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書頁
18

第三章 夏小姐們相遇(2)

《良臣吉妻》 / 千尋 / 第7章 / 共28章

晴蘭沒想到與掌櫃對峙的……竟是自己?更正,是前世的自己,夏媛希。

一陣兵乓聲,夏媛希將櫃檯上的算盤筆墨全掃到地板,筆筒、硯臺碎了,墨汁噴滿地,正在用膳的客人們紛紛擠到一旁,深怕被波及。

“小姐別生氣,我們先回府吧!”婢女好意在她耳邊低語。

沒想夏媛希一個巴掌甩出,婢女臉上多了幾道紅印。

“小小賤婢,什麼時候輪到你作主?”

婢女驚恐跪地求饒,沒注意到地上的碎瓷,這一跪,瓷片刺進膝蓋,轉眼裙襬染出一片殷紅。

晴蘭心頭揪起,“夏媛希”怎麼會是這個樣子?

夥計想把人扶起來,但沒有主子發話,婢女死活不肯起身。

掌櫃道:“請姑娘別爲難下人,不是我不願意騰位置,實在是……別說廂房了,鋪子裏外的位置也都教人訂滿,挪不出來了。”

“挪不挪得出是你的事,今兒個我非要喫上一頓不可。”夏媛希不讓步。

“姑娘,進士遊街是朝廷三年一度的盛事,廂房早在半個多月前就被訂光。”

進士遊街有啥了不起?每三年一批進士入朝,有幾個能混出名堂?有人官當到鬍子發白,家人還得吞糠嚥菜,這種官不當也罷。

“要不,明兒個我給姑娘留最好的廂房,上最好的茶水菜餚,權當賠禮。”

掌櫃極有眼色,見對方穿着打扮,必是大戶人家的姑娘,這種人萬萬招惹不得,他們爲生計沒日沒夜忙着,人家可是閒閒等着隨時上門找茬,一旦招惹,怕是後患無窮。

大家都覺得店家退讓至此,這姑娘該適可而止了。

但鬧都鬧了,沒達到目的她哪肯歇手,“當我是乞丐嗎?一桌席面就想打發?今日不教我遂意,誰也甭想順心。來人,給我砸!”一聲令下,幾個小廝搶身上前,就要摔桌子。

晴蘭纔要阻止,沒想有人比她更快一步。

“住手。”

順着聲音望去,是穿着一月牙色長衫,濃眉飛揚、英氣逼人的年輕男子,晴蘭頓時心頭一陣溫暖,那是夏晨希,是最疼愛自己的四哥哥。

見夏晨希走進門,夏媛希恨恨的握緊拳頭,卻也同時換上一張嬌俏可人的笑臉,她依偎到他身邊,撒嬌道:“四哥哥,哪有人這樣做生意,他們好壞。”

“這位少爺,實在是今天情況特殊,裏裏外外真的都沒座位了。”掌櫃低眼順眉,盼着這位公子能講道理。

“既然沒座位,我們先回府。”夏晨希拉起妹妹就要往外走。

他心知,府裏千方百計給妹妹抬舉名聲,倘若知道她這般作死,祖父定會勃然大怒。

妹妹是他從小寵到大的,他捨不得她挨罰。

“不要嘛,我今天就要知道百味樓的點心是不是虛有其名。”

前幾天吳家辦宴會,席間大家說起百味樓的茶點,一個個讚不絕口,聽說她沒嘗過,林家姑娘竟笑話她是鄉巴佬。

她最痛恨“鄉巴佬”三個字,她不是!從那之後,她再也不是!

“別鬧。”夏晨希低聲安撫。

“我哪有鬧?是他們不講理。”

晴蘭眉頭深鎖,她不知道哪裏不對,但那人的行事作派一點都不“夏媛希”。

祖母教導她,高門貴女笑不露齒、驕矜自持,外祖母教導她,爲商首重圓融通達,雖然兩人教導方式不同,但都同樣想教出一個自矜自持的大家閨秀。

然而看着對方,她有足夠理由懷疑夏媛希已經不是夏媛希,如同夏晴蘭也不再是夏晴蘭。

掌櫃發現晴蘭,連忙迎上前,“東家。”

點點頭,她朝夏媛希走去,朗聲道:“不知本店何處不周到,令姑娘如此忿忿不平?”

