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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捨身(1)

《喜神與憂(上)》 / 決明 / 第12章 / 共17章

狩夜沒有騙她。

一個時辰過去,原先冷若霜雪的身軀,逐漸恢復暖熱。

吐納漸沉,益發清晰,像是正常人該有的熟睡模樣。

開喜一直看着他,這些點點滴滴的細小變化,沒有逃過她雙眼。

神壽活了這麼久,看過億萬凡世多少更迭,她絕非無所知的駑鈍之輩,她已經隱約猜到,發生在他身上的一切,究竟爲何。

這是「捨身」。

捨己之身,換廣闊無垠之境,一方溫暖光華,一寸仿月光輝,一場淋淋細雨,一陣梢梢清風,以己身所有魔力,換衆魔安身立命。

村民婆婆曾說,魔主爲他們造炤陽、創幻陰,讓他們能在此境,安穩生存。

可魔族,向來只懂破壞毀滅,不若神族天賦,多以創造誕生爲主。

這是打自血脈間、與生俱來的差異。

要一隻魔族去種活一株花,不如叫他去轟碎一座山來得容易。

本非創造之族,要在這裏維持日與月、陰與晴,週而復始,是一件多艱鉅、多異想天開的事。

即便魔力再強大,耗盡之日,終會到來。

一日耗盡……

此時,憂歌張開赤眸,醒了過來。

「握着我的手幹麼?」他噪仍沉,一眼瞧見,被她裹在雙掌裏的右手。

很暖,屬於仙界喜神的仙澤以及她嫩膚的體溫,傳遞過來。

他並不是要提醒她放手,相反的,當她正欲鬆開十指,他反手握住她單荑,不容她撤回。

她試圖抽了抽手,不敵他握力,醒了之後,就有力氣欺負人哦?

「你這樣會死的。」開喜從來藏不住話,直接說道,也不管突如其來一句話,他有沒有聽懂。

憂歌默了默,見她一臉稚嫩棘卻嚴肅,娃娃臉配上老成眼神,相當違和。

他當然聽懂了。

尤其,淡淡瞥見胸口擺放的蚊眼藍晶,知道自己魔力流離的情況,被她瞧得清清楚楚。

「爲什麼不說話?」現在是保持沉默的時候嗎?

憂歌扯脣一笑 應該說,只是神情談淡變化:「要我說什麼?是,我知道我會死,所以呢?你想勸我?

不是想阻止我?」

「你們沒有其它方式嗎?非得用這種……以命去換命的狠招?」

以他一人之命,去換所有人的命。

「不然請喜神天尊賜教,炤陽與幻陰,應當如何維持不滅,在這個永無日月之境?」他用以請教口吻,嘲諷一回。

開喜怎會知道,日出月落此等小事,她從來不管,在上界,這些根本不成問題。

早上睡醒,灼灼太陽當空照,一日之計在於晨;晚上入睡前,推開窗,便有滿天星子及一輪皎月入睡,這些景緻,天天着得見,習以爲常。

在魔境,卻是求之,而不可得。

「無中生有,本就該支付代價。」他輕哼道,同時鬆開她的手。

步下水玉大牀,他動作熟稔,褪下睡縐的衣袍,取來另外一件同色紅裳換上,一側的銀盆,感滿無根水,他一個手熱,水即變得溫熱,供他簡單盥洗。

「過來替我梳髮。」他丟給她一支蜥骨篦,使喚得很順口。

「……我看起來一副賢妻良母的模樣嗎?」她嘀咕,心情還懸在前一刻,總覺得他這種豁出性命的魔,實在不該有這般輕鬆無謂的表情。

「不像,所以給你機會練練手。」不用感激他的貼心。

開喜:「……」她狠狠握緊蜥骨篦,如他所願,好好「練練手」!

開始,動作確實很粗魯,毛握一綹柔亮墨髮,以梳痛他頭皮爲畢生目標。

可是梳着梳着,手勁越放越輕,心越來越軟,光想到他的處境,怎樣也對他兇惡不了。

好比讀一本書,剛開始,對裏頭的大魔君咬牙切齒,可是瞭解越深,發現這魔君根本是個只顧愛人、不顧自己,甚至拿自身血肉,去喂飢腸轆轆族民的傻白甜……

她覺得這魔君,很呆,很笨,很不威風。

很教人……想抱一抱他,罵他一句:你這個傻瓜,怎麼如此不愛惜自己?

那種想抱,與破財撒撒嬌,他直喊喜姨姊姊,喊得她心軟,將崽子撈進懷中抱抱拍拍,並不相同,但是怎樣的不同,她也說不上來。

「你那是心疼我的表情嗎?」他透過冰棱鏡看她,解讀她此刻低垂雙眸,眉微蹙,握着他的發,若有所思的模樣。

開喜抬頭,也看向冰樓鏡裏的自己。

那就是……心疼的表情嗎?

