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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1)

《少君(下)》 / 芃羽 / 第11章 / 共18章

一直以來總是幽暗陰冷的花羅殿,因爲多了個男人,突然有點不一樣了。

薄令羽昏迷了三天三夜才轉醒,這段時間,花羅女帝時時以法力度他,幫他鎮住生魂,恢復元氣,像是在照顧着豢養的寵獸,開始有了些牽掛,有了點在意。

清醒的他氣色精神都變好,整理妥善的長髮梳成髻,一張俊俏臉孔更加醒目,加上他談吐不俗,機敏靈黠,與他對談閒聊,成了她日常裏重要的樂趣,她總會忍不住去找他,要他說說陽間的事,或是,他的事。

是的,她好奇他的所有事,非常好奇。

原來,薄令羽少年有爲,早早就被認定是下一任薄家宗主,他更是目前天朝皇帝最寵信的法師,這兩年的祈福祭,都由他主祭。

他的聲望在天朝如日中天,加上風采無雙,俊逸出塵,因此衆所矚目,鋒芒畢露。

但也因人紅遭嫉,薄家的另一派系對他忌恨在心,竟利用他爲朝中大臣主持除厄法祭時,對他施法下毒咒……

“人心真的是比什麼都狠毒詭詐啊!所以,接受審判時就怨不得我了。”她聽得不禁搖頭冷啐。

在閻王殿審判亡靈,看多了是非善惡,種種因果,全都是人心在作崇。

薄令羽看着她一臉對人的嫌惡,忍不住問:“花羅閻王,你在審判時,有沒有出錯誤判過?”

她睜大秀氣的雙眼,瞪視着他。“絕不可能。”

“絕不可能嗎?”

“當然。”她傲然地抬高下巴,公正嚴明是她的準則,豈會誤判?

他微微一笑,幾日來和這位花羅閻王的相處,發現她雖冷傲了些,但其實心思清明,性情率真,雖然有時威儀懾人,但偶爾會露出少女的氣息,一如初綻的花朵。

“你笑什麼?”她皺眉。

“沒什麼,只是覺得陽間對閻王的形容和假想,和你實在差太遠了。”他莞爾地看着她清靈白皙的臉龐,笑意加深。

“怎麼?陽間以爲我長得像鬼嗎?”她哼了哼。

“大部分人以爲閻王必是臉上長滿鬍渣 ,亂髮橫生,瞪着瞳鈴大眼,兇惡可怕之相。”他誇張地說着,故意逗她。

“真是愚蠢的想像!閻王就得是醜陋的嗎?即使是我兄長,也只不過鬍子多了點,長得嚴厲些罷了。”她笑斥。

“他們不知道地府有兩位閻王,更不知道你這位花羅女閻王,竟是個如此貌美的姑娘啊!”他隨口奉上讚美。

她怔了怔,臉頰忽然有些發燙。

千年來,從沒人稱讚過她的長相,不,應該說沒人敢談論她的長相,而她也從沒去注意自己的樣貌,什麼美醜,在地府根本沒有標準,也不需要。

可現在突然有人說她是個美貌的姑娘……

他盯着她不小心流露的侷促,忍不住促狹地笑了。

見他偷笑,她很快整理好心情和表情,正色怒責;

“你太放肆了!薄令羽,別以爲我待你稍微好些,你就可以得寸進尺,如此不敬。”

“是,請息怒,閻王,我太輕率了,不該任意讚美您的容貌。往後我會注意,絕不會再提及有關您容貌的任何字眼。”他恭敬一揖致歉。

這像夥……明明像是反省,這話聽起來怎麼這麼不順耳?

她是不准他不敬,又沒有叫他別再稱讚。

沒好氣地瞪着他,小心思正轉着,他卻猛地抬起頭,對上了她懊怒的眼神,然後俊臉上浮起了似笑非笑的調侃。

他那模樣很氣人,偏偏又很迷人,害她明明不想和他對視,卻又移不開自己的目光。

這令她有點心驚,不過是一張好看的人皮面孔,一張虛表而已,爲什麼看遍各種臉譜的她,竟獨獨對他有了特別的感覺?

是因爲他是第一個能與她對談的人?還是因爲她太寂寞了?

