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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拒絕被彌補(2)

《溫柔嬌娘惹不得(上)》 / 千尋 / 第13章 / 共17章

他望着她,滿眼的不敢置信,她居然……她居然敢這樣對他說話,她居然把他的“彌補”和“牢籠”畫上等號。

冉莘輕淺一笑。“如果我們真有那麼需要王爺,就不會無聲無息離開京城。不過你沒說錯,目前我們確實需要你的武力保護,若是你肯拋棄無謂的罪惡感,等這件事情結束,願意瀟灑揮手,別徒然做些令人困擾的事,我很樂意王爺留下來搭把手。”

她以爲他不會瀟灑揮手?她以爲他非要她不可?她當自己是誰啊?

對,她已經不是昔日的吳下阿蒙,可他也非善男信女,他的驕傲只會比她更多。

當他喜歡多事、樂意付出?大錯特錯,他只是顧念舊情,他只是不樂意說對不起,他只是不想留人話柄,他只是……

忿忿擊牆,他把話說得咬牙切齒,“可以,幫完你們這把,咱們就兩清了。”

“一言爲定。”冉莘道。

“一言爲定。”他學話。

通常這種時候,他應該轉身,留下瀟灑背影,讓她後悔莫及,但……“無法剋制”再度生起,“衝動”又冒出頭。

他一動不動地繼續把她圈在胸前。

爲啥?他怎麼知道?他就是覺得她驕傲的表情很勾人,就是覺得她的目光很透人,就是想多圈一下下,多靠近一些些。

但冉莘誤解了,誤以爲他在和她角力,便也不許自己低下頭去,經驗教會她,害怕膽怯並不會讓自己更安全,想要立於不敗之地,唯有強大。

兩人就這樣面對面看着對方,好像誰先轉開頭,誰就輸了似的。

這時,門被打開。

“喫飯羅,香噴噴的肉肉烤好羅。”淺淺闖進屋裏,她的角度看不見冉莘的表情,只能看見燕歷鈞強勢的背影。

一個心急,她搶身上前,用力把燕歷鈞拉開,揚聲大喊,“光天化日之下,強搶良家婦女啊?”

對不起,她古裝劇看得少,能翻出來說的也就這麼一、兩句,因此就算現在不是光天化日,她也只能這麼說

淺淺抱住冉莘,急問:“怎麼了、怎麼了?你有沒有受傷?有沒有喫虧?”

然後她摸摸冉莘的臉,摸摸冉莘的頭髮、肩膀、手臂……胸口,她、她、她……她上下其手,把冉莘全身摸透透。

蹭地,燕歷鈞心頭竄出一把火,燒得胸口火熱火熱的。

她喜歡女人,她說自己是蕾絲邊、是磨鏡,這樣的梅雨珊……怎麼可以留在皎月身邊?看不下去了,他怒氣衝衝走出房門,在喫晚飯之前,立刻給隨平、隨安分派任務。

他給隨平一封信,說:“把信交給太子,再從府裏挑二十個好手帶過來。”

他也給隨安一封信,說:“信州有我們的人,你找信州知府辦妥梅雨珊的賣身契,之後派人把信賣身契和梅雨珊一起送到阿默那裏。”

薛世子?他不是駐軍北遼?呃,當然,現在已經改名叫遼州。

他不解,之前主子不是想納梅姑娘爲妾?現在人沒死,不是應該往府裏送,怎麼要把人給發配邊疆?她誤觸了爺的逆鱗?

身爲屬下,隨安沒有不遵命的權利,於是他同情地多看了淺淺好幾眼。

【本段不純潔的描寫已刪減,萬分抱歉】

如果她高歌一曲——我還年輕,心情還不定,能不能把蒼蠅全數驅逐出境?

