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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師父遇難了(1)

《溫柔嬌娘惹不得(上)》 / 千尋 / 第4章 / 共17章

“……吳府旁的沒有,銀子多到鉢滿盆溢,你知道嗎?‘聚緣樓’和‘小食堂’全是吳府的鋪子,那生意……人滿爲患吶,你千萬別客氣,該拿的銀子,半毛錢也別舍下,如果有多餘賞賜,大方收下……”

同樣的話,從上馬車之後,木槿一再重複,講得口乾舌燥也捨不得停下。

別怪她嘮叨,實在是她們家冉莘太不把錢當錢看。

除一手好繡功之外,木槿另一個本事是“攢銀子”,如今冉家三口能不愁喫穿,最該感激她這個好本事。

沒錯,她和冉莘一樣都不把錢當錢看,她只是把錢當命看。

必須澄清,她絕對沒有嫌棄冉莘的意思,冉莘這個人相當優秀,簡直是零缺點的存在,唯一的缺點是太善良。

同情心氾濫不是壞事,但氾濫到會傷害銀子,就值得商榷了。

舉剛送走的李大郎爲例,他上山打獵,沒打到獵物卻被獵物給打了,找到人的時候,開腸破肚、腿少一條,光這個縫補、製假腿的功夫,沒有個三五天豈能成事?

結果咧,冉莘憐他家貧,做幾日白工就算了,頂多浪費點材料費,可同情對方死無居所,舍上一口棺木,聽見魂魄滿心遺憾,說這輩子沒穿過綢布衫,又花錢買一套綢布衫……

李大郎是走得不遺憾了,但木槿遺憾吶,遺憾兜裏的銀子少了一把。

馬車到吳府門口,冉莘背起木箱,下車前對木槿說:“我恐怕不會太快,你賣過繡件,帶點點到處逛逛吧。”

“不必提醒,我們要玩啥,都計劃好了。”木槿朝點點抬抬下巴。

點點也朝她抬抬下巴,重複。“不必提醒,我們要玩啥,都計劃好了。”

兩人相視一笑,冉莘也跟着笑,摸摸點點的頭叮嚀,“記得幫阿凱帶點喫的。”

阿凱是他們家的鬼,木槿和點點看不見他,但看得見他製造出來的“效果”。

比方突然下雨,她們還沒動作,就聽見各屋的窗子啪啪啪關上,不用懷疑,肯定是阿凱幫的忙。

比方點點看書累了,懶得下牀,閉上眼睛,片刻功夫,蠟燭自動熄滅,點點不害怕,她喃聲道:“謝謝阿凱。”

不久後,額頭感受到一個微涼微溼的親吻。

木槿說:“鬼不好聽,他是咱們家的守護神。”

這話贏得阿凱滿心認同,所以別老說冉家全是女的,也有個男的——男鬼。

“事情做完,我到聚緣樓等你們。”冉莘道。

“又去聚緣樓?很貴欸,又不是生日節慶……”木槿的眼睛瞠得老大。

“反正吳府家大業大,旁的不多銀子多。”都要海削一把了,何必省小錢?

“反正吳府家大業大,旁的不多銀子多。”點點用力點頭,站在冉莘那邊。

木槿戳點點額頭一記,擠擠鼻子。“你這個小敗家鬼。”

“你這個小敗家鬼。”點點咯咯笑得好開心。

冉莘見狀也笑不止,天底下沒有比孩子天真笑顏更能讓人心情愉悅的了。

親親點點,揮揮手,冉莘沉靜了容顏,緩步走進吳府。

此刻,她怎麼都沒想到,吳夫人竟然會是最得皇帝寵愛的玉華公主燕欣然。

車簾一放下,木槿立刻把點點撲倒。

“叫你學話、叫你學話、叫你學話……”每說一句,便親一下她的臉,她的額頭,她的肚子……

點點被親得笑不停,銀鈴笑聲傳出馬車,車伕彎起眉毛。

“駕”一聲,馬車緩緩啓步。

不多久,一隊兵馬迎面而來,車伕小心翼翼把馬車停在路旁,以免衝撞大人物。

兵馬在經過馬車時,領頭的燕歷鈞聽見笑聲,緊蹙的眉心不自覺彎起。

賣掉繡屏,木槿眉開眼笑,想着兜裏的千兩銀票,心情飛揚。

她難得大方,買一堆布、一堆繡線,又給點點買書、紙筆……買下滿滿一馬車,又破天荒地給車伕二錢銀子喝茶,這才帶着點點到聚緣樓。

梁掌櫃看見木槿和點點,連忙迎上前,她們可是常客吶。

“點點來了。”梁掌櫃熱情不減。

甭怪他偏心,小姑娘滿街跑,可要找到像點點這麼漂亮的,容易嗎?點點可是萬裏挑一吶,倘若不看身家、光憑長相,這孩子長大後,進宮當娘娘都綽綽有餘。

“你看,沒有、沒有。”梁掌櫃兩隻手在點點跟前晃幾下,然後伸到點點後頸,手再回到點點面前時,喊一聲,“變!”掌心打開,一顆包裝精美的巧克力出現。

看見巧克力,點點笑彎眉毛。

“謝謝大叔。”難得地,她沒重複別人的話。

木槿皺皺鼻子,不滿地掐掐她的嫩頰。“這麼好收買?給小姑姑嘗一口。”

