第14章(2)

《溫柔半兩(下)》 / 黑潔明 / 第13章 / 共22章

這話,換做別人來說,她都要笑了,可眼前這男人說出口,卻字字句句擲地有聲。

阿澪看着他,剎時間有些啞口。

自從爲了救凱,她被迫跟着他,也已上百年了,她見過他的行事作爲,知道他言出必行,這些日子,是他保她不再被那些妖魔鬼怪糾纏,他們不敢,沒有那個膽來招惹他。這段時間,她也從秦天宮口中知道,書鋪子後院那些紅花全是無間冥頑不靈的魂魄,這男人帶着它們,日日夜夜,朝朝暮暮,從不間斷的對它們循循善誘,用那無比的耐心,試圖感化那些罪惡的魂魄。

他也對她做同樣的事,就像那男人一樣。

「你們都是蠢蛋。」

她忍不住開口,又是嘲諷,幾乎有些惱恨。

可眼前的男人,卻只是揚起了嘴角,露出了難得一見的微笑。

剎那間,彷佛連空氣都溫暖了起來。

「或許吧。」他掛着那如沐春風的微笑看着她:「可宋家的少爺那蠢蛋相信你,比任何人都信你,所以他才花了一輩子的時間,去做那些事,去鋪這條路。他相信你不是那般無可救藥,他相信你會做出正確的選擇。」

她啞口無言,只沉默。

「所以,你會嗎?」他問。

她瞪着眼前的男人,抿着脣,有些惱。

半晌後,她一語不發的轉身離開,推門而出,跨進那黑夜中。

秦無明看着她的背影,沒有跟上。

他知道她會回去,回到那溫家大宅,面對自己曾犯下的錯。

那很難,會很痛,所以當她察覺巴狼在那,她纔會惱羞成怒的跑回來,很少有人能坦然面對自己的錯,要面對不知情的已經很難,要面對那生生世世都記得的男人,更難。

可她總算願意開始正視這個問題了。

他深吸了口氣,心再定了些。

至少是個開始。

「大哥,你確定她不會中途落跑嗎?」

聞言,他轉頭看向老七。

「她若要跑,你以爲她在發現巴狼在溫家時,還會回來這鋪子裏嗎?」

秦天宮一愣,「那倒是。」

不過他還是拍拍自己的衣袍,道:「可那白鱗會被封印那麼久,就是因爲她啊,若哪天白鱗真的破了封印跑出來,第一個遭殃的就是她吧?」

「說得是。」秦無明看着他,淡淡開口:「既然如此,你還杵這做什麼?還不快跟上。」

「咦?」秦天宮呆了一呆,抬頭看着大哥,「跟上?我嗎?」

秦無明面無表情的看着他。

「可那女人根本就是個瘋婆子,她剛剛還差點——」

「差點怎麼?」

聞言,秦天宮臉微僵,尷尬的忙道:「我那是讓她的好不好?男子漢大丈夫,好男不與惡女門,我秦老七可是不打女人的,況且那瘋婆子哪需要人保護,她要是發現我在旁跟着,還不又賞我一頓爆——」

秦無明看着他,只挑眉,一句也沒再開口。

發現自己說了什麼,秦天宮話一頓,忙又改口:「我可不是怕了她,我只是想說,她那麼厲害,哪需要旁人看着,她可是白塔的巫女——」

「天宮。」

大哥這一句,讓秦天宮一僵,忙收了口。

「你該知道,她會變成如今這般,是爲什麼。」

可惡!他還真的知道!

看着大哥那表情,又想起那女人到底爲何會變成如今這憤世嫉俗的原因,秦天宮歪着臉,只能嘆了口氣。

「該死!我去!我去還不成嗎?」

他拍拍屁股,咕咕噥噥的走了出去。

書鋪子裏很靜,無比安靜。

阿澪走了,秦天宮走了,只剩下秦老闆一個。

當秦老闆轉身時,溫柔差點想衝出去追問方纔所聽到的那些事,但她還沒動,周慶已收緊了手臂,制止了她。

她抓着他的手,回首張嘴欲言,但他垂眼看着她,搖了搖頭。

溫柔深吸口氣,還是順從了他。

這男人做事,向來有他的道理,她知道他同她一樣有許多疑問,可她也相信他不出去,有他的原因。

見他又抬眼朝前看去,她忙回首查看。

只見秦老闆不知何時已轉身背對着兩人,他抬手長袖一揮,四周書架忽地又動了起來,這回書鋪子不是往旁擴張,而是從原先的四面牆,嘩地增爲八面牆,然後開始往上延伸,溫柔聞聲抬頭,只見這小小鋪子的牆,和那些書架,不斷增長,向上直沒入黑暗之中,眨眼間變成一座看不到屋頂大梁的八角書樓。

