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小丫疾步走出了竹林,直到走遠,這才放緩了腳步。
這股失落之情實在可笑,趙小丫抬起手輕敲了下頭,讓自己清醒下。
低頭看着自己的腳步,放空思緒,她步步的試圖找回心頭的平靜。
“回來了。”
看到站在村頭的趙老爹,趙小丫微愣了下,點了點頭,“爹怎麼站在這裏?”
趙老爹輕輕揮了揮手,“看你還沒回來,擔心你,所以來等你。”
這是天要下紅雨,想她四、五歲起,劉綵鳳個心情不好,讓她走夜路去山裏採野菜也不是沒有過,她從未被擔心過。
今日趙老爹的反常令她心中緊,算算日子,再過兩個月李家就要來接人了,可是……
她這才驚覺已經有好幾日都沒有見到趙雪。
她神情微冷,縱使趙雪心中忿忿,但也不至於連房門都不出。
“爹,這陣子秋收才過,你也累了,以後別待在外頭等我,我自小走慣了,不會出事。”
趙老爹被趙小丫的話勾起心底的愧疚,腳步益發沉重。
趙小丫低着頭沒有說話。
“這陣子有村裏人說在村西的竹林帶看到你。”
趙小丫沒有隱瞞,雖說竹林鮮少有人經過,但是難免會被人瞧見,“娘要我撿些柴火,我想找找有沒有老竹可以拿回家當柴燒。”
趙老爹輕嘆,“竹林裏住的老頭子脾氣不太好,那是他的私產,你以後別去了。”
趙小丫察覺向來沉默的趙老爹今日特別多話,她心中忐忑,輕應了聲當回答。
趙老爹看見家門近在眼前,原本就不直的腰似乎更彎了,“阿雪走了,咱們家裏就剩你個閨女,你以後……”他閉上嘴,實在說不下去。
“走了?”趙小丫木木的看着趙老爹,“爹是什麼意思?”
趙老爹連看都不敢看趙小丫,“你娘說村子裏閒言閒言太多,李家又死活要娶阿雪,阿雪受不住,你娘便做主將人送走了。”
趙小丫已不知如何形容心中的感覺,果真同人不同命,她腦中浮現上輩子的情景,樣被安了個失節名聲的她不願嫁入李家,下場卻是被劉綵鳳罰跪在外頭的院子裏天夜。
當時已入冬,因爲受寒,她病不起。
成親那日,李家將病得糊塗的她帶回去,拜堂宴客皆無,只是將她丟進柴房自生自滅。
李大嬸不傻,雖然心中急着替兒子討媳婦,但娶個進門就斷氣的兒媳太過穢氣,打算若人能活,留下便是,若不能活,就將人丟回趙家,畢竟也沒拜堂。
大冬日,她這麼躺了兩天,竟然命大的活下來,只是雖命不該絕,卻再也聽不見。
一發現她聽不見,李大嬸不願喫虧,帶着她回趙家吵,用意自然並非退親,而是想要拿這個當理由拿回彩禮。
劉綵鳳不肯,兩人在院子裏吵得不可開交,她聽不見,只能呆愣的看着,直到軟弱了輩子的趙老爹偷偷塞了袋碎銀與銅錢在她冰冷的掌心,才令她回過了神。
她看出趙老爹的嘴型只簡單的重複一個字——走。
所以她走了,頭也不回的離開趙家。
看着面前的趙老爹,她心情複雜。
以李大嬸的蠻橫執着,趙雪走了,她斷不可能善罷干休。
兜兜轉轉,難道他們還指望自己會乖乖聽話,受罪遭?他們都是癡人說夢。
“小丫啊,你可回來了,快過來。”劉綵鳳坐在大堂上,看到他們進門,立刻揮手讓人過來,“今日我特地給你做了幾道菜,快過來嚐嚐。”
趙小丫一眼掃過放在桌上的飯菜,不年不節的竟還能看到桌好菜,可惜從上次下藥後,要放進嘴裏的喫食她肯定得自己經手才放心。
“娘,我不餓。”趙小丫不卑不亢的回絕,徑自轉身回屋。
趙小丫知道自己離開趙家的腳步要加快,正好周屹天的腿傷好了,之前還希冀能着周屹天進京,如今她不敢再想,或許留在竹樓裏陪着顧喬成也是好的,既能夠報這輩子顧喬成的恩情,也不至於與周屹天斷了聯繫,至於進京……
腦中浮現周屹天的話,她該記得自己的身分。
她扯了下嘴角,安慰自己或許將來有機會吧。
回到房裏,她點亮燭火,視線清晰就立刻覺得不對。
她的心緊,連忙翻開牀板,發現原本藏着銀兩的暗櫃被撬開,如今空空如也,她腦子先是片空白,醒悟後猛然轉身衝了出去,對劉綵鳳伸出手,“銀子還給我。”
“什麼銀子?”劉綵鳳拿着筷子,面露得意。
趙小丫抿上脣,雙拳緊握。
劉綵鳳沒理會她陰沉的臉,縱使現在不聽話又如何?只要她發狠,趙小丫只能聽她的。
“你想要銀子還不容易,等日後嫁去李家有的是。雖然李虎是個傻的,但他是李家獨苗,自小爹孃疼愛,幾個姊姊嫁得也還行,日後李家的家產全是李虎人的,你要銀子不怕沒有。”
果然劉綵鳳自始至終都打着要她嫁給李虎的主意,趙小丫冷冷哼,“跟李虎衆目睽睽之下睡了夜的人是趙雪。”她直呼趙雪的名字,因爲現在她連叫聲姊姊都覺得噁心,“要嫁進李家的人是她,跟我沒半點關係。”
“混帳,別再提李虎和你姊姊的事!”提到趙雪,劉綵鳳立刻指着趙小丫破口大厲,“都是你這個賤蹄子的錯,這門親事打開始說定的就是你,你就算死也得給我嫁過去。你姊姊現在已經去了京城,她可是要嫁進好人家的,不許你胡說八道。”
趙雪進了京?趙小丫先是驚,但細細想也對,劉綵鳳有個結爲異姓姊妹的手帕交隨夫君進京赴任,雖不知官居何品,但單看這沒見過面的姨母多年來未曾停止送好東西來趙家,便知道她在京城的曰子顯然過得極好。
上輩子她到了京城,多年後才遇上趙雪。
趙雪果真在京城挑到了門好親事,嫁入富貴人家。
當時趙雪見她只是個雜工,一身狼狽,故意灑了地的飯菜,指使她跪在地上收拾乾淨。
禍福無門,唯人自招,自重生以來她沒想過報仇,因爲她知道她的悲慘要怪自己的怯懦,所以她只想好好過日子,努力擺脫上輩子的命運,但她們卻從來沒想過要放過她,此刻她心中升起恨意。
氣急之後,她反而冷靜了下來,“看來娘是死活都要我頂替趙雪?”
