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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魔君(1)

《喜神與憂(上)》 / 決明 / 第4章 / 共17章

「敢對本君出手,好膽識。」紅裳男子的誇獎不是誇獎,脣角的笑也不是笑,放得極輕的嗓,更並非溫柔,薄脣冷冷補上:「但蠢。」

早在他眸色轉沉之際,開喜便知,他動了殺意,當最後那個「蠢」字脫口,揚袖要取猋風性命。

若他不是姓「本」名「君」,那麼「本君」這兩字,已將其身分揭了七成。

冒險犯難的修仙話本子裏,時常出現一兩個自稱「本君」之人,能擔起這般千金沉重的自稱,往往是全書中最末章,決一死戰的萬惡魔頭--

纔剛進魔境,就撞見大魔頭沐浴〔刷洗坐騎〕,這是什麼神展開呀?還讓不讓人活呀!老套話本子這麼寫,看官都要摔書抗議了!

抓緊他出手的生死一瞬間,開喜掏出懷裏梳妝鏡,往半空中拋。

時間與高度拿捏得恰恰好,半點不差,血色紅袖竄出寒光,本欲了結猋風,卻擊中鏡面,被反彈開來,將旁側巨巖轟成粉塵。

滾滾走石,刷刷飛砂,一時之間,周遭一陣紛囂混亂,讓人睜不開眼。

直至塵砂漸散,迴歸平靜,視野也終得清晰。

「……那是我最喜歡的梳妝鏡。」開喜看着遭打碎的鏡子,心疼不已。

它雖非稀罕神器,好歹也是某次賭局的戰利品,小巧可愛,攜帶方便,無聊時,亦能掏出來同它閒問兩句「鏡子呀鏡子呀,誰是世間上最美麗的女人?」,不失爲女仙外出必備良物。

拿它換猋風一命,是不是不太值呀……她頗沒天良地想。

這念想,也僅僅一閃而逝,她沒有太多時間去哀悼梳妝鏡下場,眼前他們三人處境身遠比梳妝鏡更危險。

紅裳男子面無表情,分辨不出喜怒哀樂。

但她很明瞭,這種「本君」一出手便知有沒有,絕對不容失誤一一畢竟攸關顏面,好比在自家手下面前,本君威風凜凜拉弓射箭,卻連靶都沾不上邊,還不得挖個洞……坑殺所有在場目擊部衆。

「欸,你不用覺得丟臉,剛剛那一擊,真能把猋風轟成齏粉碎屑,你着實是非常強大,方纔一成功力都沒用上吧,哇,若你使出全力,這魔境,肯定崩塌一半……」開喜深諳,無論是仙是魔是妖是人,皆愛聽好話,先褒一頓準沒錯。

那位「本君」,仍板着精緻俊顏,未因此番奉承而笑,也沒阻止她繼續說下去:「但殺雞焉用牛刀,我們三人相加,也不敵你一根小指頭,你下這麼重的手……不太好。」誇完好話,她又準備說之以理。

「哦?」他喉間滾出這一聲,略沉,想聽聽她所謂的「不太好」有多不好。

「你應該高冷狂傲,同我們說:『傷了你們這類小嘍囉,只會異髒本君尊手』,然後帥氣掉頭,跨上坐騎,仰天長笑離開,那才威風。以大欺小,減損了自己的尊貴,你想想,你今天踩扁一隻無力抵抗的螞蟻,你好意思拿出去說嘴嗎?」

所以現在補救還來得及,趕快拔長劍、跨坐騎,哇哈哈哈離開這兒吧,不送。

對了,走之前,記得把破財放下來,可憐那孩子了,臉蛋都給淚水弄糊了。

「有何不好意思?在魔境,難以啓齒的,向來只有弱者。」他聽畢,如此回道。

她沒管住嘴,頂了回去:「一般小妖小魔,當然不用不好意思,但你堂堂『本君』,太過欺辱弱小,有損魔格,神族這麼滋補的食物,你不留着自己喫,捨得拿去喂坐騎,代表連喫神補補這種事,你都不屑爲之,又怎能學那些成不了大事的小妖魔,只知欺弱怕惡呢?」

一番話身抬了抬他「本君」地位,又暗暗諷了諷,欺負他們是劣魔行徑。

她瞧不出來他是否被說服,英挺面龐文風未動,高深莫測,甚難看穿。

「你倒是會說。」就連誇獎人,他都是同一副神情。

「還好還好。」她難得謙虛,人在屋檐下暴不得不稍稍低頭。

「可惜,魔格這東西,本君沒有,今日得閒,正巧很想欺欺弱小。」

「……你這心情我懂,我偶爾也會存這樣惡劣的念頭,去欺負天愚那老實神仙。」她細聲嘀咕,然此,身爲「弱小」,絕不能附和他、鼓勵他、認同他。

她嗯哼了聲,眼珠子骨碌碌轉,沉思着,如何扭轉本君的惡樂趣。

這類「本君」呢,往往高處不勝寒,麾下擁魔兵千萬,但無人敢與他交心,簡單來說一一孤單寂寞冷一一平日,又須端住本君威嚴着把持高冷,了無情趣,纔會逮着了幾隻小小耗子,捨不得太快弄死,非得慢慢戲耍玩弄。

