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幾日,趙家平和得不似尋常,趙小丫卻彷佛未覺。
上輩子她被打,在牀上硬是裝死的躺了幾日,天真以爲家中平和是因爲自己打動了孃親,孃親決定不把她嫁給李虎,卻不知這是暴風雨前的寧靜。
今天早看到劉綵鳳打扮妥當的出門,趙小丫心中瞭然,卻依然無事似的,該乾的活兒半點沒有少。
直到天色不早,見劉綵鳳還未歸家,趙小丫去敲了敲趙雪的房門。
村子裏的人都知道趙家兩個閨女的待遇是雲泥之別,趙雪住的是大堂旁冬暖夏涼的大房間,而趙小丫卻住在緊臨着竈房的小房間,大小竟比堆放柴火的小屋還小上些。
趙小丫低垂着頭,擺出以往軟弱的模樣站在房門口,平時沒得首肯,她不能踏進趙雪的“閨房”。
趙雪聽到敲門聲,嘴不禁撇,眼底閃過抹算計,慢條斯理的放下手中的繡線,理了理衣裙,這纔將門打開。
在夕陽的餘暉照耀下,趙雪漂亮得就像天仙似的。
看着她頭上金釵閃着光亮,趙小丫有片刻的失神。
趙雪看她看傻了眼,眼中閃着得意,“小丫,有事?”
趙小丫眨了下眼回過神,她早摸清趙雪笑面虎的本性,若說劉綵鳳是個惡毒的真小人,趙雪就是個虛僞的僞君子。
趙小丫露出抹怯怯的淺笑,“娘出去了,可是時辰已經不早,我得做飯,若再遲些,爹回來得餓肚子了。”
趙雪狀似苦惱的皺了下眉,“瞧我,只顧着理繡線,竟沒注意時辰,你等會兒。”
知道趙小丫不敢進門,她沒將門給關上,轉身走向牀邊,打開了牀頭的櫃子,再出來時手中已經多了把鑰匙。
家裏的糧食大多鎖在竈房的櫃子裏和地窖,平時鑰匙放在劉綵鳳手上,今天她出門時特地交給趙雪。
趙小丫低頭跟在趙雪身後走進竈房,看着她開了櫃子從裏頭拿出糧食、油、鹽等調料。
明明是家人,但她們防着趙小丫就跟防賊似的,連糧食都不讓趙小丫有機會碰到。
趙小丫心想自己以前當真是個傻的,竟理所當然的受了這些不公平的對待多年。
“今日娘不在,小丫就休息休息。”趙雪轉身,嬌笑着側頭看着趙小丫,臉和善的說:“平時姊姊也沒幫你做些什麼,不如今天就由姊姊掌廚,不過你可別嫌棄我的手藝,我只會簡單的下個面。”
若是以前,趙小丫肯定感動莫名,如今她卻是心中陣發寒,木木的回道:“不成的,孃親說姊姊是天生富貴命,不能讓你幹粗活,不然手該粗了。”
自小劉綵鳳便嬌養趙雪,趙小丫懂事起就被教導要護着姊姊,給姊姊當奴才,不能讓姊姊幹活,因爲以後家裏的好日子都得靠姊姊。
“你別緊張,娘不在,你就鬆快日。”趙雪安撫的拍了拍她的手,“去歇會兒,別在這裏看着。我本就廚藝不精,有你在旁盯着只怕會更手忙腳亂。”
趙小丫這次沒堅持,乖乖的點了點頭,“姊姊可別累着,有事兒就叫我聲。”
“知道了。”趙雪輕推了她把,“快出去吧。”
趙小丫走出竈房,但她沒有往大堂而去,而是繞到屋外,躲到竈房窗下小心的探頭。
趙雪沒有注意到她,只專注的煮水,等水煮開,便將麪條放進鍋。
起鍋後,趙雪將麪條分裝在三個海碗裏,防備似的朝門口看了眼,見沒有人這才從衣襟內拿出藥包撒在其中兩碗裏。
最後盯着想了會兒,重新起油鍋煎了兩顆蛋各自放在加藥的碗裏。
趙小丫看着心直往下沉,原來切真如她上輩子所猜想,她不懂,爲什麼明明是家人卻要陷害她?
她有些失神的坐在地上。
“小丫!”