劉綵鳳口咬定,“李家本就是說定給你。”
這陣子爲了應付李家,她是心力交瘁,李家想娶趙雪根本是想得美,她的閨女怎麼可能給人糟蹋,最後還是趙雪給她出主意,她才提前將人給送去京城,到時李家找不到人也只能將趙小丫娶回去。
至於趙小丫嫁過去之後日子過得如何,這點從來不在劉綵鳳的考量之中。
“娘算盤打得好。”直視劉綵鳳,趙小丫笑了,“可惜要讓娘失望了。”
劉綵鳳看趙小丫臉上浮現抹笑,心驀地驚,明明是熟悉的張臉,卻突然陌生了起來。
“我已賣身爲奴,真要我嫁,還得主家同意才成。”
劉綵鳳眉頭皺,“賣身爲奴?這是什麼意思?”
“意思便是我已經成了別人家的奴才。”趙小丫嘲弄不已的看着劉綵鳳,“不然娘以爲我有什麼能耐能在牀板底下藏筆銀錢?你拿走的可是我賣身的銀兩。”
劉綵鳳陣錯愕,她確實不樂見趙小丫過上好日子,將她嫁進李家圖的便是將她輩子留在這個鄉下地方,但如今……
“你主家是誰?”劉綵鳳面露懷疑,這十里八村好過的人家不是沒有,但請得起奴才的還真沒幾戶。
趙小丫木然的看着劉綵鳳,趙家在村裏的日子不難過,她娘聽到她去給人當奴才,不掛心她世爲奴,輩子再難翻身,反而掛心着是誰買了她。
她斂下眼,“村西竹林裏那位老人家。”
劉綵鳳雙眼微睜,竹林裏那位不知名的老頭子名聲響亮,她不單聽過,還曾遠遠瞧過幾次,趙小丫手上那令人眼紅的獸牙手串也是他給的。
雖有了年紀,但人高馬大,目光如炬,單看着就讓人打心底發寒。
“那個老頭子肯收你做奴才?”劉綵鳳不擔心老頭子沒銀兩,畢竟單靠着那手打獵的好功夫,日子肯定不難過。
“老爺子家中有事,需要人伺侯,如今我賣身的銀兩還在娘手上,不會有假,娘若不信,可以去老爺子家走一趟。”
劉綵鳳想起那個不假辭色的老頭子,心中害怕,但是若沒個準話,她心中又不踏實。
她看着趙老爹,“去點個火把,咱們走趟。”
趙老爹還沒從趙小丫賣身事回過神來,被劉綵鳳斥,這才眨了眨眼,乾巴巴的說:“老婆子,咱們把銀兩還給那個老頭,小丫不能給人當奴才。”
“怎麼不能?”劉綵鳳瞪了趙老爹眼,“個賤丫頭還嬌貴不成?快去點個火把,我要問問這事兒是真是假。”
趙老爹被斥,只能無奈的轉身出去。
趙小丫心中有氣,不想面對劉綵鳳,跟着走出去。
“小丫,你可別犯糊塗。”趙老爹在院裏點上了火把,低聲勸着,“當人奴才,日子不好過。”
“爹,再糟還能糟過如今嗎?”趙小丫在火光中淡然的看着趙老爹,“更別提如今銀子被娘發現,捏進手中的銀子,娘捨得拿出來替我贖身嗎?”
趙老爹欲言又止,最後嘆,“是爹沒本事……”
趙小丫不願聽,踏着月色直接推門出去。
如今村裏已是片寂靜漆黑,趙小丫徑自往村外走去。
路上,她回想了許多,想起小時被逼着在昏暗的夜色中撿柴火,她也曾經恐懼,只是久而久之再也不怕,畢竟魑魅魍魎可怕不過陰狠的人心。
劉綵鳳緊緊的跟着趙老爹走進竹林,看着走在前頭的趙小丫,心中暗暗咒罵。都怪這個死丫頭折騰,白日她都不敢踏進竹林,更別提這漆黑的鬼天色,風吹來,陣陰寒。
她的脖子縮,更靠近趙老爹。
遠遠的能隱約看到竹屋透露出微弱的燈火,趙小丫的腳步這才顯得躊躇。
被劉綵鳳發現的銀兩是當初在山上救周屹天的謝禮,跟賣身壓根沒半點關係,方纔她脫口而出,倒沒想到來到竹樓,如果周屹天否認的話,她的謊言便能輕易被拆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