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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三杯醉(2)

《喜神與憂(上)》 / 決明 / 第9章 / 共17章

堂堂喜神,正在嘆氣。

平時只有她能讓人嘆氣的分,能招惹她再嘆第二口氣,數數真的不多了。

她嘆氣的原因有三。

一,右頸處非常非常疼痛,像是有誰拿着狼牙棒,下手毒辣,毫不留情,狠狠敲過。

二,不只狼牙棒敲過,還被什麼毒咬,肩頸鎖骨,一片紫紅肆虐,觸目驚心。

三,她很想找個人商量討論,偏偏眼前唯一人選,僅剩破財,提供不了半點建樹的小崽子,真是天要亡她呀。

開喜無從選擇,忖度再三後,還是隻能招來破財,問他:「你方纔說,是魔主抱我回來?」

「我覺得那叫扛,不叫抱。」破財糾正她的用詞。

他有經驗,他爹要打他屁屁時,都是用扛的;他爹要領娘回房裏,便是用抱的,這兩者差異,問他最知曉了。

扛或抱不是重點,暫不討論,開喜自猜測腦補:「大概是我在池裏喝醉了,魔主突發善心,施予援手,還借我衣裳穿。」她身上依然是那襲高大紅裳,並未更換,衣襬及雙袖極長,將她包裹完畢後,仍拖了長長大半截晃盪。

醉時的記憶,她不是很能回想起來,某些凌亂片段,太像淫夢,而且她還是淫人的那方……怎麼想,都不可能是發生過的現實,她拒絕面對。

「他把你用摔的耶,手一鬆,碰的一聲,你摔進牀裏,後腦杓撞了一下。」破財指着牀,身爲目擊者,最有權還原真相。

當時那聲重響,連他也感覺自己後腦勺疼了一下。

「……大概是他抱太久,手麻了,不是故意的。」難怪她後腦痛痛的,動手揉揉,真有個腫包,還不小哩。

她嘶地抽息,邊揉,邊思忖,補充道:「呀,說不定是這樣的,我與他,在池裏遭遇敵襲,來者數是太多,他砍得手痠,不,興許他手上上有傷,其中有隻魔物,將目標擺我身上,狠狠朝我甩來魔尾偷襲,魔尾那麼粗一條,險些打斷我頸子,再反邊一甩,這一大片瘀血,足以證明它出手多毒辣……魔主來時,是不是渾身浴血、戰後狼狽的模樣?」

破財回想後,答道:「我覺得,他看起來……滿清爽的呀,但臉很臭。」

那種臭,很像每回他孃親闖禍後,他爹兼大師兄,慣有的神情。

開喜揉完後腦,改揉兩邊額際,那兒也正麻麻刺痛着,影響她凝神靜氣、好好將一切想個透澈的勉思。

既然無法思考,索性也不思考了,一抬頭,就見破財同樣一臉略帶煩惱的小模樣。

近日來,他喫飽喝足睡眠好,少有機會見他微微噘嘴。

「小傢伙,你怎啦?」身爲長輩,適時關懷一下崽子身心健康,很是必要。

「喜姨……我今天被押去洗澡,讓魔婢她們刷得好痛。」破財可憐兮兮舉起手臂,皮膚上還有些紅,全是布布猛刷後的戰果。

她揉他金髮,流露長輩同情憐愛:「喜姨知道。」你的慘叫聲,我聽見了,孩子,響徹池畔吶。

「她們死命往我頭上打泡泡,又拿長指甲扒,我都快哭了……」破財抱怨。

「你下回別掙扎,自己洗,她們命令你刷哪裏你就認命刷哪裏—一」她正要教導他兩句,但很顯然,破財話還沒說完,搶白道:「那時,狩曄冒出來,阻止了她們。」

「哦?」那對叔侄,怎都專挑別人沐浴時出現?家族遺傳的劣根性嗎?

「他不准她們對我太粗魯,要她們放輕動作,只許溫柔把我洗乾淨。」

開喜默了默,心想:應該是爲你那頭金毛吧,萬一被魔婢粗魯揪光,他用啥做頸巾呀。

「我本來以爲他是壞人,沒想到實際上,他人不錯。」破財回想當時,狩夜自帶光輝,在他眼中閃閃發亮,救他於魔婢魔爪之下,就算他穿着一身黑,同樣充滿救世光芒。

開喜繼續默,仍舊心想:面對覬覦你金毛的人,你太早下定論了,傻孩子。

「後來,魔婢替我拭乾頭髮,他還伸出手,摸了我的頭兩把。」

就像他每回跟着孃親去梅先生家,他抱起勝白貳玩,也是同樣的摸法,他對胖白貳自然是寵愛,狩夜那舉止,又是何意?

