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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2)

《少君(下)》 / 芃羽 / 第10章 / 共18章

長孫無缺如遭雷擊,臉色慘白,瞠目口呆。

戴天祈……她公公……在說什麼?

什麼只要血脈?

難道這一切的一切,都只是薄敬言的計畫?

他……從一開始帶她來到薄家,爲的是要得到她的孩子?

什麼報恩,什麼爲了她好,讓她在人世留下子嗣,讓她有家族、家人,都是誰騙她的?

薄敬言臉色微變,他當會看不出戴天祈說這些話的目的?

這像夥根本是故意說給長孫無缺聽的,目的就是讓她心死。

“你住口!”他怒斥。

見她的表情,他的心臟竟也跟着刺痛不已,他不想讓她知道,就是不希望她太痛苦,可戴天祈卻毀了他的苦心。

戴天祈不理他,反而對着長孫無缺說:“敬言只是在利用你,無缺,他要的,只是你的血脈,你的孩子,至於你,對他來說一點都不重要。”

長孫無缺開始發抖,整顆心絞擰着,痛到發不出聲音,只能怔愣地望着薄敬言,等他一個解釋,一個說明。

爲什麼是她?爲什麼只要她的血脈?

薄敬言鐵青着臉,卻什麼都沒說,因爲現在,說什麼都沒用。

“可是,很抱歉,我們薄家不能要你的孩子,無缺。你的存在對薄家太危險,不止是你,就連你肚子裏的孩子,也留不得!”戴天祈決然地說。

日正當中,可是長孫無缺卻感覺好冷好冷,她理不清這團溷亂,一下子說只要她的血脈,可現在又說他們不要她,也不要她的孩子!

那薄敬言呢?她只想知道他要什麼?

這些日子他對她的溫柔,熱情,對她的種種,爲的是什麼?

“敬言……敬言……”她恐慌地唿喚着自己的丈夫,只想聽他一句解釋。

薄敬言沒有回應她,只是瞪着戴天祈說:“我說了,別碰孩子,這是宗主的命令……”

“這次你的命令我們不能遵從,宗主,爲了薄家,我們一定得除掉她和她的孩子!”

大長老強硬地說。

“你們……”薄敬言一陣氣結。

“她太危險,她的孩子更危險,絕對,必須消滅。”戴天祈斬釘截鐵地說。

必須消滅!

四個字像雷一樣噼進長孫無缺耳裏,她渾身不停打顫,小臉和紙一樣雪白。

她不懂,不明白,太多疑問,最後使盡力氣才擠出嘶吼。

“爲……爲什麼?爲什麼這樣對我?我做錯了什麼?告訴我……這究竟是爲什麼?”

四周一片詭異的安靜,沒有人回答她,甚至,所有人都用一種戒備的眼神看她,好像她是什麼妖魔鬼怪。

“回答我!你們回答我!敬言……”她驚恐交雜,只能求救地看向薄敬言。

“無缺……”他心急地想起身,卻怎麼也使不上力。

“你不需要知道,你只要知道,我們有我們的立場,這麼做也是迫不得已。”戴天祈沉重地朝衆除厄師們揮手。

“不,住手……”薄敬言見衆人的神色,顯然知道大家都已猜到長孫無缺的身分,纔會決定出手。

而他此時元氣虛耗,完全阻止不了他們。

“敬言……拜託……我怎樣都可以……求你……救救我們的孩子……你不是隻要孩子嗎?那就救救他!我怎樣都無所謂,只求你救救孩子!敬言……求你!”她向他悽聲哭嚎着。

九名除厄師們同時結了咒印,開始施法。

有如九把刀同時刺進身體,長孫無缺痛得失聲尖叫:“啊——”

薄敬言心急又心痛,疾聲怒喊:“快住手!”

但他纔出聲,突然後頸一痛,眼前一黑,便在長孫無缺痛苦刺耳的尖叫聲中失去了意識。

祭壇睡起了陰鷙旋風,風冽如刀,刀刀刺向祭壇正中心,除厄師們啓動滅魂陣,打算將長孫無缺和她肚子裏的孩子一起除掉。

“啊——”

悽慘的嚎啕響徹整個薄宅,長孫無缺痛澈心扉,就在神魂即將被撕裂的當下,她心底所有的柔情和溫暖全被深沉的恨意取代。

太過分了!太過分了!

