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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血脈(2)

《喜神與憂(上)》 / 決明 / 第17章 / 共17章

開喜自己越說,越覺突兀,當時聽得含糊,二代魔主隱約喊他什麼書輸酥……

書輸酥……書輸酥……

她驀地抽息驚呼。

「書輸酥……叔?夜叔?——狩夜叔?!」

她雙眸瞪得奇大,直直落在狩夜身上。

不對呀,輩分不對!年歲不對!長相不對!一切的一切,都不太對呀!

面具後方,似乎傳來一聲淺嘆,低喵一句「原來如此」。

「反正,你不會再返回魔境,告訴你也無妨……」

覆面的猙獰面具,隨狩夜右手摘取,緩緩挪開,露出底下那張鮮爲人見的面容。

熟悉的臉龐、熟悉的五官、「比魔首不知俊俏多少」的熟悉男子模樣,映入開喜眼簾。

這張臉,她在看戲時,見過好幾回,總是沉靜無聲,佇守魔首身後。

先是一代魔首之弟,後是二代魔首之叔。

她尚處驚訝中,來不及咀嚼詫異,又聽見狩夜說:

「沒有什麼二代魔境先祖,從頭到尾,以影子創炤陽幻陰、以淚成雨、以血造林、以魔力維持魔境運行,都是憂歌。」

都是憂歌。

狩夜聲嗓低沉,娓娓說來,那一段,她在戲裏,沒來得及瞧見的部分。

「魔境裏的魔族,並無輪迴,我們被排除於上界命盤之處,若死,即魂飛魄散,這樣很好,走也乾乾淨淨,毫無牽掛。」

什麼前世今生,什麼因果業障,在魔境,全是虛無。

有恩有恨,這一世如不能了結,便再也沒有機會報償。

魔首與天女的混血,讓憂歌成爲唯一例外。

「他不能算是純正的魔,亦不屬於神族,在魔境中,他不若他孃親虛弱力衰,也不像他爸,受魔血所限,無法化強大力量爲創世之力,優歌既能如你們神族,司掌劍物、重生,又能如魔族強悍、不易摧折。」

狩夜聲音未聞起伏,平平淡淡,一如他漠然卻俊美的面龐,陳述着。

「魔族造不出日月,憂歌可以;魔族無法轉世再生,憂歌可以;神族無法在魔境維持神力,憂歌可以。

正是這些「可以」讓他作下那個決定——」

那個決定。

屬神族之力,造出炤陽幻陰,帶來仿效日與月的晝夜交替,並賦子風雲雷雨,爲寸毛不生之境,植出些許盎然生氣……

光是這些,便耗盡憂歌所有神力,若他沒有強悍的魔族血脈爲輔,興許早已力竭而亡。

確實也離力竭而亡不遠。

神力創造魔境不該有的日月,魔力勉強維持它們數百年不滅,猶如兩頭燃燒的蠟燭,飛快耗損他的生命。

魔族並非壽短之輩,然一旦動用所有魔力,同於以性命相搏,他爹親如此,他亦然。

他知道自己還不能死,炤陽與幻陰只有他能司掌,他慶幸自己仍可在魔境中轉世,一如神族隕滅後,憑靠沉眠休息,等得重新誕生。

但他需要一具身軀,一具同樣擁有神魔血脈的身軀……

「他留下後嗣,而這後嗣不是別人,同樣是他……他轉世到自己孩子身上?一代傳一代,代代魂體都是他?」開喜並不傻,一點便通。

她不由得去回想。

回想那出戏,二代魔主的模樣,盡數代入了憂歌的面容……

(我若死,還有我的子孫會繼下去,魔境不該只是一塊焦土。)

那時,她還替憂歌抱不平,覺得這先祖輩真缺德,拿後世子孫的性命當玩笑。

原來他說出那番話,從來就不是要爲難任何人。

他爲難的,只有他自己。

她曾經,那麼淡然看待魔境過往故事;淡然看二代魔主佇立孤巔,俯瞰大片熔岩山河;淡然看他撕裂影子,分爲炤陽幻陰;淡然看他消失迷霧之中……

腦海裏,二代魔主模樣漸生變化,憂歌的眼、憂歌的眉、憂歌似笑非笑的遠凝,取而代之。

他伏臥母親膝上,一個單純孩子的孺慕神情;一個雙親皆喪,被獨留下來的寂寥神情;一個眸中毫無遲疑:下定決心,要改變魔境的堅毅神情……

遲來的心痛,在開喜胸臆漫開,如潮水洶湧氾濫,迅速得教她措手不及。

疼得比挨下墨羽一掌,或是晶簇刺破身軀,更加劇烈。

一直是他。

多少年的歲月光陰,飛逝如箭,他依舊是那一位少年,堅持着同一信念,要讓魔境變得合適弱者生存。

他,依舊負着魔境,不因力竭身死而結束。

每一次隕滅,重新再歸來,輪迴,永無止境。

「……他之所以非娶魔後不可,因爲他這一世的力量,已即將告罄?」不得不爲他下回轉世重生作準備。

狩夜沒有隱瞞她的打算,而她太慧黠,也隱瞞不住,直言道:「魔族孕胎約莫兩年,須一名魔力強盛的母體,纔有辦法孕育憂歌這般獨特的血脈,當年我大嫂……就是領你回溯遠古往事的明靈天女,在產子之後,快速萎靡孱弱,便是此一緣故。」