聽到趙雪的聲音,趙小丫吸了口氣,強打起精神,走到後院隨手摘了幾根黃瓜回來。
“你去哪了?”趙雪看到她問。
“我見黃瓜再不摘就要老了,所以摘了幾根,明天給爹做拍黃瓜,爹愛喫。”
趙雪笑了笑,嘴上言不由衷的誇讚,“還是小丫懂事。”
趙小丫將黃瓜放在旁,目光盯着竈上放了蛋的那兩碗麪,“看起來真好喫。”
趙雪注意到她的目光,心中冷笑,面上卻不顯,“這兩碗是特地爲你和爹做的,趁着娘不在,我拿了兩顆雞蛋給你和爹補身子,你可別跟娘說。”
看着她的笑,趙小丫的心陣陣發寒,就算重活世,她還是想不透趙雪年紀輕輕,爲何心思能如此惡毒。
上輩子她看到這碗加了蛋的面時心中有多感動,如今心中就有多厭惡。
她斂下眼,“還是姊姊對我最好。”
“傻丫頭,你可是我唯的妹妹。”趙雪拉着她的手,“我不對你好,誰對你好。”
趙小丫笑了笑,不動聲色的抽回手,拿出趙老爹做的木托盤將三碗麪放在托盤上。
趙雪心想如今出不了岔子,也沒和趙小丫搶着幹活。
趙小丫看了眼爐竈,“等會兒趁着竈裏還有火,我先燒些水讓姊姊晚上能擦洗,睡得好些。”
趙雪覺得自己身油煙味,確實想要洗洗,“小丫真懂事,對姊姊真好。”
“我向來真心待姊姊。”原本要走開的趙小丫突然停下腳步,專注的看着趙雪的雙眼,“我們是家人。”
趙小丫瘦小,臉不過巴掌大,雙眼更顯得黑白分明,趙雪看着她圓圓的大眼睛,莫名的心虛升起,但終究只是閃而過。
她自幼被教導自己將來要前往繁華京城,可不是輩子待在大山村裏,如今時間到了,出賣她自懂事便看不上眼的趙小丫,就算難受也只是瞬間而已。
“你端着面小心點。”她用手當扇搧了搧,“我先去外頭了。”
“好。”趙小丫的回應輕如嘆息。
她不是沒看出趙雪心虛,但是縱使如此又如何?自知爲惡,不知回頭也是枉然。
趙小丫低下頭,眼也不眨的將蛋換了個碗。
當她端着木托盤走出去時正好見趙老爹進門,兩父女對視了眼,趙老爹聲不吭的走到牆角的水缸旁用水沖洗手腳。
趙小丫將面放在堂屋裏,走出來輕喚了聲,“爹,姊姊說孃親有事進城會晚些回來。面煮好了,是姊姊親手做的,爹快過來,趁熱喫。”
趙老爹聽到是趙雪下廚有些驚訝,他比任何人都知道趙雪十指不沾陽春水,這十里八村可沒個閨女養得像他們趙家這麼細緻,就像劉綵鳳說的,閨女長得好,將來有大造化,總要嬌養着。
趙老爹對於有這麼漂亮的閨女自然也是欣喜,只是見趙雪越大長得越好,但性子卻隨了劉綵鳳,骨子裏自私自利又涼薄,他不由得嘆了口氣,這性子就算真有福氣嫁進好人家,也少不得喫苦頭。
“你娘不在就進屋來喫。”趙老爹看着端了海碗就要往外走的趙小丫說。
趙小丫的目光看向不發言的趙雪。
趙雪這時才反應過來,笑着說道:“是啊!娘不在,小丫快坐下。”
在趙家,平時趙小丫根本不能上桌,劉綵鳳的意思是她長得副窮酸樣,看着她就厭惡。趙老爹不是沒爲此跟劉綵鳳吵過,最後是趙小丫不想讓趙老爹難做,乖巧的個人窩在竈房裏。
“別愣着,快喫吧。”趙老爹揮了揮手中的筷子催促。
趙小丫乖乖坐下,在趙雪時不時飄向自己的目光中將海碗的面全喫進肚子裏,她捂着有些撐的肚子諷刺的心想,難得今日可以喫頓飽飯。