鏡裏的少女,無比陌生,她只知道她有多愛笑,總是掛着滿臉笑靨,神生無憂無慮,日子快快樂樂,喜澤裹身,喜鵲圍繞,沒有任何事,能使她的笑顏光彩褪色。

她卻爲了他,眉宇間,染上愁緒的黯談。

「我不知道心疼該是什麼表情。」她坦言回道,說完,還是認爲與其討論她的表情,不如繼續討論他的安危,兩者相較,後者重要太多太多了。

「我覺得,你應該尋找其它辦法,別用自己的性命作犧牲,這樣——」

「我的生死,與你有何干系?」他眸色深濃,覷着她,故意要逼問出答案。

她愣了下,梳髮動作亦停止,於冰棱鏡中,與他視線膠着。

他眸光似火,燒灼般,緊盯她。

被他那樣看着,讓她雙腮熱燙燙的,似要煮沸腦袋瓜子,難以好好思考,若不閃躲,就會遭他焚燃殆盡……

第一輪眼神對峙,她認輸,眼光落敗瞟開,待至頰上熱燙漸緩,她才平穩聲音道:「……確實是沒什麼干係,單純給你建議,你聽聽也沒損失,雖然我一時想不出有什麼好辦法,不過仙界能人衆多,我去幫你問問,說不定能讓魔境維持現況,而你又可以保全魔力和生命。捨身應該是最後撒手鐧,太早動用不太妥。」

「既然沒什麼干係,不勞喜神天尊費心。」他撇開臉,挑刺般哼哼。

「我說了一長串,你怎麼只聽頭一句呀!」不是都說要去幫他問了嗎?不是還擔心他魔力耗盡給掛了嗎?耳背哦,後全數自動消音嗎?!

她真想揪扯他的發,叫他認真聽人說話!但考量了身在魔境,目前法術不如人,她揪他頭髮,他可能會反過來剝她一層皮,還是暫且忍忍。

因爲光聽見頭一句,就不爽往下再聽了。憂歌內心腹誹,又是一聲冷哼。

開喜還想數落他不知好歹,可是見他撇向另一邊的側顏,與昨夜提及美仙時,何止表情相仿,她立馬又悟了。

回答了「沒什麼干係」,踩痛魔主尾巴,讓他龍心不悅,對吧。

「都忘了魔主您愛慕我,聽見我那樣回答,生氣是必然的。」她自個兒邊說邊頜首,表示她懂、她理解,她真是蕙質蘭心冰雪聰明吶。

聞言,他再度轉回頭看她,對於她的結論,眸帶詫異。

「誰說我愛慕你?」

「不用誰說,您表現得夠多了,也不怪您動心,我喜神向來很討人喜歡。」她每回只要用「您」這個字眼,多少帶點調侃意味。自己誇完,她神色一正:「但有件事,我必須表達我的嚴正立場,有婦之夫我不沾,你再不久就要娶妻,立馬正名了「有婦之夫」這稱號,對自家愛妻以外的女 子獻殷勤,實在不行——」

憂歌本來確實有些氣惱,卻被她一番歪打正着的胡說八道,給逗出了笑意。

「能像你這般狂妄自大,還狂妄自大到臉不紅氣不喘,也真是個本事。」他沒針對「愛慕」一說提出反駁,似乎默認了。

「我哪裏狂妄自大了?我哪個字說得不在道理上?」她真心求解。

能如此直言自己很過人喜歡,還不夠狂妄自大?世間難得層顏人吶。

憂歌忖笑,不過,她確實頗討他喜歡。

這樣的喜歡,能算得上幾分愛慕,他尚在思量。

只是他很確定,她待在他身邊,讓他感到愉悅有趣。

單是聽她說話、看她模樣、與她拌嘴,他便不覺得厭倦。

許因她是喜神,不經意溢散舒心喜澤,感染了他,他只想獨享,不容旁人瓜分。

不反駁她的狂妄自大,針對她的「嚴正立場」,他倒能說上一說。

「我雖娶魔後,卻不影響身旁再多養個女人,她無權嫉妒,安分當她的魔後即可,有婦之夫這稱號,限制不了我。」

「你這思想、這行徑,在我們那兒稱之爲何,你知道嗎?」

「說來聽聽。」他願聞其詳。

「渣。」泛指東西榨乾養分後,殘在下來的碎物,堆推肥還行,沒有其它用處,人稱人渣,仙稱仙渣,魔嘛,當然就是魔渣了。

「身爲——將死的渣,本君倒不覺得,及時行樂、左擁右抱,有何不妥。」

呃,他這麼說,也不無道理,人之將死,爽快最重要,哪還有心情去守仁義道德?