只要給他別的遊戲玩,他纔會肯放棄前一個遊戲。

「這種欺負法,你必勝我必敗,我覺得不妥,也沒什麼刺激好玩,不如……我們玩點公平的,強大如你,弱小如我,皆有機會輸贏,你認爲呢?」

他未答,她也不給他機會答,此等生死交關之際,先說先贏,她直接把玩法說明白了:

「這兒有顆石,我握入掌心,你猜石頭在我左手或右手,猜中即贏,猜錯即輸,很容易吧。若你贏,我們三隻不囉唆,隨你要烤要煎要炸要生吞,心甘情願化爲食材,任你滋補;反之,你若輸,放我們三隻走……你也沒有損失。」

生怕他搖頭拒絕,她動作很俐落,撿了石,兩手在背後忙碌一陣。

再伸出來時,雙手握成小拳,送到他面前,由他選擇。

凡間小童常玩的小把戲,在魔境倒很是新鮮,前所未見。

擔心他沒有上勾,她小拳又朝前挪挪,催促之意濃厚,小臉真心誠懇:「哪手?」

在她以爲,他臉上表情寫着「你不如問我,想打斷你哪隻手」之時,他眉梢微揚,開了口:「右手。」

開喜一臉得逞,咧起無比耀眼的笑,如他所言,攤開了右掌。

裏頭,除了白嫩如玉的掌心,空空如也。

破財開心喊出歡呼,龑騰聞聲,也學他吼叫一聲,嚇得破財又縮肩,蜷成窩囊小蝦米,猋風正處於半屍體狀態,未能發表意見。

「謝魔君手下留情。」她補上一記回馬槍,笑聲尚來不及咭咭逸出,左手腕遭他箝制,紅眸中,又見深濃殺意。

「用小把戲玩弄本君,你說,這隻手,該不該絞下來喂龑騰?」俊顏一凜,施勁一掐,開喜痛得鬆開了五指。

那顆小石,由左掌心裏咚咚咚滾下來。

他一時無言,只能覷她。

他手勁可不是玩假的,若她是尋常一般人,手腕骨早被他捏碎。

開喜噙着兩泡貨真價實的淚花,瞪回去。

「小人之心。」她一字一字慢慢說。

這四字,並未激怒他,甚至,他脣角輕揚,鬆開她的手,也將破財拋回她懷裏。

破財一落地,哇地哭出來,死命抱住她不放,兩條細膀子絞得她快無法呼吸。

小小腦袋瓜中,早忘了先前生的悶氣,氣她建議魔族養大他再喫……

「走吧。」本君守諾放人,很是俐落,她頗感詫異。

他本可以耍賴,強辯他沒答應要玩,一切都不算數,話本子裏,不守信用的男主角,比比皆是,要撈多少有多少。

但他沒有,淡淡兩字「走吧」,放過了他們。

她猜,興許是對她的誤解,導致內心有愧,於是網開一面?

還是,從頭到尾,他都不是真心打算收拾他們?

突然之間,她覺得……魔族有些可愛耶。

明明看上去那麼不近人情,可某些小地方,率性,直接,而且單純。

神仙都沒有的單純。

而且嚴格來說,他還救了她與破財一命,否則獨角蛇偷襲之際,兩人早就嗚呼哀哉,已在蛇腹中等消食了,更別提捱到猋風回來。

不過最後先走的人,是他。

畢竟他們三隻,一個卡進巖中,半死不活;一個哭到打嗝,小腳虛軟,一時半會兒還真走不掉。

只能目送紅裳男子躍上龑騰,墨髮在腦後絲縷飛揚,衣袍如亂紅飛花,婆娑起舞。

如此合適紅色的男人,他若稱第二,無人敢自詡第一。

紅眸淡淡飄來的視線,短短一霎,與她交集,但太快收回,彷彿他未曾將眸光投注她身上。

龑騰帶火四足一蹬,立刻飛至半天高,再一眨眼,連黑點也瞧不見。

她瞅着那一處,良久、良久,自己也說不上來,爲何會想盯着不放。

直至破財哭夠了,在她身上擦淚抹鼻涕,哭過的嗓,帶些鼻音道:「喜姨,你也太大膽了,萬一他猜中石頭,我們三個今天就死定了!」

「攸關性命,我怎麼可能賭在運氣上?」她輕哼,指一彈,一顆小石朝破財紅通通的鼻尖射。

破財哎喲一聲,快手接住掉下來的石子,目瞪口呆看她。

她又彈來一顆,這次破財知道要躲了。

她罵「本君」是小人之心,可她,從來也不是君子。

破財還在愣呆,訥訥道:「你……你誆他?」

開喜食指抵脣,做了個噤聲動作。

「現在,我們先把猋風兄從石頭裏挖出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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