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夜將近,大地一片寂靜,除了打更的人與輪流守夜的人外,幾乎所有的人皆已沉睡。
位在江府後院一座樸實的小院子裏,一名手提着燈籠、頭上扎着雙丫髻的丫鬟在院門邊神色焦急地來回踱步。
她不時提高手中的燈籠照亮前方,想看看她家少夫人是否回來了。
每每想到少夫人豁出去的堅毅神情,她就忍不住替少夫人擔心。一旦計謀沒有成功,少夫人定會被少爺活活打死的,少夫人應該也是知道這點,擔心她被牽連,因此再三交代,不許她跟着,也不許她到少爺的院子打聽。
時間已經過去這麼久了,少夫人還不回來,她想到前頭少爺的院子打探消息,又怕惹少夫人不高興,她該怎麼辦纔好?
就在她舉棋不定時,黑暗中,一抹明明滅滅的燭光往這裏來。
她以爲自己眼花了,趕緊揉了揉眼睛,只見昏黃燭光後有個熟悉的人影。
是她家少夫人,少夫人終於回來了,太好了!
她趕緊提高燈籠照着前方的路,疾步朝那抹燭光跑去。
“少夫人,您終於回來了,擔心死奴婢了。”說到這裏,丫鬟忍不住哭了出來。
“歡歡,別哭,快回去整理包袱,我們要離開這裏。”羋九兒的記憶很雜亂,米玖樂費了好一番功夫才搜尋出她所住的地方的路線。
“離開?少夫人您說什麼,離開,要去哪裏?”
米玖樂沒說話,整個人靠在歡歡身上,讓她支撐着自己搖搖欲墜的身子。
江承恩那個殺千刀的,下手絲毫不手軟,根本就是把羋九兒往死裏踢打,沒想讓她活命。
事實上,羋九兒也確實是魂歸離恨天了。
雖只有昏黃的光線,歡歡仍然看得出少夫人臉色很不好,臉頰上還有一個大鞋印,一雙圓滾滾的眼睛忍不住凝滿水氣,“少夫人,少爺他下手怎麼這麼狠……”
“江承恩已經不是你的少爺了。”
“少夫人,您說什麼!”歡歡驚呼,手中的燈籠差點掉落。
“你先扶我回去,其他的等會兒我再跟你說。”她全身上下快痛死了,現在只想找個地方坐下來好好休息加上藥。
歡歡小心翼翼的扶着她走回屋中坐下,然後趕緊拿了自己出來前才燒開的銅壺,倒了點熱水。
“少夫人,您先喝杯熱茶,奴婢去取藥箱過來。”歡歡將杯子塞進她手中,而後匆匆地往裏間跑去。
米玖樂不疾不徐地喝了口茶,溫熱的液體滑進喉嚨後整個人才感覺舒服多了。
她附身在羋九兒的身子裏,總感覺魂不附體,渾身冰冷,這杯熱茶下肚才逐漸暖和。
放下手中的杯子,她的視線落在手腕上的玉鐲上,那玉鐲色澤十分混沌暗沉,沒有一絲光彩,中間有一點紅。
這鐲子感覺很熟悉啊……才這麼想着,一抹記憶迅速閃過腦海,她氣憤的低咒了聲,“該死的!”這玉鐲是巫仙給的玉扳指變成的!
