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敏聽到這話都心軟了,知道他們想到自己沒有爹孃的際遇纔想養這隻貓,但她還是不能輕易點頭,她必須教導他們飼養寵物的正確觀念。
夏敏板起威嚴的臉孔道:「好,那姑姑問你們,養貓是要花銀子買糧食的,若家裏的銀子不夠,飯不夠喫時,你們要拿什麼喂小貓喫?」
生命是種重擔,扛下了就要承擔到最後,她希望他們是有責任感的,就像她當初決定要撫養他們兄妹一樣,無論多辛苦,都不能逃避。
小兄妹對看了眼,顯然很猶豫,接着翔兒靈機一動道:「飯給小貓喫,我喫菜就好。」
「對,我喫菜就好了!」巧兒又跟着哥哥說。
夏敏傻眼得想笑了,她忍耐住,嚴厲說道:「那連菜都沒得喫呢?姑姑可先說了,貓是你們要養的,我可不會分飯給你們喫,你們也不能要叔叔和小姑姑、銀花嬸把他們的飯分給你們喫,你們要自己想辦法。」
這對孩子們又是一大難題,但他們想養小貓的決心比喫飯大,「那我的飯分一半給小貓喫就好了。」
「我也是!」
夏敏聽小兄妹這麼說,又問,「那你們日後會不會因爲小貓長得醜,或玩膩了,或是因爲肚子餓就將小貓棄養?」
「不會!小貓是我們的家人,我們不會丟棄它的,巧兒對吧?」
「對,小貓是家人!」
夏敏聽到這一句家人,便不再多說什麼,她滿意的笑了笑,摸了摸孩子們的頭道:「好吧,那姑姑就讓你們養吧。」
「太好了!謝謝大姑姑!」
小兄妹樂不可支,雙雙抱住了她。對他們來說,這個會兇巴巴朝他們訓話的大姑姑遠比以前那個溫柔內向的大姑姑好玩,他們都喜歡親近她。
抱完後,兄妹馬上轉過身想摸摸黑貓,夏敏見狀想阻止,她怕如此野性又有警戒心的貓會抓傷孩子。
但奇異的,黑貓只是拖着受傷的後腳,努力的閃躲孩子們的魔手,躲不開便忍受着被孩子們摸毛,並沒有攻擊人,這讓她大鬆了口氣,可以放心讓他們養貓。
「只是養只貓罷了,也沒那麼會喫吧,頂多真的沒得喫了,就捉老鼠喫唄,貓不都會自己捉老鼠喫……」
夏敏這喃喃自語一出,就見那黑貓的綠眸又是凌厲的閃動,流露出狠意,讓她不禁嚥了下口水。
這隻貓的眼神怎麼那麼冷厲嚇人,就像真有個人這麼狠狠瞪着她……只是她的錯覺吧?!夏敏在心裏暗忖。
「大姊,你們怎麼在後院待那麼久?」這會兒,夏志和夏絹都跑來找人了。
「叔叔、小姑姑,大姑姑說要讓我們養小貓了,我要把我的飯分一半給小貓喫!」
「我也是,我也要分給小貓喫!」
兩個孩子跑過來拉着夏志和夏絹去看貓,夏志和夏絹看到了那黑貓,都錯愕的望向夏敏。
大姊之前不是說他們都喫不飽了,不能養小動物的嗎?
夏敏朝他倆聳了肩,一副在說,他們喜歡就讓他們養吧。
夏絹雖不知道侄兒們怎麼會喜歡黑漆漆的黑貓,但她總歸是喜歡貓的,可以養貓她也很高興。
夏志並不喜歡黑貓,總覺得很陰森,但侄兒們開心就好了,「大姊,這黑貓要叫什麼名字?」
「名字嘛……」夏敏倒是忘了這件事,總不能小貓小貓的叫它。
「大姑姑,它很黑,叫小黑好了!」翔兒聽到要爲小貓取名字,興奮的道。
「小黑小黑!」巧兒跟着哥哥喊。
那是狗的名字吧!夏敏蹙着眉。
接着,她走近了它,蹲下身抱起了它,黑貓發出了警告的喵嗚聲,遠比孩子們撫摸它時掙扎得更厲害。
還真兇悍啊!夏敏在上輩子曾見過朋友養貓,知道該如何捉住貓不被它抓傷,她對上那一對陰森的綠眸,拿出身爲夏家當家的威嚴道:「既然是貓,就叫咪咪吧,聽好了,以後你就姓夏,夏咪咪,是我們家的一分子。」
黑貓露出一臉驚恐的表情,像是在說——夏咪咪,這是什麼鬼名字?!