不能原諒……不能說原諒 ……

心底一股熟悉的怒恨像海嘯般翻湧而現,相同的恨意,相同的怒吼,起了堆疊加乘的力道,再加上腹部間突然傳來的無形能量,讓封印在記憶深處的那個黑盒,頓時爆開。

黑暗,閃光,那張長滿鬍渣冷笑的臉孔,背叛,暗算,黑溝的水,沉溺,窒息……

一幕幕影像灌進她腦中,像翻飛的書頁,一頁一頁都刻着她的血淚,剎那間,她聽見了自己錐心的嘶吼,也終於想起了自己是誰。

在成爲鬼奴之前,在失去所有記憶之前,她也有名字,更有個令人聞名喪膽的稱謂……

她是……

陰界的主宰。

她是……

閻王!

在遠久遠久之前,地府閻王,並非一人,閻王原稱“雙王”,乃是一對兄妹,男掌男鬼,女掌女鬼,各司其職,相安無事。

在整個冥界,他們是主宰,擁有強大的力量,支配着所有的陰鬼妖孽,審判着亡者,決定他們的輪迥。

只有他們兄妹二人,才能在生死簿上書寫,那是他們的絕對權限。

而她,是除了哥哥外,地府的另一個王。

那些妖鬼幽魂們私底下都稱她是冥府的“女帝”!

威儀懾人,氣勢銳利,端持着王者的風範,辨善惡,決生死。

她,有個美麗的名字——花羅。

花羅女帝相貌雖清雅脫俗,但性子冷傲,總是身着一襲繡着血紅牡丹的黑紗綾羅,高坐在她的殿堂裏,冷觀着來到地府的凡俗女魂,聽她們泣訴她們的一生。

那時,她是女鬼們的敬仰,男鬼們的畏懼,她以一道無形鄉的法牆,隔開她與兄長閻王的勢力,兄妹兩人除非議事,鮮少碰面。

原本,一切都有律法秩序,原本,這陰暗的世界相安無事,兄妹相散如賓,共掌着地府的和平。

直到那個男子的出現……

在這個只允許女子進入的區域,那個男子不知怎地竟闖入了禁地,奄奄一息地倒在她的殿堂後花園。

她原想以一把業火將這名擅入者燒成灰燼,但業力之火卻燒不了他。

她才赫然發現,他不是亡者,竟是一個生魂!

一個還活着,但靈魂卻掉進了地府的人!

她命鬼婢將他拎進殿裏,以水發醒,坐在她的王座上,睥睨着這男子。

“說,你是誰?”她冷冷地問。

他緩緩地抬起頭,一張臉幾乎全被散亂長髮遮蔽。

“我……我是薄……薄……令羽……”低沉柔和的嗓音帶着些許的虛弱。

“姓薄?”她細眉一挑,原本閒散的神情立刻專注了起來。“你來自天朝國師薄姓家族?”

“是。”

“薄家除厄法力無邊,怎麼你的生靈竟紆尊降貴來到地府?”她譏諷地說。

薄家除厄師向來和冥府妖鬼亡靈是死對頭,他們除妖降魔治鬼,自詡是陽世的判者,爲人祈福消災解厄,總是一副高高在上,視冥府陰曹爲污穢之地。

“我……在除厄法祭受人暗算……被一羣妖鬼引入黃泉道,靈體墜入魔障羅網,我使盡力裏掙脫,卻被吸入地府,迷失了方向……”他喘息着,身子無力地傾向一旁。

“遭人暗算?哼哼,我就說,人比鬼還奸詐百倍呢!”她冷笑。

“的確……”他無奈地低嘆。

暗算他的還是自己的族人,人心險惡已與妖魔無異。

“那你打算怎麼辦?現在憑你一己之力是回不了陽世的,薄法師。”她戲謔地瞅着他。

他沒吭聲。

見他也不開口求她,她倒忍不住了。“要我幫你嗎?”

他還是沉默着。

“怎麼?薄令羽,你暈過去了?”她不悅地一揮手,一道疾風掃向他。

風推得他向後一仰,長髮揚飛,露出了一張俊美非凡的蒼白臉孔。

清眉如劍,一雙黑瞳似黑晶鑲在剛柔並濟的臉上,鼻若懸膽,雙脣豐實,雖然氣色極差,但那凡人少有的奪人相貌,着實讓花羅女帝看得一愣。

“我沒暈……我只是覺得你幫不了我……”他伸手將凌亂長髮向後梳攏,衝着她淡淡一笑。

她的心顫了一下,這男子長成這副勾魂攝魄的好看模樣,簡直是妖孽啊!

