約莫過了一個月,冬雪漸融,不少青草開始自雪地裏冒出頭。
如今米玖樂的宅子已經改建好,梅花釀也全釀好,梅花凋謝了,梅樹上開始長出一小顆一小顆的青梅。
在這一個月裏,她沒有再看過隔壁的鄰居,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爲她們的關係他纔沒有回來,爲此她心裏有些愧疚。
“小姐,小姐,您說的是這壇酒吧?這壇是最早釀的。”歡歡抱着一個約兩斤的小酒罐朝她走來。
米玖樂將視線從兩宅之間的圍牆收回,接過她手中的酒罈,掀開蓋子聞了下香氣,拿過酒杓舀了杓,嚐了口味道,梅花清雅的幽香瀰漫整個口腔。
“嗯,還算可以,再放半個月以上風味更好,不過現在也是可以喝了。”
她這麼一說,歡歡眼睛都亮了,“真的!”
“當然是真的,瞧你一雙眼睛賊亮的,去拿個杯子來,你也嚐嚐。”米玖樂說完抱着那罐梅花釀往屋子裏走去。
“好咧。”歡歡像個快樂的孩子蹦蹦跳跳的跑進廚房,打算拿兩個漂亮應景的杯子。
不一會兒,歡歡匆匆忙忙地拿了兩個杯子進來,同時大呼小叫,“小姐,小姐,隔壁鄰居回來了,我看到他家煙囪冒着煙。”
“回來了?”
“是的,那個兇狠的粗人回來了。”
“歡歡,隔壁鄰居有名有姓,你這樣喊他很無理。”米玖樂對着歡歡斥責着,“況且改建那時是我們的錯多,沒有考慮到鄰居的生活習性。”歡歡因爲先前件事對戰爺很反感,正好趁着這機會把她的觀念導正。
“小姐,奴婢錯了。”歡歡雖然心有不甘,但還是低頭認錯。
“你也不要覺得委屈,今天別說一個月沒法好好休憩,你只要三天失眠就抓狂了。”
“小姐,奴婢會改正自己的心態,不過您不能讓奴婢馬上改變對戰爺的觀感,畢竟奴婢心裏還是有氣的。”歡歡扭着衣袖,彆扭的說着。
“只要你日後遇到戰爺不要板着一張臉就好。”
“不會的,奴婢不會的。”
“好了,你再到地窖去拿一罈梅花釀上來。”
“小姐,不是已經拿了一罈上來了?”
“我要拿去送給戰爺,向人家道歉。”
“好吧。”小姐都要親自上門去向人家道歉了,身爲丫鬟的她也不能說什麼,只能聽令行事。
歡歡跟在米玖樂身後,心疼的看着她手上提的那小竹籃,小竹籃裏放着的是她今天早上才做好的梅花酥餅。
梅花酥餅有添加梅花醬,而梅花醬則是用梅花花瓣、雪水跟糖用特製手法做成的,香甜不膩,喫起來還有一股梅花清香,製作過程瑣碎繁複,滿滿幾大籃的梅花瓣才製出兩小壇梅花醬。
歡歡在心裏嘟嚷着,這梅花酥餅好不容易纔做出來,她只喫了一塊而已,小姐便拿了一大半要送給隔壁的糙漢子喫,可真是心疼死她了。
來到戰慕寒的家門前,米玖樂先喘了口氣,這才握住門上的銅環開始敲門。
半晌都沒人回應,她試探性的推了推其中一扇門,發現門是虛掩的。
她彎着身子朝裏頭喊了幾聲,“有人在嗎?”
半晌還是沒有人回應,身後的歡歡拉了下她,“小姐,可能沒人在。”
“怎麼可能,你自己都看到炊煙了,怎麼會沒有人在。”她指着冒着滾滾白煙的煙囪。
“那爲什麼沒有人回應?”
“我們進去看看吧。”米玖樂推開門朝裏頭走去。
“戰爺?戰爺!”
喊了半天都沒有人回應,兩人直接往後頭的廚房走去,發現裏頭空無一人,但爐竈是旺的,鍋子冒着白煙,還帶着微微的焦味。
米玖樂趕緊上前掀開鍋蓋,發現裏頭正煮着大米飯,只是水似乎放得有些少。
她連忙走到水缸舀了一些水倒進鍋子裏,攪拌一下鍋裏頭的大米,這纔將鍋蓋蓋上。
“小姐您看,這裏有扇肥瘦參半的豬肉跟一些雞蛋和青菜,戰爺該不會是打算自己煮飯,卻臨時有事,必須出去一趟?”
“有可能。”米玖樂翻動了下放在桌子上的食材,還有竈上的一些調味料。
“小姐,您要幹麼?”