而且,他還誇了他頭髮漂亮。

開喜依然心想:他摸的不是你,他摸的,是他未來的金髮頸巾呀!

「一邊摸,他一邊問我,喫的東西夠嗎?要不要再多兩頓,我跟他說,我想喫白飯,他說他們這兒沒白飯,但可以替我找找還有什麼好喫的。」連如此細碎的部分,破財也提了。

這一回,開喜默了久一些,腦中景況不怎麼容易想像。

那個狩夜耶……請人喫拳頭還有可能,問人喫飽沒?太違和了。

呀,喜神何等聰明伶俐,瞬間悟了。

狩夜叮囑破財添飯菜,不過是想早早養大食材吧,嘖,這心機未免太深、太沉了。

「喜姨,我有個主意,你聽聽看好不好……我把狩夜收成徒兒,全魔境就無人敢再欺負——」

話沒說完,開喜噗地笑出來,一長串哇哈哈哈哈哈。

「你這隻嫩毛未脫的雛雞,對着妖獸級的巨雕嗆聲,要收人家爲徒?」笑夠了,她用以最簡單的比擬法,表達完嘲諷。

小雛雞是破財,妖獸級巨雕是狩夜,雙方等級落差,就是那麼殘酷的大,小雛雞竟是想天開,想當妖獸級巨雕的師尊,憑什麼?憑身上那兩三根黃毛嗎?

塞人家牙縫都不夠。

她知道,破財向來以收徒爲目標,許是見多了爹孃相處,小小心靈產生扭曲誤解,認爲成爲某人師尊後,終身得享清福,過上茶來伸手、飯來張口的快活好日子。

可她沒料到,破財小野心忒大,居然看上了狩夜?!

「你是不是又濁息侵體啦?纔會犯渾說傻話?」開喜體貼去探他額心。

破財使起小性子,撥掉她的手,嘴嘟得老高:「我本來就立下鴻志,要收一個比我爹強、帶在身邊又威風長臉的徒兒呀!我一直很認真在物色,我覺得,狩夜吻合我的收徒標準!」

可我不覺得你吻合人家的拜師標準呀!

「傻孩子,魔族人一向高傲自負,只服強者,若要收徒,定要他輸個心服口服全身服,你要打贏狩夜……嗯,不大容易。」她用詞太斟酌,根本是天殺的困難好嗎?

「我再修煉個兩百年,夠不夠?」破財眼裏燃起小希望。

再修煉個兩百萬年,可能都很不夠。

面對一個孩子萌生的小心願苗,一把捏死不太妥當,她再逸出第四聲嘆。

「……小小年紀,有個努力目標也好。」開喜只能如此樂觀道。

反正目標又不一定非得達成,等破財大些,懂事了,認清自己實力,便會明白,兒時的鴻願,往往是用來打破的,幻滅,是成長的開始。

難以達成的孩子妄想話題,就此打住,還是來聊聊容易辦、且也亟須去辦的事吧。

「我已經知道猋風兄的下落,也套出離開魔境的通道位置,爲避免夜長夢多,此計不宜拖延,最好速戰速,殺他個措羊不及,你附耳過來——」她將破財招到面前,湊嘴上去。

接下來,便是如此這般的嘀裏嘟嚕……

如此如此、這般這般的過論,擬定出來的計劃很容易。

開喜打算先祭出絕世戒,藏住兩人身影,待魔婢入內送飯,看不見兩人蹤影,定會驚慌失措,忙不迭往外求援。

既是驚慌失措,有九成機會忘記鎖門,她與破財便抓緊空隙,撤收絕世戒,一鼓作氣往處逃。

途中若遇魔將,來得及閃躲時,絕世戒繼續掏出來用,遮掩行蹤:若來不及,雙方正面對上,她還有另一款神器「定身燈」,足以抵擋。

先去救猋風,直奔通天魔樹,最後三人哇哈哈哈脫高魔境,全書終。

計劃擬妥,她把定身燈交給破財,仔仔細細教他使用方法,並叮囑千萬別自己去看燈火,否則連自個兒也給定住了。

定身燈,燈身以深海巨鮎須編織製成,形狀似四方燈籠,靠近持有者那一面,不透火光,防有者粗心,自瞟一眼而定身,算是相當貼心的設計—一當然也極有可能,某一任持有者曾在某年某月某日,喫過自己定自身的虧,事後才追加的一層防範。

