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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2)

《溫柔半兩(下)》 / 黑潔明 / 第17章 / 共22章

窗外,細雨淋漓,滴滴答答的。

近午時,溫柔醒了過來,瞧見他的臉近在眼前。

很少在白天,能看見他靠她靠得那麼近,能瞧見他沉睡的臉。

剎那間,不覺屏息,怕吵了他難得的安眠。

她能感覺到他徐緩的吐息,和那規律的心跳,還有他身體散發出的溫暖。

不自覺地,偷偷朝他偎得更近一些。

在那陰雨濛濛的天光下,她能看見他的下巴,滲冒出點點胡碴,眼眉嘴角也都透着倦累,卻也透着些許的放鬆。

這是她平常難以得見的模樣。

或許除了她,再沒人見過。

她依然清楚記得當年,即便傷重,縱然身在元生當鋪,他依然裝作無事,倚窗看書的那個午後。

這男人從來不容自己放下戒備,以前她總不知爲何他將自己逼得這麼緊,如今知道了因由,卻只更加心疼。

驀地,她知他醒了,已經醒來。

他還閉着眼,但臉上仍有些幾不可見的細微改變,一些戒備緊繃。

情不自禁的,她抬手撫着他的臉。

他睜開眼,她沒有把手收回來,只用滿腔的柔情,吻了他。

那小小的吻,揪抓住了他的心,也瞬間撩起了他的慾望。

溫柔能夠感覺到他抵着她,但他什麼也沒做。

「你不想?」這問題脫口而出,教她臉紅。

「我想,但你還傷着。」他垂眼看着她,啞聲道:「身子太虛,受不住

的。」

這話,讓她更羞,臉更紅。

他見狀,揚起嘴角,教她更窘,掀被起身要下牀,他卻從後伸手將她重新帶回牀上,摟進懷中。

「別走,」他環抱着她的腰,小心翼翼的從身後貼着她,在她耳畔低語:「再陪我躺一下。」

那低啞悄然的要求,教她心軟,即便羞,還是乖乖躺着了。

雨仍在下,沿着屋瓦飛檐滴落,似水晶珠簾。

那密密的雨幕,像是把萬物都隔絕在外,只剩下兩人。

他與她靜靜看着那窗外的細雨,一起蜷縮在牀上,那感覺很好,很舒服,幾乎讓人再次昏昏欲睡。

可兩人都沒有再睡着,不想睡,只想留住這片刻的安靜美好。

他摟着她的腰,她撫着他的手,一起看雨,聽雨。

不知過了多久,周慶低啞的嗓音,忽然在細雨聲中響起。

「我曾經羨慕過陸義。」

這突如其來的話,讓她愣了一愣。

「爲什麼?」

「因爲他可以和你在一起,正大光明的和你在一起,坐同一輛車,喫同一桌飯,進同一棟屋,站在你身旁,替你打傘,幫你上車。」

「是幫溫老闆。」

「你就是溫老闆,溫老闆就是你。」他語音嗄啞的告訴她:「我痛恨那個男人可以做我想做的事,我嫉妒他可以那麼理所當然的保護你,我羨慕他能夠一直守候在你身旁,贏得你的心。」