正不安地思忖着,一名鬼婢火急現身,跪在她面前道:“女帝,大閻王突然駕臨,說有要事。”

在地府,大家都稱她兄長爲大閻王,稱她爲女帝。

“哥哥來了?”她臉色大變,立刻轉頭看着薄令羽。

要是被大閻王兄長看見薄令羽,他根本別想再返回陽世,不管生靈還是亡魂,肯定立刻被地獄烈火燒成灰燼。

薄令羽也收起了笑容,神情警戒。

“怎麼辦?我們要將他藏到哪裏纔好?大閻王法力高強,這生人氣息他一聞便知,要藏哪裏纔不會被發現?”鬼婢們一團驚亂慌張。

她不假思索,伸手抓住薄令羽的手,凌空飛向殿後的洗池,將他拋進池中,接着褪去外衫,也跟着躍進池裏,再以自己的黑色紗羅覆蓋在整池面。

“我的羅衣和水能阻斷你的氣,哥哥就聞不出你了,你待在裏頭,千萬別出聲。”她沉聲警告。

他在紗羅裏輕輕點了一下頭,只將眼鼻露出水面。

“去跟哥哥說我正在沐浴,不方便見他。”她向鬼婢下令。

鬼婢們匆匆奔去通告阻攔,但大閻王卻還是大步走了進來。

“這種時候妹妹沐什麼浴?難道是被什麼妖孽污穢沾上?”

宏朗的聲音纔剛從外殿傳入,一道龐大黑影閃了進來,矗立在洗池邊,魁梧威猛,神情肅厲,全身散發着令人膽寒的霸氣。

衆鬼婢們立刻顫抖跪地趴下,她則迅速將黑紗攬向自己胸口,順勢掩住了薄令羽浮在水面的臉孔。

“哥哥突然造訪,有什麼要事嗎?”她以不悅的口氣掩飾不安。

大閻王利眼如箭地掃過四周。“近來地府的氣有些凌亂,聽小兵們說有異物闖入,我特來巡巡,妹妹可要當心。”

“我沒見到什麼異物,一切如常,不過就算有什麼妖孽敢闖入我這裏,我也應付得了,哥哥放心。”她面色沉穩地說。

“嗯,那就好。”大閻王點點頭,轉身要走,忽地眼光瞄向她身後的池中,定住。

她屏息不動,瞪着他。“哥哥還有事?”

大閻王皺起濃眉。“我怎麼覺得有股奇特的味道?”

“應該是茶蘼的味道吧!我在池裏丟了些,去除水的腐味。”她從池中撿起一朵茶蘼花。

“妹妹太不知足,這裏的水已經夠乾淨了,要是深淵黑溝裏的水,那纔是千萬年的腐臭。”

“是,我知道,我用花泡澡,也只是圖個有趣而已。”她淡淡地說。

“別洗太久,地府的水冰冷透寒,當心傷了元氣。”他提醒。

“我明白。”她恭敬頜首。

大閻王沒再多說,轉身離去。

她等到他的氣完全消失,才拂開黑紗,迅速將薄令羽撈了起來,一同飛出水池。

鬼婢立刻爲她置上乾淨的黑袍,她低頭一看,只見薄令羽已凍得臉色發白,癱在地上全身發抖。

她盯着他,暗忖,地府之水連亡靈都撐不住,更何況他還是個生魂,但方纔若不用水的腐味遮蔽他的人氣,絕對會被哥哥發現。

“啊!女帝,他快凍死了!”鬼婢見他不再抖動,身體僵直,兩眼翻白,不禁低喊。

她沒有多想,手一揮,一道長鞭將他搭起,拉進她的黑袍裏,她再以黑袍將他裹緊,摟入懷中,縱身飛向一旁的貴妃長椅,讓他偎靠在她的肩上。

這情景讓所有鬼婢都驚異抽氣,她們冷傲的、高高在上的女帝,竟然……主動抱住了一個男人!

一道熱氣緩緩從她的身體傳來,薄令羽感到一陣陣暖意,臉也漸漸有了血色。

他慢慢睜開眼睛,第一個入目的,是一雙粉嫩誘人的紅脣,再往上移,則對上了兩泓寫滿擔憂的清高瞳眸。

“薄令羽,你沒事吧?”她低聲問。

他靜靜地看着她,突然意識到兩人正緊緊相貼着,他的身體清楚地感受到她的玲瓏曲線,還有吐納出的如蘭氣息要時,他的心生騷動,胸中一片晃漾。

“喂,你還好吧?”見他沒作聲,她急問。

“我……咳咳咳……”他因寒氣而喘息咳嗽,虛軟地更靠向她。

她將他擁得更緊。“地府之水寒澈心肺,你可能被寒氣侵透了。”