開喜也不驚訝,問道:「我們神族也曾聽聞,法力強大的胎兒,會汲取母體力量,若母體不堪負荷,甚至可能一屍兩命……破財他娘懷他的那陣子,正是如此。」

狩夜輕頷:「孕育憂歌的每一代母體,皆在產子前後死去,無一外。」

墨羽的命運,也是這樣吧……

許是憂歌心有虧欠,自然對墨羽所作所爲,多有寬容,又或者,這一世,除墨羽之外,找不到第二個更合適的母體,當然更無法苛責墨羽。

開喜又問:「墨羽知道她可能會死嗎?」

「她知道,我們沒有瞞過她。不是可能會死,是一定會死。」狩夜修正她的用詞。

「她八成認爲,能爲魔境犧牲奉獻,很是偉大。」開喜頗不以爲然,故意甜着聲說話,實則一口酸溜溜。

「你說的沒錯。墨羽……甚至是之前的每一代母體,皆懷抱此等心思。」

「我覺得你們魔境裏的傢伙,全是呆子!一個玩什麼犧牲小我、完成大我的把戲,有這種決心,幹麼不直接揮軍殺來上界,佔地爲王!」這些話,由一位神只口中說出來,當然大大的不好,但她管不住嘴,方法千千萬萬種,他們竟桃了最軟弱、最自我刁難的那個去做。

課本里說的兇是上古魔族,根本全是假的。

他們哪裏暴虐成性?哪裏蠻不講理?又哪裏嗜殺好戰了?!

狩夜聞言,先是批脣一笑,笑她這隻神族,居然鼓勵魔族揮軍來犯,若被自己的仙儕聽聞,該當何罪。

而後,他笑容轉淺,恢復淡然。

「你以爲,我們沒想過?若無明靈天女,我們早已這麼做了。」

是那位墜入重濁中,仍保有一般清靈至性的神族女子阻止了一場腥風血雨。

神與魔,對峙光陰太漫長,雙方早存鴻溝,一開始,她並未獲得族人接受,無奈礙於魔首霸道堅持,誰也無從反對。

某次魔境爆發強烈地動,熔岩狂潮來襲,措手不及,滾燙火漿洶湧似浪,轉眼吞噬掉西境泰半。

當時魔首帶領千百魔將,企圖以魔力打散熔岩火浪,隨行的魔後則與魔婢分工合作,安置西境族人,儘管她神力驟減,也不吝惜爲他們治病療傷,全然不顧過度耗損力量,會對自身造成多少不適。

幾名魔崽被火浪嚇壞了,啼哭不止,魔後溫柔貼心,將他們擁進懷中、吟謠聲,輕輕哼唱,嗓音似一泓流泉,輕柔地、沁爽地,流入心間,魔崽聽得入神,一時忘了哭泣……

待魔首與魔將擊退火浪返回,已見她周遭睡滿大羣的小娃娃,個個小手裏,皆緊揪着她裙襬角不放,如同奶貓依偎着母親,全心信賴。

魔族人無法不接納她,無法不接納這個因耗損神力,最終昏在魔首懷中的美麗天女,同樣地,無法去侵略,孕育了這位魔後的那處美好祥和。

「現在上界還有你們,更不可能了……」狩夜末句,近乎自語,無聲。

明明無聲,開喜卻沒有任何一刻比此時聽得更加倍清晰。

她沒有點破,只在心裏慢慢咀嚼着這句話。

咀嚼話中所謂的「你們」,所謂的「不可能」,所謂藏在無聲背後,滿到溢了出來的重視。

一隻粉蝶翩翩飛來,歇翅落於一朵花上,這並非罕見景象,在上界,俯拾皆是,狩夜卻凝得有些入神,彷佛看一件珍惜無比的事物。

「你們這裏真是好地方,各種顏色斑斕美麗,與炤陽不同的溫暖明亮……這裏才合適你們生存,你們就留此處,好好過安生的日子吧。」

這是她與狩夜,最後一句的談話。

他說話聲音太淺、太沉,不敵山風一陣呼嘯,似喟嘆,似慶幸,似欣羨,又更似莫可奈何。

說完,狩夜便返回魔境了。

狩夜所言極是。她只要在這裏,過安生的日子,魔境變得怎樣,與她何干?

在她不知情的千百年前,魔境就已是那副模樣,她非神力充沛之輩,入了魔境更是廢柴一根,妄想替魔境做些什麼,纔是不自量力。

開喜想得很透澈,魔境之事,她管不了,也不用管,更沒法子管,只要閉眼捂耳裝無知,不去聽魔境種種消息,要忽視它,多麼容易。

明明想得如此透澈了,這結論,不怎麼令她悅樂。

她努力想突破盲點,找出她不悅的部分,可是不管如想破腦袋,之前魔境經歷的點點滴滴,無論好與壞,總是湧現上來一—

初次池畦相見,亂紅飛花,沐浴於一池幻陰月華,紅眸低斂的俊雅魔主,那般魅惑人心,充塞腦海……

一定是毒,是他喂她的那一口魔血,透膚蝕骨,逐漸侵襲。

如今開始蒸發,纔會害她變得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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