點點笑着閃躲,把巧克力往懷裏塞。“給大姑姑。”

“偏心的小傢伙。”

看着她們玩在一塊兒,梁掌櫃的笑紋平不下來。

冉莘在冀州稱得上奇女子,通常做仵作這一行的都是男子,他們往往性格畏縮,深怕受人指指點點,走到哪裏都佝僂着肩背。

但冉莘不,她行事大方,舉止優雅,不說破,誰都以爲她是名門大戶的姑娘。

“木槿姑娘,要不要到樓上廂房坐坐?”

“先不用,冉莘什麼時候忙完還不曉得,我們先在樓下等吧,免得耽誤梁掌櫃賺錢。”

木槿清楚,聚緣樓的廂房,一間難求,進出一回,沒上百兩出不來。冉家有她這個摳門鬼把關,哪捨得在喫食上花大錢,十兩銀子就到頂了。

是冉莘好事做太多,引得阮阮總管發話,凡是她們一家上門,不管喫用多少,都給廂房,可即便這樣,做人也得有良心,耽誤人家財神爺上門會下地獄的。

梁掌櫃點點頭,把她們引往靠牆處的一張小桌。

他知道,今天冉莘要到東家府裏辦事,唉……也不曉得是誰盯上東家,最近大事小事不斷,麻煩連連。

“我讓小二把艾草浴給備下,冉莘姑娘一到就可以用。”

“謝謝梁掌櫃。”木槿道。

“謝謝梁掌櫃。”點點跟着說道。

梁掌櫃親切地摸摸點點的頭,下去給她們張羅點心。

從包袱裏拿出書冊紙筆,她們習慣在等待冉莘時安靜做事。

木槿在紙上塗塗畫畫,準備下一個繡品,點點默着書,遇到不認得的字就扯扯木槿衣袖。

冉家女子專注力無人能及,就算換個環境、換張桌子,也不影響她們的認真。

“訓哥,京城裏有啥消息?”

兩個男人進門,坐在木槿隔壁桌,點完菜,剛上一壺茶水,兩人聊了起來。

“最大的消息不就是四皇子和霍將軍遠征北遼,一路打到人家腹地,把人家皇帝給擄了?從此咱們北邊,可沒了北遼這條虎視眈眈的惡狗。”

“這個大消息誰不知道?聽說兩人都封王了。”

“對,霍將軍封靖北王,四皇子封肅莊王,他可是皇帝衆多皇子當中唯一封王的。”

“有沒有什麼其他新鮮的?”

“四海昇平,國泰民安,就是最好的消息了,你還想聽什麼?”

“這話倒沒說錯。”

提壺倒滿兩杯茶,青衫男子突然想起什麼似的,說:“有個不大好的消息,跟肅莊王有關。”

“快說來聽聽。”

“幾年前,皇帝爲肅莊王訂下梅相爺嫡女梅雨珊爲妻,之前肅莊王南征北討,哪有時間成親?這回班師凱旋,皇帝着禮部爲他們舉辦婚禮,京城上下都準備爲即將到來的婚禮慶賀時,梅雨珊被匪徒擄走……”

男子說得津津有味,木槿提着筆的手卻停頓下來,傾耳細聽,片刻,眉間染上一絲陰鬱。

猛然從惡夢中驚醒,冉莘汗水淋漓,坐起身,大口大口喘氣,十指將棉被上的小碎花掐緊。

木槿帶來的消息讓她心情起伏不定,她結識雨珊是在若干年前,她很可愛、很漂亮,是個精緻的女娃兒。

想起那個嬌嫩的小女孩,想起她甜甜的聲音,軟軟地對她說:“好姊姊,你讓我跟着吧,沒有人願意理我。”

是啊,所有人全去理她的庶姊梅雲珊了,她好可憐,只能追着冉莘,當她的小尾巴。

梅夫人寬厚,不但沒打壓庶女,還把庶女養得比嫡女精緻。

梅雲珊詩書琴畫樣樣通,稚齡就被選入宮,成爲玉華公主的伴讀,反倒是小嫡女被寵得天真爛漫,不知人間疾苦。

碰到這樣的事,雨珊會被逼一死以證清白嗎?就像若干年前的徐皎月?

她不平吶,爲什麼皇室污水,總是要無辜的女子來承受?!