“應該……是……吧……可是,你身上好暖……”他有氣無力地伸手抱住她,貪戀着她身上的溫度。

她愣了愣,忽地驚覺兩人貼得太近,但怕他太冷又不好推開他,最後只任由他放肆地摟住自己。

這過於親暱的距離太不合體統了,可是,偏偏她又莫名地因這種從未有過的體溫交融而悸動不已。

一時之間,她彷佛聽見了自己如雷的心跳,怦登!怦登!響徹整個殿堂。

深怕被鬼婢們聽見,她有些慌亂地抬起頭,赫然發現衆鬼婢們都禁聲側目,畏縮不已。

她臉頰如着火,有點羞惱地喝道:“你們看什麼?還不快來幫我把他抬進房裏。”

“是。”

鬼婢們急忙將薄令羽從她身上拉開,扶他回到房內,但他一離開她便又開始顫抖,她見狀暗暗擔憂,命道:“快去取些地火來,放在他四周。”

鬼婢們匆匆取來地火,將整個房間烘成暖房,他才停止抖瑟,可臉色還是慘白得嚇人。

“果然是生魂,對地府的寒氣抵抗力太弱,加上你的魂已幾乎要渙散……”她低頭看着他,喃喃地說。

“我……好多了……別擔心。”薄令羽擠出微笑。

“誰擔心你了?我只是討厭看人病懨懨的。”她蹙着細眉,傲然地說。

“是,我很抱歉……咳咳咳……”薄令羽說着又開始狂咳。

她命鬼婢們全數退下,上前坐在牀沿,掌心按住他胸口,以自身法力爲他祛寒,清麗小臉始終沉凝着。

薄令羽的生魂一直被那道死符咒催逼着,愈來愈孱弱,如果想要完全恢復,只有一個辦法……

續魂丹。

只有閻王專有的續魂丹才能鎮住他的生魂,讓他回覆神魂能量,返回陽世

但這念動才閃過腦際,她就驚顫了一下。

等等,她在想什麼?爲了這個才認識不過幾天的薄令羽,她竟對續魂丹動起了腦筋?

續魂丹乃是極珍貴的續命之寶,能保神魂千年不滅,總共只有兩顆,一顆哥哥收着,一顆由她管理。

這是保有他們兄妹魂命的重要神丹,以防萬一他們受了什麼重傷的急救之藥。

可她現在在想什麼?

不,清醒一點,花羅,他的死活都不關你的事,你救了他就已夠仁慈了,趕緊把他趕出閻王殿,讓他自生自滅,省得耳根清淨。

她的理性不斷地發出警告,提醒她千萬別做傻事,千萬別做。

“花羅閻王,謝謝你……真的……非常……謝謝你……我好多了……”他睜開眼看着她,輕輕握住她按在他胸口的手,柔聲道謝。

她被他磁性的聲音吸住,盯着他此刻蒼白卻又俊美得令人心顫的容顏,腦中那鏗鏘的警告便在瞬間消逸,那股不該有的憐憫之情如海浪般翻湧而上,將她的冷靜與理性全都掩蓋。

“哼,好多了?你的魂快散了,你知道嗎?”她擰着細眉說。

“知道。”

“我幫你灌入再多法力也沒用了。”

“是的。”

“再這樣下去,連我也救不了你,你快變成真的亡魂了。”她哼着。

“那……也沒什麼不好,我可以一直……陪着你……”他弱弱地揚起嘴角。

她芳心一震,暗想,也是,他成了亡魂,就能一直待在地府了!

但,時辰未到,一個枉死的亡靈能做什麼?他成了枉死亡靈,必然會去了哥哥那裏拘禁,到時別說陪着她,她要見他一面都難,更何況,哥哥會怎麼處置他都不知道……

“你別說傻話了!薄令羽,地府不是你待的地方,快點滾回陽世吧!”她佯怒地拂開他的手。

“我的確該回去,那裏有太多事等着我……但是……我回得去嗎……咳咳……”他喘着氣,說着又開始咳個不停。

“好了,別說話,都沒元氣了,快閉上嘴。”她焦急地再次將掌心護在他胸口,沒注意到自己的擔憂全寫在臉上。

熱氣從她的掌心傳進他的心扉,他終於止了咳,定定地看着她,再次道:“告訴我……花羅閻王,我能回得去嗎?”

她瞪着他,沉默着。

這人心機太重,竟用這句話試探她能不能幫他。

不,他根本是在問她,想不想幫他。

真是個狡猾的像夥,從他一開始闖進來,就不是意外。

彷佛看穿她的想法,他突然彎起眉眼,笑着自首:“是,沒錯,我明知道只有你幫得了我,才闖進這裏……”

奇怪,聽他坦承,她倒不生氣,反而好奇:“你又怎麼確定我會救你?

