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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1)

《迎娶嬌夫》 / 香彌 / 第1章 / 共20章

烏黑的雲層遮住日頭,天邊還不時打下幾記悶雷,任誰都瞧得出來,不久此處將降下一場大雷雨,樵夫與獵戶們更是早已先行下山避雨去了。

但卻有人仍逗留在風雨欲來的山林內。

幽暗的林蔭中,一雙透着哀思的眼瞳注視着前方墓碑,低沉微啞的聲調輕悠悠的揚起。

「玉弟,墓碑刻得不是你的名,你若是地下有知,必然要生氣的吧。」一隻手輕輕撫摸着碑上刻着的三個字,佇足墳前的少年幽幽一嘆。

「可爹這麼做也是萬不得已,你知咱們家歷來最重孝道,素來最疼你的太君年事已高,爹擔心太君承受不了這種打擊,所以纔會這麼做。」

憶起早夭的胞弟,少年颯爽的眉宇間輕染一層愁緒,眼裏微微浮起一層水氣,喃喃自語。

「我也不再是我了,今後我的名將伴着你,永遠埋在這裏……」

「是誰在底下嘟囔不休,打擾我午憩?」忽然一道嗓音響起,少年微訝,舉目四望,只見四下除了自個兒之外,並不見其他人影。

他眉心微擰,想着是否聽錯了。

然而,須臾間,一陣輕風拂過,一抹人影隨即無聲無息的飄落在他身旁。

「你是誰?」乍見驀然出現的人,少年目露詫異。

只見對方身形比他高出半個頭,年紀也約莫長了他數歲,但那張過於狂魅的臉孔,令少年有些懷疑自個兒該不會是撞見什麼山精鬼魅了。

「就是你在樹下叨叨絮絮的說個不停,吵我安眠?」身着一襲灰色長袍的少年斜倚着樹幹,一雙透着邪氣的狹長眼瞳睞向他。

被那雙狂邪的黑眸看得心頭微驚,少年清逸秀雅的臉龐卻沒有流露出任何情緒,只是不卑不亢的抱拳,淡聲開口。

「不知兄臺在樹上睡覺,吵醒你,小弟在此向兄臺道歉。」

灰袍少年恣意打量他須臾,漫不經心的開口問:「你的名字?」

「在下斯凝玉。」少年沒有細想,脫口而出,然而話一出口,臉上立即掠過一絲懊惱,暗責自己怎會如此大意,竟說出了這個早已成爲禁忌的名字。

「斯凝玉?」灰袍少年聞言縱聲大笑,彷彿他說了什麼令人發噱的笑話,邪肆的眼掃了一眼墓碑,「你該不是想告訴我,我大白天的撞鬼了不成?」他看得出來,他是人,絕不是鬼。

少年沉默了下,才說,「沒人規定活人的名字不準跟死人一樣吧。」