而燈芯非一般尋常棉線,而是一顆火石,此石全名「蛇腹石」,相傳是取雲黕蛇腹中結石所制。

雲黕蛇生性膽怯,一丁點風吹草動,都會使他們大受驚,一受驚,蛇信冒出劇烈紅光,見之則僵,雲黕蛇再乘機逃命。

經年累月形成的蛇腹石,亦有相同效果,以術力催動,蛇腹石會發出仿似蛇信的紅光。

定身燈的效果好壞,取決於燃燈者能力,能力越強,定身的範圍及時效,也越發見效。

這些日子,破財喫好喝好睡好,濁息又被狩夜乾淨,仙力竟略勝她一些些,用來點燃定身燈,不成問題。

她受制於魔境無喜澤,不像破財容易進補恢復。

破財聽完使用方法,很輕易就燃好定身燈。

「喜姨,這定身燈,當真如此神奇?那我拿去定住狩夜,再揭了他的面具,看看他長什麼模樣,你覺得好不好?」破財很喜歡問她「覺得好不好」,倒不是真要尋求她意見,而是拉攏共犯。

「我覺得你找死。」開喜潑他冷水。

這次計劃中,絕對要避開狩夜及憂歌這類大魔頭,慎防變數,況且破財術力燃亮的定身燈,對大魔頭不見得有效,用在他們身上,除了找死,她導不出其餘字眼。

破財一臉很失望的樣子,只能乖聽從大人吩咐,展開下一步。

付諸行動之後的情況,皆按照開喜設想來進行,過程相當順暢。

絕世戒騙過了魔婢,魔婢滿屋子看不見兩人,匆匆忙忙跑出去求援,門也確實忘了關妥,開喜偕同破財,成功開溜。

沿途遇上兩組巡邏魔將,一組以絕世戒避開,一組則在定身燈作用下,暫時僵化。

未來魔後的居所,開喜並不知曉確切方位,全憑前兩日火池沐浴時,聽見兩名魔婢閒聊。

言中提及,未來魔後愛花,偏偏魔境鮮有豔色花草,於是便往上果去尋,尋找容易,更難的是養活,索性以幻術仿效真實草木,才得來這一園繁華。

有了這麼大的線索,要找到,不過是時間問題。

當開喜與破財爬上一株高瘦枯樹,瞧見南側樹叢粉櫻綴點,便知道未來魔後八九不離十住那了。

他們失蹤的鬧騰,尚未傳到此地,一路走來,很是平和寧靜,未見追捕及搜尋人馬,但兩人沒放鬆警戒,一人握緊絕世戒,一人提好定身燈,慎防隨時有魔將竄出來。

對於破財,開喜有些刮目相看,維持定身燈的燈火不滅,不是件易事。

可這小崽子穩住燈火許久,毫不見疲態,火光自始至終同等明亮,足見窮神一脈終於能靠這第四代,拜託廢柴命運。

踏入粉櫻園,兩人皆發出小小驚呼。

此園哪裏像魔鏡,根本是搬來了上界的某一座院邸吧?

假山峭立,流水潺潺,小橋蜿蜒,除粉櫻之外,更有許多上界纔有的花草,在此園妖燒美麗,幻術造就的湛藍蒼穹,倒映於池水,池面上,墜滿繽紛落英。

近來,看慣魔境的蒼茫顏色,乍見久違的萬紫千紅、芳草萋萋,真有種恍如隔世的讚歎。

園中豢養不少奇珍異獸,魔境小妖物有,處界小動物,也有,足想見,未來魔後除愛粘花惹草之外,亦性喜養寵,是個興趣廣泛的魔族少女。

一小陣摸索,他們在院子一處鐵刺棘籬內,發現了猋風。

猋風依然是黑獙開形態,蜷成一團毛球狀,正呼呼大睡。

隔着鐵刺棘籬,開喜叫喚他,頭兩三聲他一動沒動,直至第四聲,他雙耳才煽了煽動,略抬起腦袋瓜子察看。

「這邊!這邊啦!」開喜沒敢放大聲量,不想招惹來其餘人。

猋風見是他們兩人,驚喜飛奔過來:「你、你們沒給喫掉?!太好了,我還以爲你們早被啃地骨頭也沒下,傷心了好一陣子……」

他眼中淚光閃閃,果真是位心熱好男兒,有血有淚,有情有義,不枉費開喜他們不顧危險,繞這麼一大段路,先來尋他。

「快出來,咱們一口氣逃出魔境!」開喜沒空感傷,有話晚點再聊!