“不確定,只能賭賭看,墮入地府,元氣喪盡,閻羅雙王哪一個才能給我生機?怎麼想也只有你讓我活着的機率大些。”他無奈地說。

她靜靜地看着他蕭索的模樣,同樣也問自己,爲什麼出手救他?而不是滅了他?茫茫人海,陰陽兩隔,有幾千萬分之幾的機緣……纔會相遇?

是她信了這緣分?或者,是她接起了他拋出的緣分?

“看來,你賭對了。”她輕哼。

“是的。”

“可要讓你回陽世並不容易。”

“嗯,非常不容易。”

“救了你已是最大極限,接下來我也可以不管你。”

“沒關係,你怎麼決定我都接受。”

“真的都能接受?”

“是,因爲我的命早就在你手裏。”

她眯起眼,俯身湊近他,原本按在他胸口的手,也移到他的頸項作勢掐住,挑釁地道:“真的這麼認命?那我此刻殺了你也行?”

他沒有回答,只是伸出手,輕撫上她近在眼前的臉頰,一雙黑湛雙眼中流蕩着某種心緒。

她猛然呆住,他的指尖彷如有着奇妙的法力,鎮住了她的身軀,卻撞動了她的心靈,而且,她還在他的眼睛裏讀出了一些令她心跳的信息。

那是什麼?他眼底的熱意是什麼?爲什麼她被看得整顆心都空茫軟,幾乎要融化?

“你想怎樣都行。”他聲音很低,一語雙關。

她像被燙着了似地打掉他放肆的手,向後彈開,微惱地瞪着他。“別想擾亂我,薄令羽。”

“我……擾亂你了嗎?”他虛弱地笑了。

是的,他一直在擾亂她的心,但她的尊嚴讓她不能承認,只能生氣。

“你的廢話太多了,我命令你乖乖躺着,閉嘴。”她以兇惡的口氣掩飾自己的悸蕩。

“是……遵命……呵……”他笑着回應。

她立在他牀沿,聽着他輕緩低沉的笑聲在整個房內迥蕩,忽然有個令她自己心驚的,往,她竟然好希望,在這空寂的閻王殿中,可以一直聽見他的聲音。

薄令羽有些焦燥。

花羅知道,他該走了,可是,她並不想讓他離開。

她避而不提幫他返陽的事,甚至會故意躲着他,然後坐在自己的房裏,捻花微笑,側耳傾聽着他在殿裏四處尋她的聲音。

“女帝在哪裏?”

“有看見花羅閻王嗎?”

每當薄令羽用他那溫潤的嗓音詢問着她的行蹤,她的心就會微微悸動着,甚至,陷入一種莫名的竊喜。

她從沒想過自己會做出這幼稚而可笑的行爲,難道看他焦急不已,或是企盼見着她,她就贏了嗎?

可她偏偏就是喜歡,喜歡他到處找她的樣子,喜歡他用她想聽的聲音,喊着她的名字。

她喜歡他……的身影出沒在整個閻王殿,在她的地盤,在她心裏……

“花羅女帝!我可找到你了。”

薄令羽含笑的輕斥從大窗外傳來,驚醒了她的遊思,她一抬眼,便看見他俊美無儔的臉孔正透過窗楹,直直瞅着她。

“你找我?有事?”她細眉一挑。

“有事。”

“什麼事?要緊嗎?我正想小意”她故意打個呵欠。

“要緊。”

他的淡然中有着明顯的迫切。

她嘆了一口氣,慵懶地推開房門,走出房間,等着他從長廊繞過來。

“薄令羽,我知道你要我幫你生魂返陽,可是……”她一見到他就傲然地說着,但刁難的話還未出口,一朵紅豔的牡丹便閃進了她的眼中。

怔住,眨眨眼,才發現面前的薄令羽手裏正拿着一朵罕見的牡丹花,遞給她。

“這是地府難得一見的紅牡丹,聽說在此,花開只有一炷香時間,所以我急着找你,想趁着花最美的時候送給你。”他的嘴角嚼着笑意。

她呆了呆,倏地心臟一陣狂跳,整個人被某種喜悅充滿。

“你說的要緊……就是送我這朵花?”她接過紅牡丹,明麗的臉上漾起了比花還嬌豔的笑容。

“是啊,聽鬼僕說,你最愛這稍縱即逝的紅牡丹,所以我特地去找尋,正巧在山崖壁上看到一朵。”他的笑中盡是寵溺。

特地爲了她去摘一朵花嗎?

也忘情地看着他,輕嗅這豔美的牡丹,芳心幾乎融化。

“好美。”這是她看過最美的一朵牡丹。

“是啊,和你一樣美麗。”他低聲說。

她的雙頰瞬間火紅,但卻刻意嗔斥:“花言巧語!”