「那倒也是,你若愛叫王八也行。」少年狂俊的臉上閃過一抹興味。

深吸口氣,少年回覆從容,「斯鎮玉,這纔是我的名字。」他說出這個冒用了三年的名字。

「斯鎮玉?」低吟着他的名,他扯脣一笑,「我叫任狂,你是我這趟出來遇到最……」

就在他說話間,雷雨傾盆而下,他接下來的話頃刻便淹沒在霹靂遽響的雷吼聲中,無法聽得真切。

如碎石般的粗大雨絲打在身上,令人隱隱生疼,斯凝玉微皺了下眉,「前方有一處石洞可以躲雨,跟我來。」說畢,他身影一掠,施展輕功而去。

任狂不快不慢的跟在他身後,不久,兩人來到一處石洞。

斯凝玉正要朝洞裏的角落走去,卻猛然低呼,「你在做什麼?」

只見任狂宛若一隻野獸,抖動着身子,將淋溼的發與衣袍上的水滴抖落,飛濺而出的水珠濺到了他臉上和身上。

見他俊雅的臉龐透出一股惱怒,任狂原本只是不經意的舉動,驀然甩得更加猛烈,一顆顆的水滴頓時全朝斯凝玉迎面飛去。

瞥見他嫌惡的往後退開,任狂大笑着一步步朝他逼近,如頑童一般,非要將水珠甩向他身上不可。

「你住手!」被逼至洞壁,斯凝玉舉抽掩住頭臉,怒斥,「這麼做很好玩嗎?」

但任狂絲毫沒有半分反省之意,反而大笑出聲。

「看你狼狽的模樣,的確很有趣。」

「你……」斯凝玉斂眉凝目,本想斥責他的無禮,但看見他宛如一隻小獸拼命想甩幹雨水的動作,又頓覺滑稽,胸臆間的怒氣登時消散一些。

轉念一想,心忖這人也許性情貪玩又不拘小節,遂不想跟他多計較了。

反倒是任狂,見他瞬間息怒消氣,便感到無趣的停了下來。

這時斯凝玉卻有些驚訝的瞪着他。

「做什麼這樣看我?」察覺到他眸光裏的訝異,任狂不解的問。

「你、你的衣裳和頭髮全乾了」

「那又如何?」狹長的眼瞟見他身上的衣袍、頭髮仍是溼漉漉的,他立即醒悟這少年爲何這麼喫驚,脣邊倏然堆起一抹笑,熱心的問,「要不要我幫你也把衣裳弄乾?」

儘管驚歎於此人武功之高,但他並沒有忽略對方臉上漾起的那抹不懷好意的邪笑,於是搖首拒絕。

「不用麻煩兄臺了,我取火烘乾即可。」由於每年這個時節,山裏常會下起雷雨,所以上回來這裏時,他便在裏面事先準備了一些乾柴,以備不時之須。

說着,他便動手取來事先堆放在角落處的柴薪,俐落的升起篝火,並在火邊搭起一道木架,正待脫下外袍烘烤時,驀然想起一事,暗覷任狂一眼,略一遲疑,這才脫去外袍,披於架上。