心一抽,又緊。

「我一直只把陸義當哥哥。」

「沒有血緣的哥哥。」他扯着嘴角,道:「你當年想假死走人時,想過要帶他走。」

「他是家人。」

「我知道。」

他聽來很悶,溫柔在他懷中轉身,只見那男人瞅着她,劍眉微擰,眼底有着她不曾見過的情緒,教她不禁抬手輕觸他緊繃的下顎。

「現在,你還羨慕嗎?」

她的觸碰,軟化了他心底的疙瘩。

「不了。」他握住她的小手,凝望着她,說:「一點也不。」

她看着他,情不自禁的伸手環抱着他的腰,將小臉埋進他懷中,閉上了眼,聽着他的心跳。

雨仍在下,淅瀝不停。

「周慶。」

「嗯?」

起初,她沒開口,沒有繼續說話。

他幾乎以爲她又睡着了,然後一絲幾不可聞的話語,夾雜在雨聲中,悄悄響起。

「若咱們今生無緣,可以來生再見嗎?」

這話,教他心緊喉縮。

他收緊長臂,纔要開口,卻聽見外頭傳來腳步聲,那人來到門外,敲了敲門。

溫柔從他懷中抬起頭來,看着他。

周慶黑瞳深深,沒去應門,只低頭深深吻了她,才斬釘截鐵的道。

「我很貪心,今生來世,我都想要。」

沒想到他會這麼說,溫柔心頭狂跳,只能面紅耳赤的看着他爲她披上一件衣,起身下牀,大踏步走去應門。

門外的人,不是別人,是消失已久的墨離。

他撐着一把傘,在周慶開門之後,收了傘走進來。

她甚至不知道他是如何能避開旁人,走進溫家大小姐的小院這兒,但顯然那對他並不構成任何問題。

透過門簾,她能隱約看見墨離進門後,他如往常一般垂着眼,沒朝臥房這兒多看一眼,只站在小廳桌邊同周慶低聲交談。

她穿衣套上鞋襪,下了牀,掀簾來到小廳裏。

「溫老闆邀知府大人、張同知在金雞湖觀賞龍舟賽事,你在太湖解開白鱗封印,我們的人在中間埋伏佈下封鎖線,你將陣法重啓後,陸義在城中封蓋鳳凰封印石?」

「對。」

「這有風險。」

「我只需要有人擋上一擋,爭取一點時間。」

墨離抬眼看着周慶:「就算有人願意來,我也不能保證,他們會堅持到底,只要情況不對,他們隨時會見風轉舵。」

「我知道。」周慶直視着他說:「但若我成功重啓法陣、封印白鱗,你得依我的規矩,約束他們。」

「可以。」墨離點頭,「何時動手?」

「五月五,午時。」

周慶說着,指着桌上攤開的地圖,和他討論該在何處佈下多少人馬。

溫柔在他倆議事時,在旁將所需事物都一一記下,沒多久,陸義也來了,加入了討論,可即便墨離的人願意合作,雙方人馬的差距還是太大,更別提知府大人還掌控着大批兵馬。

「這樣還是太冒險了,我們需要更多的人手。」

「這幾個地方,可以用火藥埋伏,我們只需要有人及時點燃引線。」

「就算我們能在這幾處引火,升起一道火牆,也只能擋下一部分,有些妖怪不怕火,有些能飛天,而且這裏到處都有運河、湖泊,要引水滅火也不是件難事。」

「該死,我們的人手不夠——」

正當他們爲此爭論不休,眉頭深鎖時,阿澪推門走了進來。

看見她,屋裏所有的人瞬間安靜了下來。

她一路走到桌邊,停在陸義身旁,垂眼看着地圖上的人馬分佈,他們幾個將瓜子和花生當成兵馬,東擺一堆,西擺一堆的,她伸出手,拿了一個倒扣着的茶杯,將那些瓜子和花生,全都收攏在杯子裏,放到最旁邊。