她無態嘆氣,表情百分百誠懇,對着隨安說:“你別看上我,我不會喜歡你的。”

燕歷鈞聽見了,冷冷一笑,回話。“知道,你喜歡女的嘛。”

然後淺淺點頭如搗蒜。

隨安看看主子,再看看被淺淺摟住肩膀的冉莘,很好,他明白梅姑娘招惹到爺哪裏了。

洗過澡,燕歷鈞抱着點點在院子裏走來走去,她圈着燕五鉤的脖子,把頭靠在他懷裏,他一下一下輕拍她的背,哼着歌兒催她入眠。

篝火點亮了星空,琴聲渲染了草原,風兒停下了腳,阿哥跳下了鞍,節拍敲散了暮靄,舞步沸騰了牧場,一起唱歌吧,唱響清泉,唱醒峯巒,唱開漫山的金棘花……

醇厚微啞的嗓音在夜空裏散開,很能夠安撫人心。

聽催眠曲入睡,這種待遇在點點滿週歲的時候就沒了,冉莘認爲女孩子不該嬌養,因爲沒曉得,頭頂那片屋檐能爲她遮避風雨多久。

她必須提早學會御風抗雨,必須學會自主獨立,因此比起一般孩子,點點明顯的懂事早熟,那是被刻意訓練出來的。

目光追隨燕歷鈞的身影,她相信他會是個好父親,能當他的孩子很幸運,但這個幸運,點點沒分。

上牀、躲進被窩裏,這兩天折騰得夠累,身體累,心更累。

睡吧,冉莘閉上眼睛,聽着燕歷鈞的催眠曲,她放縱自己一回。

迷迷糊糊間,她睡着了,夢裏,燕歷鈞的歌聲依舊繚繞。

點點也睡熟了,燕歷鈞把她放上牀,攏好被子,親吻她的額頭。他不知道自己和點點爲什麼如此投緣,但他願意珍惜這個緣分。

悄悄走出點點屋裏,恰恰碰到隨安給淺淺點了睡穴,負在身上,準備下山,帶着不明意味的笑,燕歷鈞看着“磨鏡”離開視線,心情陡然變好。

回房,上牀,燕歷鈞把雙手支在後腦,事情很多,他必須慢慢琢磨。

皎月師父的死亡與北遼牽扯上,假設那些人的背後是耶律信安……那麼他藏身在大燕境內是膽子太肥,覺得最危險的地方最安全,還是他企圖進行某種行動?

越是這種時候,越該對耶律信安上心,但是他心思很紊亂,不管把專注力落在哪個點,到最後兜兜繞統的都會停在皎月身上。

短短一天,他跟點點感情飛昇,在烤肉喫肉時套來不少話。

她說冉莘是個仵作,會縫屍體,會幫縣太爺破案,講這些時,點點臉上充滿崇拜。但燕歷鈞沒有崇拜,反而心酸得厲害,十指不沾陽春水的王府千金,竟此行當爲生,比下九流都不如?怎麼樣才能不心疼……尤其,是他害的。

他喜歡勇敢的女人,他討厭她的綿軟性格,但獨立的她卻讓他心疼。

燕歷鈞在牀上翻來覆去睡不着,嘆了口氣,乾脆下牀,離開屋子,晃着晃着,晃到冉莘屋前。

阿凱正守在冉莘門邊,無聊地對月長嘆,今天他滿山遍野跑過好幾圈,碰到好幾位鬼友,他心情好,想同人家聊天打發時間,可是那些鬼無聊得很,不愛說話,只愛做事。

唉,當人夠辛苦了,好不容易變成鬼,至少撈點自在逍遙呀,這麼勤奮做啥?能變神嗎?

無聊到極點,阿凱乖乖回冉莘身邊守着,一面數羊,一面看月亮。

這時候……燕歷鈞出現!

月明星稀,孤男望窗,這是想幹啥啥啥?頓時,他滿腦子春風,勾出一臉的奸笑。

燕歷鈞猶豫了片刻,才決定推開冉莘的窗子,他沒有不良居心,只是想遠遠地、偷偷地,看她幾眼,但屋裏一片漆黑,什麼也看不見。

再度猶豫,他決定翻進屋。

啊哈,就是這個時候!

燕歷鈞輕輕推開窗,這時候完全沒有風,一絲一縷都沒有,然而,像有隻看不見的手似的,輕輕將窗戶關上。

怎麼可能?太詭異了。燕歷鈞不信邪祟,再度動手開窗。

哈哈哈,阿凱最喜歡不信邪的人,這次加快兩分速度……啪地,窗戶關上!