「不然最起碼……你不要娶魔後,好好放人家自由,去另尋幸福,本天尊倒是可以考慮考慮,跟你談談清、說說愛、聊聊未來人生什麼的。」她說出自己的最大讓步,最末那兩句,煨得面腮泛紅,粉撲撲的,增添幾絲小女人氣息。

開喜自覺自己這主意不錯。

既不傷任何一方,也無人需要吞忍委屈,皆大歡喜,她與他,還能心無芥蒂,只專心於彼此、屬幹彼此。

譬如說,手牽手漫步於魔境呀,又或者,美麗的血色幻月映襯下,兩人背靠背,同坐樹梢,天南地北亂聊——話本子常見此類狗血老套,代入她和他的身影,半點都不討厭,她甚至在心裏頭大喊「甚好!甚好呀

!」,光想象,牙根就甜到發疼了,嘻嘻。

豈料,他不屑撇眸,瞧也不瞧她半眼,無情回她:「不可能,魔後我非娶不可。」

談判,就此破烈。

喜神神生不成文守則,第一百零一條:熱臉不貼冷屁股,有空不如燉雞補。

別人給她冷屁股貼,不,冷顏冷眼冷心腸,她也不會傻傻貼過去。

雖然偶爾眼拙,瞧不懂別人臉色,還是會不小心貼了一下下,但憂歌那時的神情、那時的口吻,瞎子兼聾子都能看清楚、聽明白,更遑論是她。

魔後我非娶不可。

說得這麼篤定,毫無轉圜餘地,結束對話,很好,她也無話可說了。

難得她喜神對於某一個人,產生了談情說愛的好興致,結果人家一副「我先娶完別人,再來找你聊人生」的高姿態,她也只能呵呵。

偏偏真的呵笑不出來。

呵笑不出來的喜神又自我反省,興許,他與未來魔後,亦是真情實愛、兩小無猜,自小長大的竹馬青梅,她纔是後來後到的第三者,竟企圖要拆散人家,誰比較缺德,高下立判。

「不對,第三者還算不上呢……」她咕噥着,下了個悽慘結論。

這幾日,她秉持囚犯的最高原則,安安分分尋了處角落,自己安置自己,不要沒節操地與他同寢共枕,把第三者罪名坐實了。

反正她人小,不佔空間,到處都能睡。

憂歌也沒來尋她,許是篤定她逃不出魔爪,於是放任她在寢宮隨處窩藏。

況且,他手中還有人質破財,她哪能一走了之?

就算揮揮袖,不帶走一片雲彩,起碼也要帶走破財呀,否則有何顏面回去面對窮神夫婦?

開喜一面想着他的渣,一面又想着他的捨身,一面覺得擔心他安危的自己很蠢,一面還覺得自己這麼蠢該如何是好……頗爲糾結。

這種時候,特別懷念起破財,雖然小崽子沒啥實質作用,好歹還是能聽她吐吐苦水,陪她一塊唉聲嘆氣。

不知破財有沒有被欺負,要是真欺負個小娃兒,狩夜也太不是人了……嗯,有渣侄必有渣叔,何況,他們本來就不是「人」,是魔。

開喜坐在當時老魔婢灑掃的地池畔,雙手托腮,數着混濁地池,咕嚕咕嚕冒出的泥泡數目。

地池裏,植着石菊,開似大朵壽菊,可全棟宛若石頭雕成,顏色暗淡,了無生息。

可石菊極香,飄散一股沁涼味兒,聞了倒很醒腦,她現在最需要的,也是醒醒她的腦,別再想憂歌要生要死、要娶不娶。

正當她數到第三千六百八十一顆泥泡時、女子交談聲傳來,由遠而近,從模糊漸清晰,她本只是懶懶瞟眸過去,卻瞧得越來精神了。

是未來魔後。

先前匆匆一眼,只記得七成模樣,此刻,總算把剩下的三成補全了。

魔後依舊一身合襯的花紅衣裳,姿容絕豔,淬了赤妝的眼尾,繪有一朵花形,點了硃紅的豐脣,水亮飽滿,飛睫似兩把小墨扇,隨其眨眼淺笑,微微扇動,秋波輕送。

領口滾了圈白獸王,極度柔軟,襯托她玉膚賽雪,吐納香息間,白獸毛輕柔拂動,彷佛活物。

烏髮上的配飾,多爲晶礦打造,雖非金銀,佈滿金絲的稀罕鈦礦晶,串成數條珠鏈,盤纏於青絲間,流溢出貴氣華美。

魔後亦發現開喜的存在,她與身旁魔婢皆面露詫異,意外在魔主痕殿外,看見這名妙齡丫頭。

如何能不發現?這般粉嫩模樣的女子,出現於魔境蕭瑟貧瘠的色彩中,如此醒目耀眼。

出自女性敏銳觀察本能,未來魔後直覺這丫頭身分不簡單,連她素日都不被允許隨意進出寢宮,尋常丫頭又怎能待在此處?

未來魔後向貼身魔婢一使眼色,魔婢立馬會意,跨前兩步,揚聲問開喜:「你是誰?爲何擅闖魔主宮中!」

開喜沒想搭理魔婢,一雙烏眸骨碌碌,直勾勾打量未來魔後,試圖挑挑人家缺點,左看右看上看下看,就是挑不出半項,她有些氣餒、有些理解了憂歌的非娶不可。

換作她是憂歌,她也想娶這一位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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