此刻她恨不得將巫仙給撕了,這傢伙太可惡了,她修仙容易嗎?竟然一腳將她踹下凡塵。
她憤怒地咬着牙回憶着她被踢下凡之前的事情。
她本是九重天上負責釀酒的小仙,剛趕製完一批桃花釀,才離開酒窖便被頭頭派去將散落在中庭裏的酒罈收回。
到中庭時,她看到一個白眉老頭坐在桌子前掉淚,那老頭大概是見自己哭泣的醜態被人看到,尷尬地走人,卻忘了帶走桌上的石頭。
她起先沒注意,只顧着將歪倒的空酒罈收進推車裏,等收拾好,她這纔看到桌上有顆其貌不揚的石頭,想都沒想就順手拿起,要將石頭丟進花圃裏。
哪裏知道她一碰到石頭,石頭就綻放出奇異的七彩光芒,差點閃瞎了她的眼。
這突如其來的璀璨光芒震撼了纔剛走出中庭的老頭,那老頭衝回來驚喜地拽着她,激動得一句話也說不出。
之後就連天帝都被驚動了,匆匆趕到。
經過那老頭的講解,她才知道他是仙界德高望重的巫仙,身分類似人間的巫師。
日前仙界的禁地虛無山突然發生驚天動地的大爆炸,爆炸過後,幾位上神前往勘災,調查虛無山的禁咒結界是否因爲這次爆炸而遭到破壞,這一調查才發現事情嚴重。
三萬年前仙魔大戰,戰神臨死前用心頭血畫下結界,將魔王鎮壓於虛無山下後,從此魂飛魄散。而今結界遭到嚴重破壞,魔氣不斷外泄,被鎮壓的魔王即將衝破結界。
得知此事後,巫仙卜了一卦,卦象顯示羣魔湧動,天庭即將大亂,整個仙界只有戰神能夠壓制魔王。
然而戰神早已魂飛魄散,靈魂化成塵埃飄散在虛空之中,唯有屍體完整的被天帝放在冰晶棺中保存。
所幸這些年來天帝持續命人尋找,蒐集戰神化爲塵埃的靈魂,找到的魂魄正在養魂盅裏養着,而今唯缺穿越虛空後便不知所蹤的一魂一魄。
巫仙表示,只要透過“尋緣石”找出命定的有緣人,就可以找到戰神缺失的那一魂一魄。
她方纔見到的那顆其貌不揚的石頭就是尋緣石,九重天上就這麼一顆,珍貴稀罕得很。只要找到有緣人,那顆尋緣石便會發亮,而她就是他們要找的有緣人。
她當下便拒絕了這個不可能的任務,她好不容易修成仙,要她再度下凡爲人,她是打死不願意。
爲了讓她願意下凡,天帝許諾她不少令人豔羨的條件,什麼金手指、隨身空間、坐擁金山銀山等等,還會派一位仙人跟在身邊保護她,幫她一起尋找戰神,可都被她拒絕。
修仙很苦的,她纔不要再次當凡人,說什麼她都不願意再下凡,而且人海茫茫,她要從何找起?
巫仙見她遲遲不肯答應,突然硬塞給她一個灰灰暗暗、中間有一點紅的玉扳指,並告訴她這玉扳指是當年戰神隨身心愛之物,上頭那紅點是戰神的一滴血,只要遇到戰神的靈魂便會發光,能藉此找到戰神。
兩人在推辭間,巫仙一個用力,竟然直接將她給推下凡,她就這麼毫無預警的附身到了羋九兒身上。
這可惡的巫仙,就不要讓她回到天庭,否則她一定讓他好看!
就在她咬牙咒罵着巫仙時,歡歡已經取來藥箱,自裏頭拿出幾罐傷藥,又趕緊擰來一條溼布巾。
“少夫人,藥箱拿來了,奴婢先替您將臉上的污漬擦拭乾淨再幫您上藥。”藉着燭光,歡歡看到臉幾乎腫成豬頭的米玖樂,眼淚不禁奪眶而出,氣憤的嚷着,“少夫人,少爺太狠心了,怎麼把您打成這樣……明天奴婢拚了這條命不要也要告到老爺夫人那裏去!”
“江承恩已經不是你的少爺,江家兩老更不是我的公婆,不用去找他們。”她任由歡歡替她擦拭着臉上的鞋印,簡略告知只小她兩歲的丫鬟,“我跟江承恩已經和離了,往後別再喚什麼少夫人,只管稱我爲小姐。”
“什麼,他竟然與您和離?他怎麼可以這麼狠心!當年若不是老爺,他那條命早就沒了,他竟然如此!”歡歡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驚呼,“可憐的小姐啊……”
才哭沒兩聲,她的淚水突然止住,悲傷的情緒瞬間被憤怒取代,推開門扇就要走出去。
“歡歡,你去哪?”這個丫頭是怎麼回事?她對歡歡一點都不瞭解,只能一臉怪異的看着突然衝出門的她。
歡歡一腳跨在門檻外,旋身又氣又難過的道:“小姐,奴婢要到廚房拿殺豬刀砍了那個忘恩負義的男人!”
