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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2)

《少君(下)》 / 芃羽 / 第14章 / 共18章

花羅被閻王抓回了地府,地府的一切看似沒變,卻已不再是她認識的世界。

所有的妖鬼,幾乎都不知道她的存在。

現在在這個冥界,只有一個閻王,早已沒有女帝,就連她的花羅殿,也成了廢墟。

這裏,已沒有她的立足之地,她什麼也不是,只是一抹遊離的主魂。

“哈……認請了事實了嗎?花羅,幾千年了,你只是在深溝裏苟延殘喘的一隻鬼奴。你以爲就算你覺醒了,還能有什麼作爲?”閻王譏諷地大笑。

他刻意將她抓回花羅閻王殿,就是要徹底擊潰她。

“還真的……不一樣了……”她抬頭環顧着她的花羅閻王殿,失去了主人幾千年,人去樓空,這裏早已頹把蒙塵,不復當時的景象。

也許,她真的什麼也沒有了。

“你現在什麼也不是了,花羅。”閻王說着一晃,下一秒已坐在她那崩壞了一角的王座上,像王者般俯視她。“你只是個將被審判的鬼魂。”

她仰起頭,臉上有着剛纔戰鬥的血痕,還有那永不磨滅的做氣。

“審判?我做錯了什麼?罪名是什麼?真正有罪的是你吧!誣陷,背叛,不義……你有什麼資格審判我?”她冷眼瞪視着他。

“我當然有資格,因爲,我是閻王。而你說的種種,誰也不會信。”閻王得意地笑了。

“是嗎?看來幾千年前的往事,都被你隱藏了。”她恨恨地道。

“呵呵呵,不需要隱藏,因爲一切都已消滅,只除了你。”閻王指着她。

“那時,爲什麼不乾脆滅了我?難道,你是故意讓我留一口氣,成爲鬼奴,好折磨我?”

閻王濃眉一挑,突然大笑。

“哈哈哈,看來你真的不知道啊,不是我想讓你活着,而是姓薄的那個小子幫了你!他竟傾盡所有法力,將魂體裏的續魂丹逼出,還給了你。”

她驚愕得呆在當場。什麼?薄令羽他……

倏地,她想起了血夜裏的那一幕,在她崩散之際,一顆黑丸從薄令羽身上竄出,飛進她口中!

那是……那是……續魂丹?

他竟然……

“那個傻瓜自毀了和我之間的契約,他預知了自己下一代的早夭,才和我立約,只要他幫我誘惑你,除掉你,我就幫他改寫生死簿。沒想到,他最後竟不顧薄家而救了你,他明知道,讓你活着,你的詛咒就會生效,只有你死了,薄家才能安妥,可他偏偏選擇救你,賭上了薄家的傳承命脈,害得自己也英年早逝,哼,真是愚蠢至極。”閻王不以爲然地唾棄。

她心顫得幾乎無法站立,耳中迥蕩起她惡毒痛苦的咒語——

我詛咒你們薄家代代身弱,詛咒你的子孫終將斷絕,你的後世將心空無愛,遺憾早亡……

這毒咒就這麼纏着薄家不放,所以,他們每代宗主纔會爲了興旺子孫而費盡心思,每代宗主都身弱早逝。

這一切,竟是因她而起!

全都是因爲她……

而薄令羽,那個闖進她閻王殿,也闖進她心裏的男子,最終,把一切都還給了她,什麼也沒帶走。

什麼也沒帶走,卻承受了她幾千年的恨。

她揪扯住胸口,心痛得跌坐在地,說不出話來。

“你就這樣活下來,續魂丹的能裏能保你千年,我既然無法再滅你,又不能留下你,只好用忘川的水把你的記憶全部抹去,再將你丟進黑溝去當只鬼……嘿嘿嘿,只有成爲一隻卑賤的鬼奴,你纔對我沒有任何威脅。”

閻王說着揚起了嘴角,陰狠地道。

她憎惡地盯住他,終於明白,真正罪魁禍首,不是薄家,而是眼前這個無情無義、心思歹毒的兄長。

“把我弄成鬼奴,千年之後,續魂丹時效已過,你又怎麼不滅我?”她再問。

“當然是因爲對我還有用處啊!”閻王向後一靠,露出邪惡的笑容。

“有用處?”