倒抽一口氣,燕歷鈞兩個眼珠子緊緊盯着窗戶,試着找出合理解釋。

根據阿凱的經驗,通常這時候,偷香男就該嚇得屁滾尿流,連爬帶跑的滾出冉家大門,冉莘的美貌再動人,也不能把命給搭上。

但是這男的……不是普通大膽啊!嘖嘖兩聲,阿凱盤算,要不要弄個刺激的。

燕歷鈞再度伸出手指,小小力地推開一點點窗。

嘿嘿,阿凱也喜歡勇於嘗試的人,於是他也伸出手指,小力地把窗關回去。

那種感覺很清楚,燕歷鈞知道,有人在裏頭與自己對拉。

會是誰?木槿、點點都睡了,難道是皎月沒睡,在逗他玩?

玩?不對,肯定是想嚇他,嚇得他知難而退。

她的師父擅長機關,身爲徒弟也不會太弱。

燕歷鈞自信一笑,可惜了,她面對的是身經百戰的大將軍,豈會被這等小手段嚇着?這時,他也起了逗弄皎月的心思。鬆開手,一個旋身,他背靠牆,眼睛瞄向窗子。

阿凱發現那人不推窗了,他噘起嘴,不會吧,只堅持這麼一下?

拉窗,往裏頭開兩寸……咦?沒動靜?離開了嗎?會不會在守棟待兔?阿凱再打開兩寸哦,還是沒反應?不對不對,他明明到聞到生人氣息,應該在外面的。

像在比耐心,窗戶一點一點往裏頭推開,但燕歷鈞始終不動如山。

阿凱不解,不會睡着了吧?

猛地,他拉開窗,探頭往外。

這時燕歷鈞旋身,一把抱住開窗的人。

然後,燕歷鈞傻了,阿凱……痛了?

沒有抱到人,只感覺到一股不該在這個季節出現的寒意攏在胸口,他受到驚嚇,卻下意識不鬆手。

阿凱被燕歷鈞抱住,他是鬼,很容易就化成一縷輕煙消失的,可……燕歷鈞不是普通人啊,他是千軍萬馬中闖蕩過來的大將軍,手上死過千百人,身體的煞氣比鬼更驚人。

燕歷鈞不鬆手,阿凱被禁錮,眼看自已的陰氣被他的陽氣一點一點消融,再過不久,他就要魂飛魄散,阿凱嚇死了,他正遭遇當鬼以來最大的危機。

“冉莘救我……”他聲嚇力竭的叫喊。

燕歷鈞聽不到,但冉莘被嚇醒了,飛快下牀,她燃起火摺子,視線對上兩個男人,不對,是一人一鬼。

沒時間讓她多想,冉莘赤腳衝出門外,用力扯開燕歷鈞緊扣的手臂,將阿凱救下來。

阿凱急急飄到院子角落,離煞星老遠,他虛弱地坐在牆邊竹椅上,大幾大口喘息。

冉莘上前,蹲在阿凱腳邊,焦急問:“你還好嗎?”

“不好,你到哪裏招惹來這個煞星?”

“要是沒有這個煞星在,我和木槿、點點就跟你一樣變成鬼了。”冉莘沒好氣回答。

今天阿凱在緊要關頭,不曉得跑到哪裏去鬼混了,虧他還敢自詡是守護神?根本是個不負責任的鬼。

他來不及回話,燕歷鈞已經朝他們走來,看見他,阿凱連忙起立、立正,筆直站穩,深怕二度被他的陽氣煞到。

燕歷鈞凝重問:“那是什麼鬼?”

阿凱嘻皮笑臉回答,“沒錯,在下就是鬼。”

冉莘瞪他一眼。

燕歷鈞順着她的視線望去,什麼都沒有,不過……隱隱約約感到一股陰寒之氣聚在那裏,所以……他剛剛確實抓到東西,並且那個“東西”冉莘看得見,自己卻無法目睹。

阿凱回答得很順,冉莘卻無法解釋,她扶着竹椅起身,往屋裏走去。

燕歷鈞沒經過她的同意,跟着進屋,待她坐定,再問一遍。“那是什麼東西?”

東西?這口氣太輕蔑,她不喜歡他的口吻,帶着一絲惡意,她說:“是鬼。”

“你看得見鬼?”