夏敏都快被逗笑了,這貓還真有靈性,聽得懂人話。「好了,乖一點,我來幫你上藥,再弄點喫的給你。」
夜深人靜,房間內,只剩下孩子們憨睡的呼吸聲。
夏敏和兩個侄兒同睡一牀,自從大哥大嫂不在後,這兩個孩子便特別黏她,夜裏她必須陪他們睡覺。
在牀的對面一隅,有着一碗水、一碗飯和一個紙箱子,那是夏敏臨時爲咪咪準備的牀,此時,紙箱裏並沒有貓影,那隻黑貓正拖着被白布包裹着的後腿,走到梳妝檯的下方。
接着,它對準桌面,做出跳躍姿勢,一個使勁的跳了上來,卻因爲後腿受傷的關係險些滑下去,可說是跳得很勉強,幸好它最後穩住了。
桌上有面銅鏡,它就是爲了這鏡子冒險跳上來的。
當它對上銅鏡,看到映入銅鏡裏的身影時,它明顯受到巨大的打擊,一雙妖異的綠眸閃過憤怒、失落、絕望、憎惡不已的情緒,兩隻爪子大張,想一舉抓破鏡子,那舉止看起來並不像是一隻貓該有的。
是的,在這具貓的身軀裏,住着人的魂魄。
那是藺子琛的魂魄。
當馬車墜下山崖的那一刻,他也撞傷了,之後他便失去了意識,待他一睜開眼醒過來,便發現自己在水裏快溺死了,他拼命的划動雙手,爬了上去,卻驚覺到不對,他發現到四周景物變得很大,自個兒變得矮小,他試圖想叫出蕭隆和王昭的名字,從口中卻發出了喵喵聲,他嚇壞了,從水面一探,竟看到自己的手腳和身軀是全黑的,他腦子裏可說是一片混亂,都炸了。
這不可能,他怎麼會變成一隻貓?
不,這一定是他在作夢,一定是夢!
內心裏的驚駭還未平息,在這時,一個兇惡的婆子看到它,立即拿着掃把來驅趕。
「真是九命怪貓,居然淹不死你!老孃是不會讓你這隻臭貓再跑來家裏偷喫魚的,非得打死你這個畜生不成!」
藺子琛感到一陣頭皮發麻,真壞心的惡婆子,居然想淹死他,現在還想打死他。
藺子琛真想大喊出一聲放肆,撕爛這婆子的臉,但看到掃把飛來,受到本能驅使他拔腿就跑,他發現有四隻腳的他跑得飛快,跳躍也很靈活,一下子就甩開了婆子。
正當他吁了口氣時,一顆石子飛來,險些砸中他。
「是黑貓耶,真不吉利,砸死它!」
藺子琛在心裏咒了句該死的,又開始逃跑了,那幾個少年當這是遊戲般,用石子砸着他,追着他跑,嬉笑聲不斷。
藺子琛從小巷裏跑了出來,飛躍過一家賣魚乾的攤販逃跑,攤販從後方拉開嗓子吼,「這哪來的臭貓敢偷喫魚!捉住它!」
誰偷喫魚了,本王也是很挑食的好嗎?!
藺子琛躲過了少年,又迎來攤販的追逐,慶幸這小身板跑得很快,且跳得很高,他跳到了樹上躲起來。
攤販追來,找不到貓,只好作罷的走了,藺子琛深怕又有人追來,索性待在樹上,他從不知道,只是一隻貓罷了,竟會惹來那麼多人想欺負傷害,這隻貓到底犯了什麼錯?
藺子琛在樹上歇着,儘可能待在樹上和高處,免得被殺掉,看到天色晚了,便在樹上過夜,不小心睡着了,醒來後,他發現自己仍然是一隻貓,並沒有從噩夢中清醒,他感到焦慮,自己是還沒夢醒,處於夢中夢嗎?還是,他真的是活在現實當中?
藺子琛無法解釋這詭異的情景,他只知道,他不能什麼都不做的躲着,他必須掌握狀況,或許蕭隆和護衛們也遇上同樣的事,他必須找到他們。
然而,藺子琛萬萬沒想到,他運氣不怎麼好,一躍到樹下就碰上了怪物。
那是隻巨大的大狗,是他的好幾倍大,朝他齜牙咧嘴的吠叫跑來,對他而言那是怪物沒錯。
藺子琛從來不怕狗的,但在這時,那巨大的身形帶給他強大的恐懼,那是一種貓怕狗的本能,令他拔腿就跑。
有着四條腿的他,很有自信可以跑很快甩開那條惡狗的,偏偏他被逼到了牆邊,還被咬住了後腿。
當生命受到威脅的那一刻,他用盡全力掙扎,用銳利的爪子去抓狗臉,聽到嗚汪一聲,他立馬拖着受傷的腿躍上圍牆。
笨狗!他得意洋洋的看着笨狗在底下汪叫,拿他無可奈何,可惜他沒力氣朝這笨蛋耀武揚威,他的後腿疼得要命,無法一直平穩的待在牆上,只能躍至牆下。
正當他累得躺在地上歇息時,豈料又被兩個孩子盯上,他想起被那幾個少年砸石頭的事,戒心大起的盯着他們,尾巴豎直,毛也全部炸開。
慶幸的是,這兩個孩子並沒有攻擊他,只是用着憐憫的眼光看着他,接下來就是後來發生的事了,他成爲這戶人家的貓。
藺子琛想都沒想到,他會成爲被飼養的貓,這真是太荒唐不堪了!