“只要你還有一口氣,薄家的詛咒就不會停止,而且,一旦你轉生了,你的詛咒就會更強。”

她臉色乍變,心痛地想到了薄敬言,想到自己的孩子。

“而我想到能將你和薄家一起消滅的最好辦法,就是讓你們再次牽起情緣。”閻王衝着她冷笑。

這是什麼意思?難道……

她心中一凜,溷沌的大腦像被什麼敲開,閃進了一道光。

那個老得不能再老的鬼奴,那個告訴她,只要偷了生死簿、沾了忘川的水,就能在上面寫上任何字,那個能探知生死簿放在閻王殿問處,又熟悉地底通道的老鬼……

黑溝裏的一隻鬼奴怎能那樣聰明,又怎能知道這麼多地府的祕密?

除非,他根本不是鬼奴,而是……

閻王本人!

一股寒氣悚然而生,從她背崤往上竄到頭皮,讓她全身一陣陣發麻。

原來,長久以來,閻王一直跟在她身邊監視她。

原來,假裝老鬼熾叫她去偷生死簿,目的就是要她棄向忘川……

因爲,薄少君就在那裏。

那場她和薄少君的相遇,根本不是偶然,而是個精心設計的陌阱。

“你……就是那隻老鬼奴。”她因爲太過震驚而大大抽氣。

“嘿嘿……沒錯。”閻王桀桀地笑着。

“你故意慫恿我投胎爲人,故意讓我去偷生死簿,去到薄少君面前,就是爲了讓我們兩個一起轉生?”

閻王詭笑不語。

忽然,一個想法鑽進了她腦中,她緩緩地抬起頭,說:“所以,那個癡呆的女胎,其實是爲我準備的吧!”

閻王一愣,接着浮起了冷笑。

“唉呀,唉呀,不愧是我的妹妹,儘管當了千年鬼奴,還是挺聰明的嘛。”

她臉色沉了下來,怒道:“你根本是故意讓我在薄少君面前寫生死簿!你刻意翻開那一頁,早料想我有能力改寫生死簿,肯定會心軟地劃去他的名字。那麼,接下來,他便會應他母親的言力召喚而轉生……”

“沒錯,只有用這個方法,他纔會對你愧疚在心,與你牽起緣分,也只有用這種方法,他纔會離開地府。”閻王對自己的詭計得逞得意非常。

“閻王要讓誰轉生輕而易舉,問必這麼大費周章?難道,你動不了薄少君?”她心頭起疑。

閻王掌管生死簿,雖然一切全依天命而行,不得擅自注生定死,但在某些權限下,仍有能力作主。

閻王的臉色沉下來,煩怒地說:“嘖,他是個難纏的像夥,他的魂體被前一世的靈咒保護着,陽壽不足,陰命卻頑雖得驚人。”

前一世?

她心中一動,在覺醒的那一刻她就發現了,薄敬言,薄少君,和薄令羽都是同一人。

“是薄令羽……”想起那個人,她的胸口猛然揪緊。

“哼,薄令羽不知對自己施了什麼法咒,他雖轉生成薄少君,卻早早回到地府,滅不掉,打不散,就這樣一直定在忘川之畔,哪裏也不去,彷佛在等着誰似的……”閻王嫌惡地說着,話到一半倏地止住,盯向她。

她全身一震,唿吸一窒。

他……在等誰?

那一幕再次閃進她的腦中,薄令羽和她雙雙消失前,他說了什麼?

“對,沒錯,我猜他是在等你,你們的情緣牽得可真牢,什麼都不記得了,他還是在等待你,真是令人感動哪。所以,我才讓你帶着生死簿去見他,助你們一起轉生,好了卻這段孽緣。”閻王譏笑。

他什麼都忘了,卻還在等她?

她想起了那個坐在忘川旁巨石上纖瘦孤寂又了無生趣的身影,一股酸楚驀地湧上了眼眶。

曾以爲惡劣無情,欺騙了她的他,竟和她一樣動了情,動了心嗎?

所以,纔會在忘川徘徊,卻不知爲何地一直等待嗎?

“他以爲你爲他進了那個蠢胎,所以一定會去找你,呵呵呵,多令人感動啊!你應該感謝我啊,花羅,你們兩個終於能在陽世相戀結合,有情人終成眷屬……”閻王洋洋自喜地道。

“夠了,你刻意不讓我的主魂轉生,擺明了就是要折磨他。敬言爲了我得一直耗費他的元神法力,這纔是你的目的,我只是你的一個餌,一個引他走向死路的餌。”她憤然地打斷他。

“是啊,你是個餌,但他明明已經察覺,還是喫下了,爲什麼?還不是因爲想得到你的血脈,這小子心機夠深,也夠腹黑。”

她怔了怔,心又被刺痛一次。

是的,薄敬言之所以喫下她這個詛,完全是爲了得到孩子。

前生,他或許對她有情,可轉生後,他已不復記憶,成爲薄敬言,成爲薄家這一代宗主,揹負着薄家興衰,他還會在意她嗎?