“幫他把這些菜煮了。”她撩起袖子,洗過手,拿過豬肉切塊。
“小姐,您怎麼可以隨便動人家家裏的東西,要是戰爺回來發現了生氣怎麼辦?他生氣的時候很嚇人耶。”歡歡一想到表情猙獰的戰慕寒就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我們趕快煮一煮,馬上回家,這樣不就得了。”她動作俐落的將那扇豬肉切好,“你也別愣着,趕緊去把另外一個空爐竈的火升起來。”
在歡歡升火的時候,米玖樂已經將所有的菜切好,蔥花蛋也打好,就等着鍋子熱了,所有食材就可以依序下鍋翻炒。
她挖了杓豬油放進鍋裏,先煎了個蔥花蛋,再利用鍋裏剩下的熱油,加入蒜末爆香,丟入青菜,灑上調味料翻炒一番,快速起鍋。
最後便是將切成塊狀的豬肉丟入熱鍋內,從肥肉部位逼出油脂,將肉煎成金黃色後,丟入一把青蔥,倒入醬油、酒還有一點冰糖,把豬肉先炒出香氣,再加入半杓的水,蓋上鍋蓋悶煮。
半晌,兩個鍋子同時冒出滾滾白煙,她掀開豬肉那鍋的鍋蓋看了下,“歡歡,大米那鍋的火撤了,否則就要焦了。這鍋肉改成小火讓它悶着,弄好我們就回去了。”
歡歡看着那鍋肉,有些捨不得的吞了吞口水,“小姐,您不擔心這鍋肉燒焦了?”味道好香啊,真想喫上一塊。
“我放了足夠的水,在戰爺回來前不會焦掉的。若是他沒回來也不打緊,屆時爐竈裏頭的柴都燒完了,不會有事的。”她撿了枝炭條,又在爐竈邊發現燒了一半的紙,翻過沒有書寫的背面,用炭條在上頭寫字。
“小姐,您不是說不要讓他知道,您又留言,他不就知道了,到時又衝到我們家兇我們怎麼辦?”
“我留字條是跟他道歉,告訴他那酒跟梅花酥餅是給他賠罪的,擅自幫他把菜煮了,若是他不喜歡,改天我再買肉回來賠給他。”
她未經主人同意就擅自把他家的菜煮了是有些衝動,煮到一半也挺後悔的,但煮都煮了,總不能放着半生不熟,只好全部煮好,若是不高興,就看到時怎麼處理或是賠償了。
“怎麼可能不喜歡,奴婢光聞味道肚子裏的饞蟲就一直叫了,不喜歡的話奴婢把它全喫了。”
“好了,走了。”米玖樂將梅花酥餅跟梅花釀放到桌子上,離去前又在鍋裏倒了次酒,這才拉着對着一鍋滷肉猛吞口水的歡歡離去。
約莫過了一刻鐘後,戰慕寒匆匆忙忙地趕回家。
這次走鏢回來時,他自京城帶回重要的文件以及邸報,沒有想到東西竟然掉在半路上,他沿路尋了回去,還好掉落的物品還在。
一找回丟失物品他便快馬趕回,本以爲回到宅子聞到的會是陣陣燒焦味,沒想到卻是陣陣的滷肉香氣。
他疑惑的推開廚房的門扇一看,桌上擺着一盤菜、一盤蔥花蛋,還有做成梅花形狀的酥餅跟一壺酒。
他不解的掀開竈頭上的兩個鍋蓋,一鍋是已經煮好的大米飯,一鍋是滷得正入味、香氣誘人的滷肉。
是誰?
就在他疑惑時,眼尾瞄到了桌上那張紙,他拿過一看,是隔壁的小娘子寫的。
看着上頭的道歉,他可以想像得到她寫這信時的表情,不知怎麼的,看着這信,他嘴角竟然不自主的勾起。
許久沒有人能讓他笑出來,隔壁這個小娘子竟然能做到,挺讓他感到詫異的。
一大清早起牀,看到天氣還不錯,米玖樂決定上山找尋水源。
先前她以雪水及自家的水分別釀了梅花釀,發現雪水釀出來的酒滋味一絕,而自家的水釀出來的酒雖然美味香醇,但還達不到她所想要的味道。
她知道問題出在水源上,然而雪水取得不易,有季節限制,因此她想要去尋一處新的水
源,看看釀出來的酒是否能更加醇厚美味。
米玖樂將水壺跟鐮刀、鏟子等工具收拾好,揹着竹簍出門時,隔壁的大門也正好打開,
她順着聲音望去就看到揹着弓箭跟柴刀的戰慕寒跨出門檻。
兩人視線對上,戰慕寒顯得有些意外,她倒是落落大方地向前。
“公子好!”隔壁這位戰爺並未自我介紹過,她不方便直接喊他戰爺,以免被誤會。
公子?聽到這個稱呼,戰慕寒淡然的表情有點龜裂,他一個人高馬大、身形挺拔的剽悍男人竟然被喊成公子,聽了着實彆扭。
他尷尬的回應,“……好。”
“公子,那天我自作主張動了你家廚房,因爲我聞到一點點燒焦味,希望你不要介意。”
她搶先開口,免得對方責備,雖然她已經留了紙條道歉,但是還是當面解釋清楚比較有誠意。
“很好喫。”
“嗄?”