但想到他待在這個地方好歹安全無慮,這兩個孩子看起來也很喜歡他,不像其他人看到他就想傷害他,他勉強可以接受自己暫時被這戶人家飼養,也忍耐讓這兩個孩子摸摸毛。
但他無法忍受孩子們的大姑姑,那個苛刻至極又態度惡劣的女人!
藺子琛銳眼閃動着,咬牙切齒,那女人不讓孩子們養他,竟辱罵他長得黑不嚨咚很邪氣,一臉兇惡又可怕,接着又一副嫌惡他會喫光她多少伙食,竟拿餓肚子的手段來威脅孩子們不準養他,到最後,她是勉爲其難的答應要養他了,嘴裏竟咕嘀着,沒得喫時要他自個兒去捉老鼠喫,真是放肆,竟要他去捉老鼠喫!
更可惡的還有,她還幫他取了個咪咪的名字,逕自幫他冠上姓,叫他夏咪咪,這是什麼見鬼的名字!他不會原諒她的!
可,藺子琛就算一肚子惱火,卻對這女人無可奈何,無法對付她,因爲他的魂魄被困在這具身軀裏。
藺子琛望着鏡中的自己,看得清清楚楚自己的樣子,不管他內心裏有多麼驚駭,對這荒誕的事有多不敢置信,他都必須面對現實——他變成一隻貓了,他真的被狗咬了,他後腿的傷是真實火辣辣的疼着,這不是一場夢,而是真的活生生上演了!
現在的他也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凜王,爲求生存他必須在這個家待下,被這戶人家飼養,總比被驅趕、被狗追來得好。
藺子琛自嘲的一笑,他堂堂凜王,向來只有別人捧着他的分,他居然也得學着屈就了。
爲什麼他會變成這副樣子呢?難不成,在墜下山崖後,他就重傷死了,所以魂魄纔會附身在一隻瀕死的貓身上嗎?
「藺子琛,我詛咒你,你今日如何對待我,讓我受到怎樣的恥辱,往後便會加倍報應在你身上,你會淪爲最低賤的畜生,嚐到被踐踏的滋味,爲自己的所作所爲感到後悔莫及……」
藺子琛想起了那個姓赫連的女人自盡死去前的詛咒,心裏瞬間一寒,但他又隨即否認,告訴自己這並不可能,要是真有詛咒這回事,隨便罵人的話都成真,天底下都要亂成一片了,而且他絕不承認,他藺子琛會着了一個女人的道!
可藺子琛又無從解釋,他變成這個樣子是出了什麼事,他甚至不確定他的肉身現在到底是什麼情況。
不,他一定還活着!他和蕭隆一起墜下山了,護衛們一定會去尋找他們,絕不會讓他死的!
藺子琛冷靜了下來,爲今之計,只能以不變應萬變,先蟄伏下來,待傷勢好轉後再想辦法連繫上他的人,回到他的身體裏。
一有了對策,藺子琛打從心裏放鬆下來,他無意識的舔起毛來,清理自己。
當那雙綠眸對上鏡子時,他一臉驚嚇,他這是見鬼的舔什麼毛,他並不是貓!
因爲放鬆下來,他感到飢餓難耐,但爲了表示他對夏咪咪這個名字的不滿,他並沒有喫飯,忍着飢餓到現在。
藺子琛告訴自己,總要喫飽才能養好傷,離開這個地方,他就勉爲其難,賞個臉喫下這難喫的伙食吧。
白飯加點肉末,能好喫到哪裏去?那女人是存心的,纔不讓他喫香噴噴的炒飯和從客棧裏帶回來的菜。
藺子琛在跳下桌子後,抱着嫌棄的念頭喫了一口飯,卻一愣,其實也不難喫,只是味道太清淡了,他喜歡喫重口味的。
藺子琛真的餓極了,一下子便喫完了,又喝了水,這大概是他從昨天到現在最輕鬆自在的一刻,接着他感到疲憊,眼皮很重,要睡哪兒?
藺子琛對那個爲他準備的小紙箱並不滿意,可說是不屑睡之,他原本想走開,但不知怎地,又改變主意的鑽了進去,莫名的,他突然喜歡狹小的空間,總覺得要全身蜷成一團纔好睡。
若是一覺醒來,便回到自己的身體裏該有多好……他進入夢鄉前忖道。
下一刻,夏敏眯着惺忪的睡眼醒來了,她好似聽到有什麼動靜,無意識的望了望四周,瞥過了對面角落處的紙箱,沒發現什麼,接着,她幫踢了被子的侄兒們蓋好被子,又闔眼入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