鐵刺棘籬只有半個男人高,並未密密封實成囚籠,別說獙族生有翅能飛,光用跳的,都能輕易離開。

按理說,猋風要逃應該不難,開喜方覺困惑,很快地,替她解惑之人,現身了。

「黑寶!黑寶!快過來喫東西。」

那隻「黑寶」,就在破財與開喜眼前,興奮振翅,由鐵刺棘籠飛出,朝媚嗓方向去。

開喜與破財:「……」

原來,能逃而不逃的理由,顯而易見。

除了美色,還有什麼能讓一個男人留下,心甘情願?

除了美色,還有什麼能讓一個男人被改叫「黑寶」,仍肯屁顛顛搖尾跟上?

兩人藏身假山後方,看見猋風迎向一美人,被美人柔荑摸頭,舒服地眯起眸,喉間滾動低鳴,獙族尊嚴何在?

分明像條狗!

美人喂黑寶……不,是猋風,兩大塊肉餅,猋風喫得歡快,三兩下便完食了。、

「瞧你喫的,又不會有人跟你搶。」美人掏出手繩,替他擦拭嘴巴。

開喜險些跟破財說,咱們先走,別理他了,反正他在這兒,過得也挺順風順水嘛……

待美人喂他喝了水,替他梳毛梳了好一陣,又撓完他肚子,才放他自個兒在院子裏玩,美人轉身行遠,徒留一抹香息不散。

猋風終於想起兩名同伴的存在,腆着臉走回來。

開喜雙臂環胸,打着右腳板,一副等待興師問罪樣,破財居然也學她,一大一小動作神色,如出一轍,要聽他好好解釋。

猋風支支吾吾,拿腳掌燒撓鼻:「呃、那個、我這不是、嗯,怎麼說呢,她、我……我那時受傷了嘛,魔將原打算直接撿我去烤了喫,是她中途看見,把我討回來養,還替我治傷,她真是個人美心善的好姑娘呀……」

「有了好姑娘,大仇也忘報?」開喜繼續打腳板,啪啪啪啪。

「兩回事嘛……我沒忘了族仇,就只是、呃,緩緩?」猋風自有說詞,不想承認這叫見什麼色什麼忘什麼友…

開喜記得,憂歌曾提過,討走猋風的女子,正是他未來魔後,想來方纔那美人兒身分,倒也母須追問。

剛太專注於鄙視猋風行徑,沒將美人兒瞧清楚,現在細細反芻,美人兒模樣僅能約略勾勒七成。

然光是七成,已是實至名歸的絕豔胚子。

膚白,脣紅,發黑,身姿娜窈窕,纖腰不盈一握,胸前卻波濤洶湧,花紅紗裳相襯她的美顏,滿園整花皆失顏色。

魔族雌性多豔麗,妖族雌性則媚柔,神族雌性偏清秀——不知當初是何人作過統計,得出此番結論,但未來魔後倒是完全吻合標準。

原來憂歌之妻,生的是那副模樣,與他,倒很般配。

憶起憂歌曾評之與你完全相反,開喜突然氣惱起來。

當然不是氣他實話實說,也不是氣這項顯而易見的事實,喜神又不靠臉喫飯,她雖時常自我感覺良好,卻沒真的良好到能扭曲真相,這位未來魔後哪是與她完全相反,根本是贏她十條仙街了吧!

難怪當時憂歌聽見她答覆,會露出那樣的笑,八成笑她不自量力!

她竟還蠢到誇他笑起來好看,殊不知,讓人家笑得好看的笑料,正是自己呀!

開喜夾帶這股氣惱,遷怒於無辜猋風:「你知不知道她是誰?!魔主之妻,你也敢覬覦一一不,是你有命能覬覦嗎?!牡丹花下死,做的不只是鬼,還有肥料!」她人小氣勢大。

猋風心虛地縮縮肩,聲音有些弱:「我知道呀……我沒有要覬覦,只想留在她身邊嘛……」

「用這副獙狀,一輩子當只愛寵?!」

猋風再縮肩,模樣的委屈,張了張嘴,欲言又止,錯失反駁先機,開喜繼續訓斥他:「人家要成婚了!你留在這,打算看她與魔主卿卿我我、白首不相離,日後待他們生一窩小魔崽,那羣小魔崽再拿你當馬騎嗎?!」

血淋淋的未來,由她口中道來,着實很有警世畫面,猋風聽完,瑟縮地抖了一下。

「就算你當真準備自我凌虐,去過那般的未來人生,我和破財也不肯成爲婚宴上的主菜,要走要留,你

一句話!」她可是半點都不想參加魔主婚宴,無論是用哪種角色(菜色)出席!

猋風終於滾落男兒淚,痛下心不甘、情不願的決定:「……我走,我走就是了!」

最原先的魔境三人行,來時—二三沒少,回去時,依然一二三都在。

下一個目的地,通天魔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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