趙雪看着趙小丫撫着肚子的模樣,嘴角帶着抹譏諷,果然是娘說的窮酸樣,不過碗麪,喫得跟餓死鬼投胎似的,沒幾口全塞進肚子了。
見趙雪碗麪還有半,趙小丫站起身先去竈房燒火。
等她回來,趙雪已經喫完,看來她今天心情不錯,食慾極好。
趙小丫手腳俐落的將桌子給收拾好,把碗筷拿到院子牆邊的水缸旁洗乾淨。
趙雪覺得頭有些發暈,輕揉太陽穴強打起精神,叫着院子裏的趙小丫,“小丫,別忙,碗先擱着,我跟你聊聊。”
“等會兒。”趙小丫拉高聲音對堂屋說道:“不過幾個碗,很快就好,等會兒燒的水就好了,我抬進房裏給姊姊梳洗。”
趙小丫的好精神令趙雪心中疑惑,但她眼皮子太重,也沒有細思,“等會去你房裏聊。”她沒忘了,她得確定趙小丫在房裏睡死了纔行。
“好。”趙小丫乖巧的回應。
趙雪撐着頭,覺得暈得厲害,強撐着精神等着趙小丫。
等到趙小丫忙完,走回堂屋,只見趙老爹的頭也是點點的,昏昏欲睡。
趙小丫輕聲說道:“爹,你累了就先進房去躺會兒,等會兒我也抬桶熱水進你屋裏。”
趙老爹聞言沒有拒絕,他今晚本想多做點木工,趁着下次進城擺攤賺銀子,但應該是田裏的活兒太累,所以實在累了,想着反正劉綵鳳不在,能偷懶天,就回屋去歇了。
趙小丫到了竈房沒有忙着打水,而是站在爐竈前動不動的等着,直到聽到趙老爹回房的聲響,她才慢條斯理的回到堂屋。
趙雪隻手靠在案上撐着頭,已經閉上了雙眼。
她知道這是迷藥的效果,上輩子她不知情的喫了下藥的喫食,也是昏睡到天亮才被外頭的吵雜聲吵醒。
對趙小丫而言,那日是場永無止境的惡夢。
被吵醒時,她旁邊躺了個男人,就是傻子李虎。
她嚇傻了,不知如何反應,只能任由劉綵鳳顛倒黑白,讓她名聲盡失,在村民面前哭天喊地的把她痛打頓,最後在衆人指指點點的目光底下定下親事。
等她回神想要爲自己辯解,卻被劉綵鳳以不孝失貞爲由又狠狠的打了頓。
自從“失貞”之後,她被打得更狠了,再沒有任何個村民替她說句話……她趙小丫是個失貞失節、不檢點的女人。
趙小丫伸手輕摸趙雪光滑的臉,確實是個標緻的姑娘,可惜心是黑的……
她抿了抿脣,不容許自己反悔,彎下腰個使勁把趙雪給背在身後。
她雖看着瘦小,但自小幹活,力氣自然不像般姑娘家小,揹着比她高大的趙雪並不覺得喫力。
她將趙雪背到自己的房裏,放到木板牀上,居高臨下的看着熟睡中動也不動的趙雪。
最後她輕輕嘆,喃喃道:“睡吧。”像是對着趙雪也像是對自己說:“等天亮,切都不樣了。”
她頭也不回的轉身出去,沒將門給拴上,抱着雙腿在竈房內選了個陰暗的角落坐下來。
天色已暗,四周片寂靜,她卻了無睡意,時間越晚,她的腦子益發清醒。
也不知坐了多久,外頭小院子傳來聲響,她連忙縮着身子,大氣不敢喘下。
進入院子的是劉綵鳳,她的身後還跟着個婦人和個矮胖男子。
“李家嫂子,現在那丫頭肯定睡死了。”劉綵鳳壓低聲音對着身後的婦人說道:“她的房間就是竈房旁的那間,嫂子小心點跟着我,咱們先將虎子帶進去。”
李大嬸點了點頭,等劉綵鳳背過身子,她的眼神就變了味道,有着掩不去的鄙棄。
還說是城裏出生,識得幾個大字,見過大場面,但瞧瞧這乾的都是什麼事?爲了銀兩,自己閨女的名聲都不要,這還是不是人?
