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屹天坐上被趙小丫收拾得很舒適的車斗,這才知道她並沒有打算隨行,他立刻皺起了眉頭。
趙小丫淺笑說道:“今日我得上山趟。”
周屹天的臉色更難看,自己是在深山遇上她,之前不覺,如今想來只覺得趙小丫膽子太大,身子纔好些就想往山上跑,也不怕獨自上山遇上危險。
“不許去。”趙小丫微愣了下,時之間不知該如何反應。
“以後都不許去。”周屹天居高臨下的看着她,“聽到沒有?”
趙小丫點頭表示聽到,但是……她抬起頭,明亮清澈的雙陣看着他,“我得進山撿柴火,順便瞧瞧有沒有野菜可以摘回來加菜。”
“老頭子家的糧食不少,柴火也足夠,輪不到你忙。”
“可是……”她無辜的眨了下眼,“我是要拿回家的。”
“有那種爹孃的家,不要也罷。”周屹天早就打聽清楚趙小丫在趙家的處境,眼底閃過絲銳利的流光,“他們待你不好,沒道理你還得上趕着巴結。”
他說得輕巧,只是她自有考量。
她知道周屹天無法理解,他自我慣了,不知道何謂委曲求全,只不過他的關心還是令她感到心熱,也沒反駁,只是輕應,“好,我知道了。”
趙小丫的臉小,顯得雙眼睛很大、很亮,笑就冒出酒窩,周屹天不自覺地揚着嘴角,“知道便好。”
注意到周屹天的耳尖泛紅,趙小丫的笑容更甜。她知道周屹天雖強勢,但只要她笑,他就無招架之力,能夠擁有影響他的能力,她是從未想過。
“上來吧。”周屹天挪了挪身子,讓出了個位子。
趙小丫真沒打算隨行,正不知如何拒絕,顧喬成已經拉來毛驢,“別理那小子,也不看看自己這麼大個兒,躺下,車斗都沒了位置,你上來就只能坐車轅了。”
周屹天不介意抱着趙小丫,但他很清楚若他真敢說,顧喬成便敢直接甩他一鞭子,“老頭子,我就說你該換個大點的車斗。”
顧喬成不想搭理他,把車斗綁在毛驢身上。
周屹天衡量了下,周嶽也要去,不過周嶽個有功夫的大男人走路不算事,趙小丫可不成。最終他不情願的放棄帶上趙小丫的念頭,只道:“過晌午我就回來了,昨日我讓周嶽買了條魚,就養在後院的水缸裏。”
“我知道。”趙小丫乖巧的答腔,“等晌午便弄,紅燒魚可好?”
“你看着做吧。”周屹天揮了揮手,又是副不耐煩的模樣,“別拿這種小事煩我。”
“知道了。”趙小丫依然聽話乖巧的應着。
顧喬成看着裝模作樣的周屹天,心中冷笑。
周屹天靠着車斗,故意視而不見。
顧喬成沒好氣的對趙小丫說:“別聽他的,這一來往,過了晌午還到不了家,所以你別忙,魚做了也是白費。”
趙小丫聞言帶着詢問的目光看向周屹天。
周屹天撇了撇嘴,“老頭,我看你該再養兩匹馬,讓毛驢拉車,這不平白浪費我的光陰顧嗎?”
顧喬成再也忍不住,伸出手打了下週屹天的後腦杓,這死小子真的早晚把他氣死。
周屹天捂着後腦杓,不快的瞪過去。
趙小丫習慣了兩人的打鬧,知道周屹天好面子,努力將笑意給壓回肚子,開口說:“別說了,還是快快出發吧,等晚上回來我再給你做魚。”她側頭看着周屹天,“再給你包餃子,包你最喜歡的白菜肉餡好不好?”
周屹天應了句,“行吧。”
趙小丫揮着手目送他們走遠,等到不見人影,她轉身拿起放在角落的竹簍背到身後。
她的腳程加快些,應該可以趕在他們回來前下山。
趙小丫今日在山上發現了個野雞窩,撿了十幾顆蛋,雖說有些遺憾沒有捉到野雞,也算收穫滿滿。
她腳步輕快的穿過竹林,趕着回去準備晚膳,可是當她一推開竹欄門,看到斜臥在竹椅上的周屹天,當即腳步微頓,她還以爲他們會遲些回來……
周屹天微眯着眼將她的心虛給看在眼底,臉陰晴不定,“去哪了?”
趙小丫關上門,上前幾步,老實回答,“上山了,在山上撿了十幾顆野雞蛋,正新鮮着,今晚正好可以拿來給你包餃子。”
“我還缺你那丁點東西不成?”