“我說你做的菜很好喫。”那天他破天荒地將所有的飯菜一掃而空,撐得他半夜起來打了兩套拳才較爲舒服。
他不怪罪她就安心多了,笑問道:“那酒你有喝嗎?味道如何?”
“酒?沒有,家裏還有未喝完的,你送來的酒收到櫃子裏沒動。”那天他喝的是已經喝了半壇的燒刀子,搭配着那一鍋滷肉纔夠味。
“喔……”
“小姐,小姐!”歡歡提着一個小包袱,自裏頭大呼小叫的跑出來,“小姐,您的乾糧沒帶!”
她一出門就看見戰慕寒,嚇了一跳,“呃……戰……”
她還未說完,米玖樂就先插話,“歡歡,趕緊跟隔壁公子道歉,那天確實是我們的態度不對。”
歡歡平日雖然是個心大的,但遇到事情還是挺精明的,立馬知道她家小姐的意思是要她裝作不知道戰爺姓什麼,若是戰爺知道她們打聽過他,因此惱了,那就糟了。
“歡歡在這邊跟您道歉,不該那樣跟您說話,我們沒有顧及您的感受,抱歉。”
“那事已過去了,沒事。”他一個大男人怎麼好跟兩個女人計較。
“您不跟我們計較就好,公子您真是個好人。”
戰慕寒頗爲無語,他還是第一次聽見有人說他是好人,這稱讚讓他有些尷尬。
看到米玖樂肩上背的竹蔞,他岔開話題,“你這是要上山?”
“是啊,我看公子你應該也是。”
“趁着天氣不錯,我想上山看能不能打到一些獵物。”
“我是要上山找水源。”
“水源?”
“是啊,我在釀酒,需要好的水源。從後山接進來的水不合我的要求,我想上山找找看是否有新的水源。”她一副自來熟的樣子,熱情地交代自己上山的目的。
“就是釀一兩壇酒,有需要這麼費功夫?”
“我要釀的可不只是一兩壇,是百壇,等日後拿到酒牌,我打算賣酒爲生。”雖然雜糧行老闆說酒牌申請不易,但她還是想試試,前幾天到衙門填寫了申請表,還私下塞了點銀子,也不知道事情辦得如何了?
“賣酒?”
“是啊,我的專長是釀酒,想開個小酒莊釀酒賣酒養活自己跟歡歡。”
他微點下顎。
“對了,公子,我還沒自我介紹,我姓米,叫玖樂,你可以稱我爲米娘子。她是我的丫鬟歡歡。”
“娘子?”
“是的,我和離了,不適合再稱姑娘。”
戰慕寒心下有些詫異,看着笑得如陽光般燦爛的米玖樂,她怎麼可以這麼大剌剌的告訴他這種事?
大部分被夫家休棄或是和離的女子,心情時常哀怨、頹廢,跨不過那道坎。
可米娘子卻像個無事人,還能大方地告訴他,完全不因自己和離而感到羞愧,與那些人完全不同。
想來她是個爽朗獨立的女子,擺脫一段糟糕的婚姻對她來說纔是值得開心的。
思及此,戰慕寒收拾好心神,也介紹道:“米娘子,我姓戰,戰慕寒。既然是鄰居就不要喊我公子了,聽了怪彆扭的。”
“好。我今年十九,你應該虛長我幾歲,這樣好了,我稱你爲戰大哥可以嗎?”跟鄰居打好關係,日後她們遇上什麼麻煩纔好找他幫忙。
“也好。”他微蹙着眉頭看着米玖樂。
米娘子竟然比他小上七歲,當日他也真是沒肚量,竟然跟一個小女子計較,戰慕寒不由得在心底腹誹了自己一番。
“米娘子,若是你信得過我,不如你跟我一起上山。我知道一處泉眼,與你家後院所接的水不同出處,水質十分甘甜,若是願意我可以帶你去。”
她眼睛頓時一亮,“真的?好啊,好啊,我跟你一起上山。”
“不過這處水源位在地勢較高的山裏,你成嗎?”
“成,哪裏不成,死也要爬上去。對於釀酒,我是任何一絲細節也絕不妥協。”
“那好,時間不早了,走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