晴蘭視線與四哥哥對上,她忍不住鼻酸,想起前世四哥哥爲自己與父母親對峙時,他寧願不要功名,也要爲她的死討回公道,他看重自己勝於利祿功名呀!

看見晴蘭那刻,夏媛希臉色瞬間變得鐵青……她怎還活着?不可能的啊,她明明死了、死得透澈……

手顫身抖,後腦勺像被人揍一拳似的,麻痛感從脊背處一寸寸攀升,冷汗飆流,夏媛希嚇死了。

晴蘭穿着鸚哥綠小襖\,外罩珍珠色比甲,沒上妝但五官麗雅,膚色粉膩,分明是個十歲姑娘,那雙眼睛卻像看透世事般清亮剔透。

她美得亮眼、美得驚人,讓衆人的目光無法不聚焦在她身上。

直到現在大家才曉得百味樓的東家居然是個小姑娘,那得有多大的本事才能撐起這樣一間店?

晴蘭彎腰將跪在地上的婢女扶起。

宛兒原本不敢起身,然視線對上—時,不知道怎地心頭一緊,那雙眼睛好像過去、未生病前的小姐……

一時間,她忘記恐懼,隨着手臂上的力量慢慢站起。

晴蘭捏捏她的掌心,無聲安慰。

那是過去小姐經常對她做的,宛兒心口更滿了,漲漲的、飽飽的,好像有什麼說不出口的情緒在裏頭膨脹。

夏媛希垂眉,飛快隱去眼底驚詫,回答晴蘭的話,“我命人訂位,人來了,掌櫃卻說沒座位。”

“是嗎?”晴蘭以眼光詢問,掌櫃搖頭。

晴蘭道:“倘若訂位必定有單據爲證,姑娘可否將訂位單子取出?”

啥?哪家茶樓訂位還給單據的?她當然沒有。

下人回覆,百味樓訂位已滿,她纔不信吶,不過是家小酒樓,生意當真那麼好?她甚至相信,就算滿座,一旦直到自己的身分,店家必會想方設法爲自己騰出位置,卻沒想到對方會這麼硬,這麼不看情面。

“單據丟了。”夏媛希咬牙道。

一句話,惹來衆人嗤笑。

夏晨希明白,這擺明是自家妹妹尋釁。他拱手爲禮,對晴蘭說:“我代妹妹向姑娘致歉。”

夏晨希和宛兒相同,不過是淡淡一眼卻心潮翻湧,那是不曾對任何人有過的感覺,他竟然想要親近她、探究她、瞭解她。

不因爲她年紀輕卻已是百味樓東家,不因爲她傾國傾城有張絕美容顏,而是因爲她的眼神,她讓他感覺……舒適美好。

沒來由地熟悉,沒來由地歡喜,沒來由地……他想與她建立交情。

晴蘭也想啊,想和四哥哥多處處,於是揚聲相邀,“樓上廂房裏,我正招待幾位朋友,如公子姑娘不嫌棄,要不要一道用膳?”

“末流商人哪有資格和我們同桌?想攀高枝嗎?作夢!”夏媛希不屑、厭惡也……緊張。

她怎麼也想不明白,夏晴蘭爲什麼沒死?會不會和她一樣,是異地魂魄鑽入陌生軀體?

聽見此話,晴蘭怔愣,“夏媛希”看不起商人?她沒接受外祖母的教導?