這書樓沒有燈,沒有梯,不見頂,只有成千上萬的書冊。

秦老闆抬頭看着,平平伸出手,徐徐翻掌。

一本書冊從上頭牆面書架中飄了出來,往下降至他潔白的手中。

他沒有翻看那本書,只是緩緩再揮袖,剎那間,八角書樓重新再次縮小變成那窄小的舊書鋪子。

秦老闆翻看着那本書,看了幾頁,然後他將那本書冊擱到了櫃檯上,跟着他轉身掀開通往後院的布簾,走了。

秦老闆前腳才走,周慶後腳就走上前去,溫柔被他嚇了一跳,忙跟了上去。

「他沒吹熄燈火,馬上就會回來的。」她緊張的悄聲提醒他。

「我知道。」周慶沒停下,只火速抓了那本書冊,查看裏面寫的東西。

溫柔又驚又急,一邊不斷朝那通往後面的布簾張望,生怕被那神通廣大的秦老闆逮個正着,卻又在轉頭看到他手中那本書裏寫的字時,愣了一愣。

那本書很怪,裏面每一頁都記載着一個人名,人名之後非但有生卒年,還有一生事蹟。

她看了,忍不住好奇的追問。

「這是什麼?」

他快速的翻到最前面,查看那記述的事,頭也不抬的回:「巴狼輪迴轉世的生死簿。」

她眨了眨眼,想起方纔偷聽到的事,那個叫巴狼的人,喝了孟婆湯也記得,他記得自己的前世,阿澪就是碰到了巴狼,所以才被嚇得跑回來。

「你怎知是巴狼的?」她緊張的咕噥着,一邊回頭再看布簾一眼。

「第一頁有寫。」他說着,查看中間年份的記載,再直接翻到最後一頁,但那兒竟然是空白的,他往前再翻,迅速找到最後有文字記載的頁面。「有了。」

溫柔聞言,飛快回頭擠在他身邊查看,兩人幾乎在同時,看見那書冊上寫的字。

這一頁,只寫了一半,上面的黑字緩緩浮現,那姓名,只有兩個字——陸義。

溫柔一怔,更讓她喫驚的,是在那之後,記載他生平的黑字還在浮現,一個接着一個的,好似正在記述着發生的事一般。

而那一行字,寫着的,不是別的,是白塔巫女阿澪觸碰其身,察覺此人仍記得其前世——

溫柔還未來得及多說什麼,就聽到腳步聲傳來,周慶火速將那本書冊放回櫃檯上,摟抱着她的腰,腳尖一點就帶着她從前門飛竄了出去。

夜空中,繁星點點。

明月低垂在水面上,如燈籠一般,又大又圓。

溫柔坐在小舟裏,緊張的交握着冰冷的雙手。

遠處,更夫敲打着梆子,報着時。

四更天了。

半個時辰前,周慶帶她出了書鋪子,上了屋頂,一路飛掠穿過好幾條街,然後又下了地,從一條巷子裏入了暗道,在裏頭東彎西拐的,繞得她一陣頭昏,最後再上到地面,她才發現兩人竟已來到了城外。

他抱着她到了這艘船上,坐在她身後,一手操着舵,讓小舟順水而流。

一路上,她始終驚魂未定,對剛剛在書鋪子裏偷聽到的事,感到震驚。

夜深人靜,沒人注意到這緩緩前行的小舟,只有水聲輕輕盪漾着。

「輪迴轉世,前世今生,你信嗎?」

「這世上,有陰就有陽,有魔就有神,方纔那些,你都看到了,能不信嗎?」

「你是說秦老闆他——」

她話未完,他已伸手握住她的手。

「有些事,可以做,不能做。」他瞅着她,低語:「天地有規,才能方圓。」

聞言,溫柔一怔,回首看着眼前的男人,想起他之前所說的那句「天機不可泄漏」,不禁領悟了一件事。

秦老闆既有如此神通,怎可能不知兩人躲在他那可大可小的書樓裏?又怎會剛好無巧不巧的就拿了記載着巴狼生平的這本書?