“對。怕了嗎?怕就快跑,我可沒有留人強住的習慣。”冉莘似笑非笑。

她在等他反應,但他沒反應,只是目光膠着在她身上,害得她心跳越來越快。

面對無知的事,人類總是會害怕,爲保護自己,便會有不理智的行動發生。

他會怎麼做?架上柴火,把她燒掉?找來大和尚,在她身上貼滿符紙?宰幾條黑狗,將血往她身上潑?

正當她越想畫面越血腥時,他卻想起另一件事。

梅雨瓔是梅相爺的嫡女,才德兼備、端莊高貴,溫婉恭儉、性情良順,絕對配得上名滿天下的肅莊王,可是他接觸到的梅雨珊卻與傳言大相逕庭。

她粗魯無禮,沒有大家閨秀風範,說她是鄉間野丫頭都抬舉她了。重點是,冉莘讓點點送來的信裏,指明梅雨珊已被梅家三房害死……

“我想問你一件事。”燕歷鈞終於開口。

她可以不回答嗎?自然不行,她沒氣地說:“問吧。”

“那封信裏,你說梅雨珊已死,還讓我開棺驗屍,爲什麼她卻出現在你身邊?”

還以爲他忘記這事了……冉莘輕咬下脣,在猶豫間,緩緩開口……

“看過晚上的白綾,心想若有來生,我想成爲男子,再不受人欺凌,誰知,我沒等到‘來生’,卻等來個面目醜陋、全身上下長滿肉瘤的女子。”

“她救下我,成爲我的師父,師父教會我每個生命的存在都有其意義,於是我試着尋找自己存在的意義……

下山前、師父爲我打開天眼,從此我能看見鬼魂。看得多了,便不再害怕,反而從他們身上學會,人往往在死亡那刻,方能看清許多看不透的事,曾經重視的變得雲淡風輕,而多不在乎的人事物,那刻來臨時,方知珍貴。

“我親手縫過無數具屍體,得到亡靈感念,我相信此生不管過得好不好,該你的善緣,會到來,燕歷鈞,我始終認定你是我的善緣,即使我們之間曾有過遺憾,也抹滅不了‘善’字。”

她的雲淡風輕,撩撥出他胸口陣陣疼痛。

他始終放不下、看不破的事,於她而言,只是一場淡淡遺憾?她怎麼能夠輕易放下,怎麼還能以“善”字作結論?

看着那樣年輕,卻有如入定老僧的她,心悶得厲害。

“梅雨珊也是你的善緣?知道她的遭遇,你便迫不及待進京?”他不爽了,不爽自己和梅雨珊的地位相當,都只是“蓋緣”。

冉莘輕道:“是,本以爲這輩子不會再進京,但消息傳來,我無法淡然視之。我想起被迫自盡的自己,當年的我,有師父來救命,現在雨珊,誰來救她?

“我緊趕慢趕進了京城,卻還是救不回她,那個可愛又可憐的小姑娘竟然死於親人手下,親情淡薄如紙,教人不勝唏噓。我遇見她的魂魄,她希望冤情大白天下,這件事你能幫忙嗎?”

“不是幫忙,那是我的責任。”

“多謝。”總算不負雨珊所託。

“梅雨珊已死,跟在你身邊的是誰?”

其實他更想問:如果是我呢?如果我遇難,你會因爲“善緣”而進京嗎?

但這個問題太幼稚,話在舌尖繞一圈,自動滾回肚子裏。

“她不是雨珊,是住進雨珊身子裏的一縷亡魂,她的名字叫淺淺。”冉莘記得在遇到黑衣人時自己曾不小心說出淺淺的名字,不過那時情況緊急,他可能沒注意到。

這種話很難讓人相信,不過從冉莘嘴裏說出,他便信了。“那你呢?你身體裏面的是冉莘還是徐皎月?”

她定眼望他,半晌,字句緩緩吐出。“被你咬一口的女孩,已經死了,死在那個風雨交加的夜晚。”

凝眉相望,看着她的眼睛,他看很久、很認真,彷佛要看進她的靈魂裏似的。

在燭輝相映間,燕歷鈞笑了,這次他沒相信,因爲知道,她依舊是被自己欺負得找不到地方躲的小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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