趙小丫躊躇的咬了咬下脣,最終只能揚首對他笑。
“這次笑也沒用,陽奉陰違。”周屹天嘖了聲,“你也不是個老實的。”
趙小丫無辜的聳了下肩,臉上依然帶笑,都說伸手不打笑臉人了,不是嗎?果然周屹天氣憤的盯了她好半晌,被她笑得煩躁不已,最後只能惡聲惡氣的揮了揮手,“傻乎乎的,快去弄飯,我今天就喫了早上的餅子,現在餓慘了。”
趙小丫沒料到他們沒留在城裏用膳,看了眼天色,沒有二話,連忙鑽進竈房裏。
在後院的顧喬成早早就聽到前院的動靜,但他沒靠近,只是站在轉角處看着。
“怎麼?老頭子向來自詡光明磊落,現在竟也聽人壁角。”
周屹天取笑的字句落入耳裏,顧喬成雙手背在身後,腳步沉重的從角落走來,“你是何身分,你自個兒該清楚,別跟你爹一樣犯糊塗。”
他雖說得隱諱,周屹天卻聽得明白,他抿了抿脣,“你別插手我的事,趙小丫不過就是個村姑,我還看不上。”
顧喬成停下腳步,周屹天的眼底閃過絲光亮,轉頭就看到出來打水的趙小丫。
方纔顧喬成的腳步影響了他,他竟沒有聽到趙小丫出來的腳步聲。
趙小丫並非存心偷聽,只是湊巧將周屹天的話如數聽進耳裏,心中說不上是什麼感覺,難過是必然,卻並不意外。
虧她之前還抱了些期盼,殊不知就像周屹天常掛在嘴邊的樣,她就是個傻的。
她對他笑了笑,這輩子能因緣際會與他提早相遇,使他免於殘缺,對她而言已經足夠,她實在不應該因爲他對她好些便失了分寸。
周屹天與趙小丫四目相接,看到她的笑,他的心沒來由的一緊。
趙小丫彷佛無事發生,走向旁的水井。
放眼這十里八村,平常用水都要走到山邊的小溪挑水回家,顧喬成的竹屋是少數擁有水井的房子。
趙小丫俐落的打了桶水後,轉身進屋。
直到人影消失眼前,周屹天陣惱火,“你故意的?”
“是你自己沒能耐。”顧喬成不留情面的回嘴,“竟然連個小姑娘的腳步聲都沒有留意。”
周屹天重重的躺在竹椅上,生着悶氣,不想理會顧喬成。
顧喬成抿了抿脣,轉身進屋。
他看着自己的閨女不明不白的死在侯府,就算理智告訴自己周屹天不像他那個不成材的女婿軟弱,卻還是難免擔憂。但是若兩個小輩真對彼此有意,他硬生生擋着兩人,他又覺得心塞——總是就是矛盾。
今日竹樓裏的氣氛詭異,趙小丫小心翼翼的將飯菜都放上桌,暗暗鬆了口氣,揚起抹笑對顧喬成說:“爺爺,今天我在山上檢了不少柴,現在得趕着回去,就先走了。”
“就算再趕也不差這點時候。”顧喬成是真心喜愛趙小丫,所以纔會讓她認清局勢,並不是看不起她,萬萬不想她恢復了原本畏縮的模樣,“喫飽再走。”
“不了,我今天真的——”
“別廢話,叫你坐下便坐下。”周屹天粗着聲音說道:“周嶽也坐下。”
周嶽立刻依言坐下。
趙小丫心中嘆,終究在周屹天陰沉的目光底下落坐。
因心中有事,她喫得不多。
周屹天看不慣,索性將整盤餃子都放到她的面前,“喫完,不然我要你好看。”
趙小丫遲疑的咬了下下脣,最終還是聽話的夾了個餃子塞進嘴裏。
周嶽見狀不自在的動了動身子,想提醒自己的主子,要對個姑娘好可不能這麼粗暴,但顧喬成的眼神令他爲難的閉上嘴。
趙小丫乖乖的喫了半盤,整個肚子都塞得滿滿,但周屹天在旁盯着,她只能勉強的又夾了個,喫了口。
“喫不下便算了。”顧喬成終於忍不住開了口。
趙小丫聞言着實鬆了口氣。
這丫頭果然能忍人所不能忍,縱使喫得快吐了也不會出聲求助……周屹天看着她,抿起了脣,心中五味雜陳。
有顧喬成發話,趙小丫停了筷子後便急急站起身,“我喫飽了,先回去,明日再來。”
“嗯。”顧喬成沒攔,“回去小心些。”
趙小丫笑,對周嶽說道:“今天就麻煩你收拾。”
周嶽立刻點頭。
趙小丫走,周屹天不悅的將手中的碗用力放在桌上。
顧喬成冷眼看他。
周嶽縮着脖子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兩人吵架,倒楣的都是無辜的他。
“只要我想要,就算是身分懸殊,我也護得住。”
顧喬成冷冷哼,“怎麼?不裝了?”
周屹天陣氣惱,“我跟我爹不樣。”
“在我看來並無不同。”
周嶽在旁垂下眼,他跟老爺子的想法亦同,門不當戶不對,別說侯爺能不能同意,單單趙小丫那小模樣,只怕在京城裏會被那些規矩給生吞活剝,但看周屹天此刻的神情,他是半句話都不敢說。
周屹天氣憤的站起身,腳才抬起要踢向旁的椅子,周嶽立刻上前抱住了他的腿。
天可憐見,這腿好不容易好了,可不能讓爺時氣憤再傷着。
“連自個兒的脾氣都控制不了,還能成何大事?”
句話弄得周屹天股氣發不出來,大步的走向通往二樓的梯子。
“老爺子慢用,等會兒小的再過來收拾。”周嶽說完急急的跟在周屹天的身後。
顧喬成深沉的目光看着周峻天的背影,這樣就沉不住氣,終究還是個孩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