「是故意的。」她啞然脫口。

周慶看着她,微微一笑,「我沒這麼說,他有他的規矩要守。」

那模棱兩可的回答,反而讓她更加確定了答案。

秦老闆是故意的,故意讓他偷看,那男人知道他和她在那裏,就在書樓裏,他知道他會偷看,一定會。

那男人有他的規矩要守,所以這男人就乾脆偷雞摸狗了,而且他們兩人都知道對方在幹什麼。

這些年,恐怕他們早就這樣做過無數回。

「他到底是什麼人?」夜裏風很冷,她微微輕顫着。

「我不確定。」他伸手將她攬在懷中,替她擋着風,「但我知道,有個人曉得這一切是爲什麼,也知道八百年前發生了什麼事。」

「陸義嗎?」

「你聽見了。」周慶看着她,說:「有些人很執着,喝了孟婆湯還記着。」

她一怔,然後領悟過來,他方纔爲什麼在翻看那本書。

「他記得八百年前的事?」她喫驚的看着他,又匆匆道:「就算他記得,八百年前,他不一定人在蘇州啊。」

「就算事發當時不在,他一定也會前來查看。」

「你怎能確定?」她不解。

「你以爲陸義爲何在這座城?若他真是巴狼,這不可能是巧合。」周慶看着前方那輪明月,和那明月在水上的倒影,說:「阿澪是白塔巫女,《魔魅異聞錄》中記載着白塔巫女的事,你看過那本書,記得上面寫着什麼嗎?」

溫柔記得,她剛剛纔在看那本書,凝望着那個男人,她臉色蒼白的悄聲重複那書上的字句:「西南古國白塔巫女,其國已杳,查無蹤。懂上古之言,擁操獸之術。傳因其有神之血,遭妖咒以分食,有不死之身。」

周慶緊握她冰冷的小手,偷偷再渡氣給她,讓她身子能再暖一點,邊道:「我剛查看那本輪迴生死簿,那本書裏記載着那男人每一世的轉世,陸義的前世是巴狼,巴狼是阿塔薩古國製作禮器的大師傅,阿塔薩古國的巫女,就是白塔的巫女。」

「你怎知?」溫柔驚訝的看着他。

「幾年前,我聽到那些妖提過這件事,但當時他們察覺到我,就沒再往下說。我知道有個白塔的巫女,知道那些妖魔想喫她,我只是不知道那巫女就是阿澪。」

他在月下緩緩駛着小舟,告訴她:「方纔那本書上寫着,巴狼的死因,是心碎而死。其妻阿絲藍,因白塔巫女指使妖魔攻擊阿塔薩古國,被妖魔附身,最終阿絲藍爲救其夫,自刎而亡。」

聞言,她渾身一顫,震懾不已,抬手壓着心口,想起陸義先前說過的話。

很久以前,我曾做錯了一件事,我爲此離鄉背井……

她記得他說這些話時的表情,記得他眼裏的痛,因爲如此,她纔信了他。那時,她還以爲他說的是這一生,哪知是更久遠之前的前世。

「那生死簿上,每一頁最終,都只寫着同樣的字——尋其妻,未果,憾恨而終。」握着溫柔的小手,周慶看着前方的水面,語音乾啞的道:「阿澪和那些妖魔,是害死他妻的罪魁禍首,他生有遺憾,死也不甘,生生世世都在找尋他妻子的魂魄。若他一直都記得,若他一直試圖尋找他妻子的轉世,一旦聽聞那巫女和妖魔造成的混亂,再遠也會前來查看追蹤。」

他深吸一口氣,說:「是我就會。」

溫柔抬眼看着他,只見他也垂眼凝視着她。

「他知道那些妖怪,早在我告訴他之前,他就已經曉得了。」她脣微顫的道。

周慶聞言,更加確定自己的判斷,「那男人會在這座城裏,不是巧合,我相信這麼多年來,他一直在追蹤查探那些妖魔,他一定知道些什麼。」

📖 喜歡本書的讀者也在看 返回目錄

⚙️ 排版設置

主題
字號
行距
字體
寬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