而心空無愛,不正是她的詛咒?她豈能怪他、恨他?

如今,一切知道得太遲,他們的命運已完全照着閻王的預謀在走,她生不成人,與他陰陽相隔,不但無緣再見,還害了他,也害了孩子……

最終,他們竟是以這種方式別離。

“嘿嘿嘿,不過,我還得謝謝你,因爲你,薄家的後代將會如我所料地滅在我手裏了。”閻王陰側地笑着,一雙厲目直盯着她的肚子。

她渾身一震,驚恐失色,雙手護住下腹,急退三步。

因爲太過痛恨薄家,她憤而帶着孩子的胎魂回到地府,怎麼也沒想到卻正好中了閻王的詭計。

閻王身形一晃,閃到她面前,一把就掐住她的脖子,狠笑道:“我等這一天等很久了,薄家除同師囂張了幾千年,我始終滅不了他們。但因爲你的詛咒,他們的血脈終要斷送,並且,是由你自己來承受結果。呵呵呵,這種感覺如何?花羅,不覺得很有趣嗎?”

是,一切的源頭是她,可是用盡伎倆把她逼到絕境的,卻是眼前這個惡毒的閻王。

她和薄家惡緣的開端,都是他一手造成。

“你好狠……”她被掐得難以喘息,憤怒地擠出聲音。

“狠?不,我很仁慈了,我正打算讓你們團聚呢!你和孩子在我手裏,薄少君,啊,他現在是薄敬言,那小子一定會不計任何代價,爬也會爬到地府來救你們。到時,不管他當年用了什麼法咒護魂,一旦他人魂分離,我就能徹底將他消滅,讓他在陰界陽界永遠消失!”

閻王湊近她,露出森然的白牙冷笑。

不!她睜大雙眼,心中升起了強烈恐懼和怒火。

“我不會讓你得逞的,更不會事事如你所願。”她素手一翻,黑色長鞭瞬間出現在她手中,直接抽向閻王的臉。

閻王放開手,向後一躍,抓住了鞭尾,哼道:“太愚蠢了,你以爲你還會是我的對手?”

她沒有回答,長鞭一抖,如蛇般竄脫閻王的手,再次揮向半空,擊中殿堂棵柱,頓時柱斷崩塌,粉碎飛散。

閻王大袖一揮,將粉塵拂開,她趁着這一瞬,腳下一點,縱身飛出花羅殿。

“你以爲你逃得了?”

他狂喝一聲,身形化爲一張大網,隨後追去。

她奮力狂奔,已形如閃電,但閻王更快,那張充滿了惡氣的毒網像夢魔般不斷趕上,彷佛就要將她吞噬。

而此刻,一羣鬼差正從四面八方衝來,她急忙竄向嶙響山石區,藉着這山石阻擋追兵。

尖銳的山石劃破她的衣袖,她的手腳傷痕累累,氣力漸漸耗盡,眼前的景象變得迷濛而熟悉。

恍惚間,她似乎又看見了那個孤寂的身影,獨坐在巨石之上,空茫地注視着一旁蜿虹的忘川。

薄少君哪,久久不願轉生的他,等待的可是她?

這時,一道殺氣破空而至,她只感到背後一陣麻涼,緊接着一股強烈刺痛便撞進她的肩胛。

“啊——”

她痛聲尖叫,向前撲倒,剎那間,時空彷若交錯,同一個傷口,同樣的憤恨和同樣不甘……

到底爲什麼她得承受這樣的痛楚?堂堂一個閻王女帝,幾千年來竟被自己兄長窮極追殺,到底爲什麼?

閻王的黑影化爲一隻巨爪,正要將她捕獲,這時,尖石區後方的忘川突然沖天翻起了一片水柱,黑粼的水如一條黑龍,張大了口,早閻王一步,將她吞沒,搭入忘川深處,消逸無蹤。

閻王震驚暴怒,氣極嚎吼:“孟婆——!”

整個地府被吼聲震得天搖地動,但忘川卻不受景響,一如以往的平靜無波,淵遠流長,幽黑得無法窺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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