任狂走過來,隨意的席地而坐。「你常來這裏?」

斯凝玉低首漫應一聲。「嗯。」自孿生胞弟去世後,這三年來,他每兩、三個月至少都會過來一趟。

「那墓裏躺的人是誰?」任狂接着再問。

他靜默無語,垂目望着眼前燃燒着澄紅火焰的篝火,無意向一個萍水相逢的外人透露什麼。

不怎麼介意他的沉默,任狂隨意的伸指撩起少年的一綹溼發,注視着他的眸光微微黯了下。

「你淋溼的模樣有點……」

見他投來的眼神有絲異狀,斯凝玉陡然心生警戒。莫非他瞧出什麼端倪了?「有點怎樣?」

「有點……誘人。」任狂猛然傾身靠向他,目不轉睛的打量着他的五官。

那端正清雅的臉龐,在火光的映照下顯得莊嚴沉靜,臉上濃淡合宜的劍眉令他增添了一抹勃然英氣,不致使他秀雅的臉龐太過陰柔。

被他邪肆狂放的眼神看得心頭微驚,斯凝玉不動聲色的移了下位置,拉開兩人之間的距離,耳畔卻忽地聽到任狂沒頭沒腦的一句。

「就這麼決定了。」

「決定了什麼?」他納悶的偏頭看他。

「我決定跟你義結金蘭。」

斯凝玉被他陡然的宣告給驚呆了。

「我今年十九,你呢?」任狂興高采烈的開口。

跟他義結金蘭?一個甫見面之人

「呃、多謝任兄錯愛,在下才疏學淺,不敢高攀。」斯凝玉委婉推拒。他們話既不投機,更沒有一見如故之感,不想平白多出一位義兄。

任狂卻回答,「無妨,我允你高攀,我應略長你幾歲,以後你就喚我一聲大哥,我帶你闖蕩江湖,增長見識。」

「不,我……啊!」還未來得及拒絕,手指陡然傳來一陣疼痛,只見任狂不知打哪取來一柄短匕割傷他的指頭,接着也在他自己的指上劃了一道血口。

就在斯凝玉錯愕間,任狂將手指塞進他的嘴裏,自己則低首吸吮着他指頭上的血,然後滿意的笑露一口白牙。

「好了,咱們已歃血爲盟,今後就是異姓手足,有福同享,有難同當。」

斯凝玉驚呆了,有一瞬間愕然得說不出話來,他從未遇過這樣孟浪狂狷之人,「你……」好不容易能出聲,卻又不知該說些什麼纔好。

「先叫聲大哥來聽聽。」任狂笑得好不愉快,一臉期待的催促。

斯凝玉玄玉般的眼瞳只是怔怔瞅着他。被迫與一個陌生人結爲兄弟,他不知該笑該怒。

或許他該義正詞嚴的痛斥他一頓,然而望着任狂那染着濃濃笑意的俊顏,卻又無從出聲責備,因爲他看得出來眼前這個人,是打從心底爲能與他義結金蘭而歡喜的。

雖是對方一相情願,但是……罷了。

「你不知我身份來歷,怎敢貿然與我結拜?」

任狂脣際抹上一笑,「你是何來歷無關緊要,重要的是,我看你順眼。哪,還不快點叫聲大哥來聽聽。」

只因看他順眼,這個武功高得出奇的少年便想跟他結爲異性兄弟?在那雙狂肆的眼神熱切注視下,也許受到他的豪邁所感,半晌,斯凝玉終於緩緩啓口。

「大哥。」

「好賢弟。」任狂開懷大笑,大掌豪爽的拍着他的肩。

石洞外的大雨仍落個不停,洞內卻傳來陣陣笑語,不久,兩名甫結金蘭的少年漸漸熱絡起來。

傍晚時分,雷雨停歇了,斯凝玉與任狂一道下山。

來到山下一間客棧,斯凝玉與隨他而來的兩名護院會合。

「財叔,王銘的情況好點了嗎?」他關切的詢問其中一名護院。

「沒,他的肚子還是疼得緊。」被喚財叔的護院皺緊眉頭答道。

「沒去請大夫來嗎?」

「大夫已來瞧過,藥也服了,他還是腹瀉不止,又拉又吐。」八成是這小村莊的大夫醫術不精,纔會連點腹痛都治不好。

望了眼躺在牀榻上,嘴裏不時發出呻吟,一臉痛楚的護院,斯凝玉沉吟了會兒,說:「財叔,你先帶王銘趕回去,請城裏的大夫仔細診過,我自個兒送東西到姨丈家去就成了。」

財叔一臉不贊同。「讓少爺一個人去那怎麼成?路途遙遠,路上沒個照應,若是發生什麼事的話,那該如何是好?」

一直沒出聲的任狂這纔開口。「誰說他是一個人?」

「噫?這位公子是……」財叔這才留意到自家少爺身後還杵了個人,一瞧之下,心頭不免有些發毛,總覺得這人似乎不是善類,身上透着一股說不出的邪氣。

「他是我義兄。」斯凝玉簡單介紹後繼續說,「王銘的情況不宜再拖下去,人命關天,財叔還是儘快送他回城裏看大夫,別再耽擱了,免得延誤病情。」此處離城裏不算遠,快馬加鞭的話,約莫兩三個時辰便能到。

「可……」財叔還是有些不放心。

不讓屬下再遲疑,斯凝玉不容置疑的吩咐。「姨丈家我已去過數趟,一個人不會有事的,你快去僱輛馬車,送王銘回去。」

「是。」見少爺心意已決,財叔也不好再反對,不久,僱來一馬車後,便載着腹痛的同伴離開客棧,與自家少爺就此分道揚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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