得知雨珊的消息,從城裏回來後,冉莘立刻備妥行李,打算明天一早便啓程前往京城,如果梅家覺得這個女兒有礙家聲,那麼便交給她吧,她來護着她、照顧她,她來給她全新的未來。

可是今晚她作惡夢了,夢見她的師父被人害死……怎麼會作這樣的夢呢?她的師父再能耐、再強大不過的呀!

深吸氣、輕咬脣,胸口隱隱作痛,手掌抓着喉嚨口,她喘不過氣,夢裏的情境重回腦海,讓她心生恐懼。

不會的……不會的,那不是預感,不是真實,那只是一個過度清晰的惡夢……

她害怕着,卻沒有哭泣。

她早就忘記怎麼用淚水宣泄情緒,所以在命懸一線的時候,她沒哭,在被逼得無路可逃的時候,她沒哭,她習慣憋住氣,習慣告訴自己,“挺一挺就會過去。”

所以現在,她真的很害怕、很無助、很茫然,可是……她沒有哭。

下牀,穿上鞋子,她穿着單衣往窗邊走去。

倏地,窗戶被推開,一顆飄在半空中的腦袋對她嘻嘻笑開。

冉莘滿臉無奈。“嚇我,很好玩嗎?”

這是阿凱,她們家的守護神,通常一個鬼要修鏈到能夠移物、現形,得花上百年功夫,冉莘不知道阿凱是從哪裏來的,打出現那天起,他就啥事都能做。

她猜,或許他已經在這裏待上數百年,而這戶門庭本是積善之家,福地福緣、氣場佳,助他修鏈。

他翻個跟斗,頭上腳下、懶懶地趴在窗框上。“睡不着?作惡夢了?”

冉莘不回答,背靠着窗,眺望天邊皎月,心氣依舊不順,悶得人難以喘息,可她臉上仍然一片平靜,好似無事一般。

阿凱瞪她一眼,沒見過這麼倔強的,再喜歡僞裝也要有個底線吧,可偏偏這樣倔強的她讓人心疼,抿脣翻了個白眼,他真不喜歡這個差事,不過……能不說嗎?

苦笑,他道:“她在林子裏等你,去吧。”

她?哪個她?雨珊?師父?

阿凱的話像把錐子,猛地刺上她的心臟,痛得她咬牙切齒,猛然抬起頭,對上他悲憐的目光。

所以……是真的?不僅僅是個惡夢?

吸氣、吐氣、吸氣、吐氣,溼氣模糊了雙眼。

倔強地仰下巴,不允許淚水流下,可她再會裝,這會兒也裝不出沉穩鎮定,匆匆拿件披風繫上,快步往外奔去。

阿凱見她這副模樣,不放心,想要跟上。

冉莘轉身。“留在家裏,幫我護好木槿和點點。”

阿凱沒吱聲,只是撇撇嘴。一天到晚想護着別人,就沒想過護護自己,她當自己是觀音菩薩嗎?

出了家門,她小跑步起來,鮮活場景一幕幕躍上心頭。

一碗難喝到會死人的稀粥,砰地一聲重重擺在桌面上。

“這是最後一碗,還是不想喫……打開門,順着小徑走到底,跳下去,一了百了。”

順着細白纖柔的手掌往上看,那是雙少女的手,卻長滿大大小小的疙瘩。

她的頭髮烏黑亮麗,但眼皮被幾個小肉瘤壓得往下垂,幾乎蓋住大半個眼睛,不只眼皮,臉頰、脖頸、四肢都長滿疙瘩,像癩蝦蟆似的。

她很醜,醜到令人心生厭惡,可恰恰是這樣的一個人,救了她……

定眼相望,兩人對峙,誰也不肯退讓。

慢慢地,她的眼底浮上堅毅。

慢慢地,笑容落在她滿是肉瘤疙瘩的臉龐。

她端起稀飯,當着她的面仰頭喝下,顧不得它多熱、多難喝,固執地讓它們順着喉管滑入胃袋。

她笑了,肉瘤一顫一顫地,說:“明天,我帶你回家。”

回家?她哪來的家?

用力瞠開半垂的眼皮,她說:“不是你以爲的那個家,是我要給你的家。”

她說到做到,給了冉莘一個家,一個溫暖、溫馨,充滿人情味的家。

她成爲冉莘的師父,手把手教會她爲屍體化妝、縫合、製造假肢,學成下山前,她爲冉莘開啓天眼,讓她能看見鬼神。

約定好的,待她塵緣了卻就能回家,冉莘始終相信,師父在,她就有“家”。

可是……師父不在了,怎麼辦?

她依舊壓抑,繃着全副神經飛快往林子的方向奔去,她跑得飛快,連鞋子落下都沒有發現。

腳步聲驚擾夜鷹,展翅撲地朝她撲來,大大的翅膀扇出一陣風,帶起她如雲髮絲,銳利芒刺紮上腳趾,腳不覺得痛,因爲心更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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