再加上那柔沉的嗓……

一個除厄法師怎麼可以長成這樣?怎麼可以!

“你認爲我幫不了你?”她正了正心神,被他的口氣惹得不快。

“是啊,整個地府只有閻王纔有能力將我送回陽世,不是隨便誰都能幫我……”他吸氣道。

“大膽!”鬼婢急聲喝罵。

“呵呵。”

她不怒反笑,舉手製止鬼婢,起身踱下階梯,一步步來到他面前,彎下身盯着他。

“你以爲我是什麼身分,才能在這個殿堂裏審你?”

薄令羽抬頭看着她,似笑非笑地問:“那……請問你是什麼身分呢?”

她細眉一挑,被惹笑了,因爲,她從他的眼神中已能看出,他早就知道她是誰了,甚至,或許是故意逃到她這裏來的。

“大膽狂徒!來到花羅閻王殿還敢如此放肆!”鬼婢忍不住大聲斥責。

他嘴角輕輕揚起,直視着眼前梳着公主高髻,長髮垂地的秀麗女帝,輕聲求着。

“那麼……請你幫幫我吧……閻王……花羅……”

她一怔,從他口中聽見自己的名字,她的心竟像是被撥弄的琴絃般輕輕顫動着,久久難以平緩。

“竟敢直唿女帝名諱,找死!”鬼婢驚喝,都恐懼地望向她。

平時誰敢直唿女帝之名?下一刻肯定被女帝滅成灰燼。

但她竟未動怒,還有些失神,甚至收不回自己盯着他的目光。

“……你會幫我吧?”他又開口,但話未說完,臉色突然大變,伸手扯住她的羅袖,急道:“我得快回陽世……情況危險……我……”

她沒有站穩,整個人被他拉近蹲下,兩人面面相對,一股微妙的氛圍瞬間將他們籠置。

她從沒和任何人如此靠近過,即使是親哥哥,也不曾有過一步以內的距離,更別提那些鬼將鬼兵或是奴婢們,但現在,這個凡人生靈竟然……

她屏住氣息,看進了一雙深邃不見底的黑潭,心開始不受控制地狂跳,整個人忘了移動。

“啊!女帝……放肆無禮的像夥!”

鬼婢們嚇得立刻上前扶起她,推開薄令羽,抽出長鞭準備好好抽他一頓。

然而她們還未動手,薄令羽身體開始發抖,靈體竟呈現詭異扭曲,倒在地上來回翻滾,並且不停發出痛苦的呻吟。

她拂開鬼婢,定眼一看,神色一凜。

他的衣襟敞開,胸口意被畫着一張張牙舞爪的黑符,那是一張死咒符!

“看來,有人非常恨你呢,薄令羽,竟對你施了死咒,撕開你的身與靈,打算殺了你,讓你再也回不去。”她輕哼着,口氣嘲弄。

“啊……”他已痛得無法回應,氣息愈來愈弱,最後竟暈了過去。

她心中興起一絲異樣之情,翻開纖掌,撒出一張如紗的黑網,將他團團包住,頓時,那纏着他的死咒力量全部消失。

只是,這張網只能護他一陣,那張咒符是畫在他的實體,不從實體化除,根本解不了咒。

“女帝,您……打算怎麼處置他?他是個男子,不該進入這裏的,更何況又是個生靈……”鬼婢們見她出手,都驚疑不已。

她沉吟着,也在猶豫。

生靈墮入地府,若不速速返陽,一旦被發現,只有被消滅的份,更何況,他又是薄家除厄師……

要是哥哥閻王看見了這個死對頭家族的人,當會不好好羞辱整治他一番,再消滅他?

一想到他將陷入那種處境,她竟心生同情,於是衝動地下令:“讓他先留下,這事不準傳出去,尤其別讓哥哥知道。”

“是。”鬼婢們面面相覷,小心應聲。

就這樣,薄令羽留了下來,留在她的閻王殿養傷,他是她這個閻王殿千年來第一位客人,也是第一個出現在這裏而沒被滅除的男人。

這是一場奇特的機緣,這機緣改變了太多事,包括整個地府,還有她的命運。

但當時,她什麼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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