「這樣就夠了。」

三個男人一起瞪着她,不發一語,只有溫柔一時沒反應過來,不解開口。

「可你要怎麼把所有人吸引過去?」

阿澪用那雙闇黑的眼看着她,道:「因爲我會在那裏。」

溫柔愣看着她,忽然想起那書上寫的字。

傳因其有神之血,遭妖咒以分食,有不死之身——

領悟過來她想做什麼,溫柔臉色瞬間刷白。

「不行,你不能這麼做。」陸義伸手抓住那茶杯,卻移不動它,他抬眼看着澪,擰眉道:「不可以。」

「當然可以,」阿澪一臉平靜的看着他,「我不會死。」

「一定有別的辦法。」陸義擰眉瞪眼。

「你知道這是唯一的辦法,我可以將他們全部吸引過來。」阿澪說着,看向那打她進門後,就保持安靜的墨離:「你們可以問問他,他們沒有辦法抗拒我。」

墨離眼也不眨的說:「就像蜜蜂遇到花蜜。」

「蒼蠅聞到腐肉。」阿澪冷冷的說。

「事實上,你並非完全不可抗拒的。」墨離看着她,說:「我們之中有些人,畏懼白鱗更甚於想喫了你,生存的本能總是高於慾望。」

「那是因爲我還沒流血。」阿澪看着他說。

墨離想了一下,點頭同意,看着其他人。

「她說的沒錯,這是最好的辦法。」

「我不同意。」陸義怒瞪着墨離。

阿澪說:「我的存在,不只能夠吸引其他妖怪,還能分散轉移白鱗的注意力,讓他不會太快注意到周慶在搞什麼鬼,我可以爲周慶爭取更多時間和機會。」

周慶看着她,問:「你爲什麼要這麼做?」

「因爲我不想再逃跑了。」

這話,讓陸義一愣,抬眼只見澪看着他。

「我已經厭倦了一再逃走,如果能夠封印白鱗,我願意當誘餌,但你放心,我不會傻傻的站在那裏的,你以爲這些年我是怎麼過的?我是白塔的巫女,我知道怎麼保護我自己。」

陸義看着她,阿澪對着他挑眉,兩人就這樣僵持着。

半晌後,陸義方將手從茶杯上移開。

見他退讓了,阿澪這才轉身走到牆邊,推開那連結溫家大小姐和溫老闆房間的暗道入口。

「我餓了,我讓翠姨和雲香備了一桌飯菜在溫老闆的房間,你們搞定剩下的事情後,可以過來喫飯。」

進暗道前,她回首看了墨離一眼,冷冷一笑:「不過我若是你,無論何時何地,我都會到別的地方去找喫的。」

阿澪的提議,解決了問題。

陸義雖然不願意這麼做,最後還是同意重新調整佈局。

墨離走後,溫柔和周慶、陸義一起到溫子意的屋裏喫飯,飯後溫柔換了男裝,整個下午都在書房和管事交代工作。

周慶不想離開她,但他必須去太湖確認那最後一塊封印石的所在地,在確定陸義會陪着她之後,他才從地道離開。

溫柔雖然擔心他出門會被那些妖怪發現,但最終仍沒多說什麼。她讓自己專心在準備工作上,她寫了一封信給柳如春,提議了一件事,確保更多人能到場參加龍舟賽事。

那女人很快的回了她信,同意了她的提議。

她召開了一場餐會,邀請所有的商家,告知今年的龍舟賽事會更加盛大舉行,幾乎每個人對此事都樂見其成,畢竟人潮就是錢潮。

但她也注意到,有幾個商會大老已經不在城裏。

船若要沉,老鼠都會打包袱跳船,何況是那些老謀深算的妖。

溫柔暗暗將那些缺席的名字記了下來,她相當確定,事成之後,將來他們還是會回來,而她可不想搞不清楚到底誰是人誰是妖。

不是說妖就比較糟,人就比較好,只是她想知道自己面對的到底是什麼。

雖然知府大人已經被取代,但她和墨離確認過,張同知一直是人,不是妖。

可顯然對他來說,錢與權,比人命還重要。

惡人有時比好妖怪更可怕。

雖然她並不真的確定妖怪有好的,但她的確比較喜歡墨離勝過張同知。

天知道,她甚至開始喜歡柳如春了。

看着柳如春回信上爽快的要求和建議,溫柔提筆再寫下一封信函回覆她,接受了她的建議,並同意了她的要求。

周慶回來時,她剛噙着笑把信回完。