“我也只對你一人說這‘花言巧語’。”他笑着,向前靠近一步。

隨着他貼近,他身上那股男性氣息便像一張無形的網將她包圍,她正怦然着,就看他朝她的臉伸出手,暗暗一驚,急斥:“誰準你……”

可她話到一半,他的手卻只是從她耳畔的差絲中,輕輕撿起一瓣花瓣。

“花快謝了。”他溫柔地說。

她屏息地看着他,與他黑澈深邃的眼神對視,心再次不受控制地在胸腔狂奔。

這個人太危險,他太會挑撥女人心了!

“花謝得快,你就不該摘取。”她按耐住騷動的心,輕哼。

“不摘下,你就看不到,爲了讓你開心,就算只有一瞬都值得。”他真誠地說。

她語塞了,努力撐起的心牆,終究敵不過他的柔情哄言,只能抿着脣,欣然地看着手中的牡丹花在紅豔了短暫時間之後,又一瓣一瓣凋謝。

“花謝了,什麼都沒了。”她將花枝還給他。

“但它最美的一刻已印在你我心中。”他接過花枝,意有所指。

“你……油嘴滑舌。”她紅着臉啐道。

“呵,你不喜歡聽,那我就不說。”他轉身走開。

“咦?你要去哪裏?”她叫住他。

“去躲起來,我覺得,你似乎不想看到我。”他回頭一笑。

“我哪有?”

“你不是一直避着我嗎?”他揶揄。

她俏臉一紅,急着反駁道:“我哪需要避着你?整個閻王殿都是我的,我愛待在哪裏就待在哪裏。”

“是,那我更不該出現在你面前打擾你。”他說罷就想走。

“站住。”她脫口喝令。

“是,花羅閻王有何吩咐?”他笑問。

“我……要用膳了。”她揚首告知。

“需要我作陪嗎?”他笑。

“……反正一人用膳也無趣,我就準你一起共食吧。”她言不由衷地說着,事實上,這些日子來,用膳有他作陪,她胃口都變好了。

“呵……那就恭敬不如從命了。”他笑着供手一揖。

兩人於是緩步走向後方廳堂,他跟隨在她身後,行走間發出沙沙的聲響,她的嘴角忍不住掛着愉悅的笑容,總覺得這黑沉沉的殿裏,因爲有他,整個氛圍都變得美好了起來……

他靜靜盯着她的背影,深黑的眼中有着她看不到的沉思。

“等一下用完膳,我們來下棋吧!上次輸給你,這次說什麼都得贏回來。”她回頭道。

“好,只不過你想贏我可不容易。”他自負一笑。

“哼,真是太囂張了,我若使出十成功力,你肯定會輸。”她傲然瞅着他。

“那我就拭目以待你的十成功力吧!花羅閻王。”他莞爾地道。

兩人你來我往地調笑揶揄,這種氛圍讓花羅心情大好,真希望能就這樣長久下去。

但就在這一刻,薄令羽的笑容僵在臉上,接着渾身一震,開始狂顫扭動,發出痛鳴。

“啊——”

她大驚,急忙用雙手按住他的身體,只見他胸前一個符咒的圖騰燒了起來,一片焰紅。

“不好,死符被人用法力啓動了!”

她抽了一口氣,這符一旦啓動,瞬間就灼燙着他的五臟六腑,接下去便會融燒他的四肢百骸,將他的魂魄摧滅.

都怪她,一直拖着,不願讓他離開,致使這死符更加嚴重怎麼辦?現在該如何是好?

她自責不已,扶着他,腦中一個念頭直接跳了出來。

必須救他,說什麼都得救他。當下,她不再遲疑,轉身衝入她的寢宮,取出一隻墨綠玉盒,回到薄令羽面前。

“女帝!您想做什麼?使不得!萬萬不可啊!”一個鬼婢驚恐地阻止。

“女帝!那續魂丹是爲您準備的,您千萬別做傻事!”另一鬼婢也大聲急喊。

但她已聽不下任何諫言,眼看薄令羽就要灰飛煙滅,她的心彷佛也要跟着被撕裂。

“都給我閉嘴!”她冷斥着,以法力打開玉盒,拿出裏頭一顆黑得透亮的丹丸。

這顆續魂丹等同她的另一條命,是她的最後一道防衛,她從沒想過自己會把這顆寶貴的神丹交出去,但此時,她毫不猶豫,拿起續魂丹,直接就塞進薄令羽口中。

鬼婢們都嚇下到呆立當場,完全不知所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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