她心裏雖不屑,嘴巴卻閉得很緊,畢竟她心知肚明,要不是劉綵鳳夠惡毒,她家的傻兒子,李家的獨苗,只怕這輩子都難討到媳婦。
“虎子。”李大嬸想起寶貝兒子,立刻轉身拿着帕子將李虎嘴邊的口水擦了下,輕聲哄道:“等會兒你乖乖進去,在這個房裏睡晚。你別怕,娘就在外頭等着。”
“不要。”李虎看着黑漆漆的房間,猛烈的搖頭,“我要回家,我不要睡這裏。”
“虎子乖。”李大嬸怕他吵醒人,連忙安撫,掏出個甜果子,“這個拿着,你聽話,若乖乖去睡覺,明天娘給你買糖。”
李虎的眼睛亮,“要很多糖。”
“好,很多糖。”李大嬸口答應,“娘這次不單會給虎子很多糖,還會給虎子找個媳婦陪你玩兒。”
李虎壓根不懂媳婦是什麼,但聽到有糖喫又有得玩,立刻樂得咧嘴笑。
劉綵鳳看着流着口水的李虎,只覺噁心,想到趙小丫要和這個傻子過輩子,莫名的心情又愉快起來,連忙出聲催促,“時候不早了,趕緊讓人進去,明日早還有得忙。”
“知道了。”李大嬸帶着李虎跟在劉綵鳳後頭進門。
怕吵醒牀上的人,劉綵鳳不敢點燈,指了指牀的方向。
李虎雖傻,但也清楚要睡就得躺在牀上,雖說這牀很硬,但這時辰他也累了,躺下後沒會兒功夫便呼呼大睡。
李大嬸和劉綵鳳見了,這才放心的從房裏退了出來。
“嫂子,你也累了,快去歇會兒,天亮時咱們再過來。”
李大嬸點了點頭,聽着劉綵鳳的安排,先在堂屋暫時窩晚。
趙小丫憋着氣躲在竈房,直到四周又恢復寧靜她才鬆了口氣,靠着角落的木柴,若有所思的看着窗外月移星空,原來上輩子她就是這樣被算計。
她手撫獸牙手串,慢慢等着時辰流逝。
睡在堂屋的李大嬸心中記掛着事,睡得並不安穩,等雞啼叫就迫不及待的起身。
外頭的天還只是矇矇亮,她小心翼翼的出了院子。
昨夜進來的時候片漆黑,如今放眼打量了下小院,倒是整理得乾乾淨淨,看來趙家靠着趙老爹的手藝,日子過得不差。
雖說趙小丫不得寵,但趙家總不可能連個子的嫁妝都沒有,她給寶貝兒子娶媳婦可是狠狠的出了五十兩銀子,家產都去了大半。
打量了趙家半天,李大嬸打定主意多少得拿回來點才成。
心裏有了計較,她裝模作樣的用力拍着大門的門板,在寂靜的清晨顯得刺耳。
劉綵鳳聽到外頭的吵鬧先是皺了下眉頭,接着聽到李大嬸的吼聲,立刻回過了神,想起了她準備的場大戲。
她連忙起身推了推身旁的趙老爹,偏偏今日他睡得跟死豬似的,她才這想起,爲了預防他沒睡沉,起來壞事,連他都被下了藥,難怪醒不來。
“沒出息的東西。”劉綵鳳啐了聲,套了鞋子連忙出去,踏出去,立刻揚着聲音裝模作樣的嚷道:“是誰啊?大清早上門來吵人!”
李大嬸聽到劉綵鳳的聲音,雙眼亮,立刻回道:“你還不快點把我家虎子給交出來!”
“什麼虎子?你不是李家嫂子嗎,怎麼,你找兒子找到我們趙家來了?”
“虎子昨夜說要來你們趙家找媳婦兒玩,個晚上沒回去,你快點開門,把虎子叫出來。”
兩人搭唱的聲音在寂靜的清晨特別清楚,已有幾戶鄰近的人家被吵醒,忍不住好奇的探頭瞧。
“什麼虎子在我家,你可別胡說。”
“是不是,進去找不就知道。”
“真是丟人現眼。”劉綵鳳看到門外聚集了人,立刻副氣急敗壞的樣子,“趙小丫那死丫頭,我就知道不安分,這纔多大年紀就懂得勾搭男人進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