「在寫什麼?」見她在這時機下,竟仍看似心情甚好,他忍不住問。

「給柳如春的信。」她擱下筆,等墨幹。

他好奇走上前來,低頭查看信上的字句。

溫柔沒擋他,事實上,她很好奇他會有什麼反應。

他看着看着,挑起了眉,忍不住也揚起嘴角。

「這很傷風敗俗。」他笑看着她。

「這會教萬人空巷。」她回以微笑。

「可能會。」

「不是可能,是一定會。」她看着他說:「方圓數十里的人都會爭先恐後的跑來看這場龍舟賽事。」

他知道,她是對的。

「你清空了所有的人。」他不得不佩服她想出了這個主意。

「我希望能有那樣的效果。」溫柔笑着起身,從衣箱裏拿了另一套衣裳給他,讓他換下那身溼透的衣。

他脫下溼衣,換上那乾爽的衣物,看着她將那些溼透的衣褲攤開,掛到了寬大的衣架子上,再回身拿來早早準備好的薑茶,替他倒了一杯。

他接過手,喝完那杯熱薑茶,她纔開口問了那個問題。

「你找到那封印石了嗎?」

「找到了。」周慶看着她,道:「它在湖底,就在那法陣圖紙上所說的地方,上面長了水草,我花了一點時間才清掉,但那是鳳凰石沒錯。」

溫柔聞言,挺直了背脊,看着他:「所以,現在就等端午了。」

察覺到她的不安,他朝她伸出手。

溫柔看着他,把小手交到他手中,他將她帶到懷裏,輕輕擁抱。

一時間,喉微哽,她不由自主的把臉埋進他懷中,聽着他的心跳,久久不能言語。

她很害怕,爲他即將做的事,必須面對的事,感到恐慌。

她聽到他們的決定,端午那日,得由他親自去破壞那封印石,再重啓法陣。

那很危險,因爲根據法陣圖上的說法,白鱗的本體就被封壓在鳳凰封印石底下。

白鱗若回魂,破壞封印石的人會首當其衝。

他爹當初就是這樣被煞到,才遭附身的。

她不想他去做這件事,但只有他纔有鳳凰護臂劍,才能操縱那把劍,而那把劍,是重啓法陣的關鍵。

「八百年前,宋應天成功封印了白鱗。」知道她的憂慮,周慶低頭親吻她的發,告訴她:「他能做到,我就能做到。」

溫柔喉緊心縮,但仍在他懷中點頭。

「我知道。」

周慶很想要她別擔心,可他也知道那是不可能的事,所以他只能將她擁在懷中。

她揪抓着他的衣襟,將小臉貼在他胸前,聽着他的心跳,感覺着他的溫暖,眼卻仍微溼。

「你爹還活着,對不對?」

她是聽了陸義說的前世,才領悟到這件事,阿絲藍被附身時,仍有意識,她還活着,所以纔有辦法在最後關頭時,阻止附身在她身上的妖怪,殺了巴狼。

周慶聞言,道:「墨離說過,有那個可能。」

所以這些年,他才一直留在這座城裏,不只是因爲城裏的人,還因爲他爹可能還活着。

「端午時,白鱗就會離開,到時他就自由了。」

擁抱着這溫暖小女人,他看着窗外細雨,啞聲開口:「已經很多年了,有些人,撐不住,醒來之後就瘋了。」

「但你懷抱希望。」溫柔待在他懷裏,悄聲說。

「他是我爹。」他語音低啞的說:「我希望他還活着。」

她沒再開口,只伸手環住他的腰,深深擁抱這個男人。

雨紛紛,下個不停。

有那麼片刻,她真的很想去求秦老闆,但她記得那人有他的規矩要守,而她清楚若去求有用,周慶早就做了,這座城也不會變成現在這般。

顯然,他們只能靠自己了。

「宋應天封印了白鱗。」彷佛要說服她,也說服自己,周慶啞聲開口,重申:「他做到了,我也可以。」

她抬起頭來,踮起腳尖,親吻他的脣,撫着他的臉,低語。

「你當然可以,我相信你可以。」

她是笑着說的,含淚微笑。

他心頭一緊,但仍覆握住她的小手,開口承諾。

「一定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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