“回來回來,誰讓你去砍他的?砍了他必須賠上你一條命,划不來。”她招手示意歡歡回來。
“可是小姐,您難道就這樣吞下這啞巴虧?當年可是他們求老爺同意這門婚事的,現在反悔的也是他們,全天下的好處都讓他們江家佔了,奴婢不服!”歡歡氣急敗壞地嚷着。
“歡歡,我的好歡歡,我沒喫虧。我是和離,是我提的,和離。”米玖樂神情認真地看着以爲她被欺負而哭得淚漣漣的歡歡。
“小姐,您別欺負奴婢讀書少,沒識多少字就覺得奴婢好騙。您沒被欺負,那您臉上那個鞋印是哪裏來的?”她淚眼汪汪的盯着她臉上那特大號鞋印。
“這個啊,江承恩踹的,但我也沒讓他好過,讓他摔得……明天想洞房可能很困難。”米玖樂認真回想了下當時情景。
她看到他後來走路都扶着腰,應該是摔傷了腰,明天要是有辦法洞房,她就佩服他!
“洞房!”歡歡突然瞪大眼睛,猛然想起今晚小姐去找江少爺的目的不就是爲了……洞房。
歡歡焦急地抓着米玖樂的手,緊張的問道:“小姐,您今晚不是……您還下了藥……”她畢竟是姑娘家,知道小姐的目的後,對洞房那兩個字還是很難啓齒。
“沒成功,被江承恩發現了,否則你以爲我臉上這鞋印是哪裏來的?”米玖樂聳了聳肩,不以爲意的說着,“不過也是因爲這一腳讓我整個人清醒,兩人中間夾了一個人,不管對哪一人都是一種傷害,所以當下我便決定和離。”
“可是……小姐您跟他和離了就得離開江家,日後我們要去哪裏?老爺已經過世了,我們無家可歸了……”
米玖樂拍拍歡歡的手臂,抹去殘留在她臉頰上的淚水,“放心,我同江承恩要了贍養費,還有一座宅子,不怕沒有落腳處。”
“贍養費?”這是什麼東西?歡歡不解的看着米玖樂。
米玖樂猛然想起“贍養費”這詞是二十一世紀纔有的,趕緊解釋,“就是補償,我找他要了一些補償。”
“原來是這樣,那奴婢放心多了。只是小姐,江少爺給的補償恐怕不會很多,這樣夠我們回到漓縣嗎?”歡歡拿過藥水,小心的擦在米玖樂臉龐的腫脹傷痕上。
漓縣是原主的故鄉,但米玖樂並不打算回漓縣,因此搖頭,“不,我們不回漓縣。有京城附近的莊子和補償金,生活無虞,不用擔心……啊……”她抽着眼尾,有些喫痛的提醒歡歡,“輕一點,好痛。”
“小姐,忍忍,這藥水是老爺調配的,對於受傷瘀青很有效,明早您臉上的瘀青就會消了,若是不趕緊讓臉上的鞋印消掉,那些下人看見就又要嘲笑您了。”
“我們都要走了,誰還管他們笑話。”
“就算只待一天,奴婢也不能讓人笑話小姐。”歡歡忿忿地說着。
“我們連夜就走,那些人看不到我們的。”她拿過歡歡手中的藥水,“這給我,我自己擦,你現在去整理包袱,把我們那些能帶走的東西全收起,不要留下。”
“小姐要摸黑離開?我們又不是做了什麼見不得人的事情。”歡歡很不認同的看着她。
她拍拍歡歡的臉頰,“乖,我這麼做有我的理由,日後再同你說。不要浪費時間,趕緊去收拾,我們必須在天亮之前離開。”
她一口氣敲了江承恩兩千兩銀子跟京城郊外的一座莊子,他是絕對不會輕易饒過她的。他會點頭答應她的要求,是因爲想給他的小青梅正名,等他忙完婚禮的事情,回頭便會動手收拾她跟歡歡,若是她們兩人想活命,就不能留在京城或是回漓縣。
“好,奴婢就聽小姐的。”歡歡轉身進入臥房開始打包行李。
還好她們主僕的東西不多,不下半個時辰就整理好了。
米玖樂趁着天色還未亮,帶着歡歡從西側門偷偷離開江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