擰眉,此時晴蘭相信了,她不是“夏媛希”、不是自己。

“末流商人?公子也這樣認爲嗎?”晴蘭望向夏晨希。

那眼神讓夏晨希呼吸一窒。

他常說小妹那雙兔子似的眼睛裏,總帶着讓人無法招架的無辜,凡有所求時,任誰都不能拒絕,現在……很久不見的無辜眼神出現……

擰了擰眉,夏晨希道:“如果妹妹不願意就先回府吧。”說完,他向晴蘭做出一個請的動作,“久聞百味樓的點心堪比御膳,今天厚顏叨擾了。”

“公子請。”晴蘭領身前行。

見狀,夏媛希急忙跟上,她怎能讓兩人獨處?

盧予橙……夏晴蘭……

“夏媛希”手指在桌下絞成麻花,“她”絕對不是夏晴蘭,因爲自己纔是,是承恩侯世子和清倌王柔兒生下的女兒。

曾經她深惡痛絕,爲什麼同樣是承恩侯府的姑娘,在夏媛希享盡衆人寵愛的同時,她連喫飽飯都困難?她妒恨夏媛希,每天都詛咒她早點死掉,好讓爹爹接回自己。

然後,老天爺聽見她的痛苦。

同樣發高燒,夏媛希沒死,夏晴蘭卻病重,昏昏沉沉間,她看見王嬤嬤眼淚直流。

她想,王嬤嬤哭得那麼難受,是不是代表自己沒救了?那刻她滿心怨慰,還沒等來好日子呢,她怎能死去?

但即使有再多怨恨,她還是死了,魂魄隨着一陣輕風飄到夏媛希牀邊,她看見昏迷不醒的夏媛希。

太醫、下人來來去去,有人專司熬藥,有人爲她拭汗換衣……

不公平啊,同樣流着夏家的血液,待遇爲何天差地別?

便是這點不甘心,讓她欺身上前,狠狠地凌辱夏媛希,她掐、她踹、她嘶咬、她用盡力氣,然後一個不小心……她進入夏媛希的身體裏。

再度清醒,她成爲夏家嫡女,她終於得到心心念唸的寵愛與富貴。

那麼夏晴蘭身體裏面的……會是夏媛希嗎?她們交換身子、交換命運?如果是的話,她會不會正在想盡辦法奪回失去的一切?

這個想法太嚇人,夏媛希急忙搖頭否認。

不可以,她不要失去,她是夏家嫡女,誰都不能否認的嫡女!倏地,夏媛希望向夏晴蘭的目光中淬了毒。

晴蘭沒發現,因爲她所有的注意力全落在夏晨希身上。

四哥哥進國子監唸書了吧,之後,他將一步步順利通過鄉試會試及殿試,成爲祖父和父兄的助力,他將被分派到莆縣當官。莆縣臨海,常有採珠人下海,四哥哥託人給她送回一匣子的圓潤珍珠。

許是親情牽繫,晴蘭與夏晨希一見如故,幾句寒喧便聊了開來。

“夏公子可認得今年的新科狀元?”房玉隨手挑個話題。

盧予橙對夏家人沒有好感,連親生骨血都不要的家族,不值得真心相待。

“不認得,但他名頭響亮。”夏晨希回答。

“怎嚒說?”房玉又問,她很想知道呢,讓橙哥哥喝醋的“大哥哥”是怎生模樣。

“記不記得兩年前,京城附近幾個州遭遇蝗災?當時出身商戶的賀巽捐糧二十萬石及地薯苗栽,助百姓度過劫難,聖旨下,皇帝破例讓他進國子監就學。”

“意思是,如今這狀元郎名頭是皇帝給的獎勵,而非真才實學?”房玉問。

“他捐糧換得入國子監機舍,這種入學方式引得許多學子對他側目,更糟的是,他進系學不久就得到先生看重,更讓同學心生不滿。”夏晨希語氣持平的述說,並未偏袒哪一方。

這事晴蘭聽賀巽提過,常時她想,得有多強大的心理建設,才能安然地在一羣痛恨自己的同儕中求學。

“能進國子監的哪個不是天子驕子?人人出生富貴,從小眼睛長在頭頂上,自認高人一等的他們,怎麼甘心與末流商人同學?

“他的加入就像在鳳凰窩裏丟進一隻野雞,所有人都覺得被諷刺了。大家聯手欺負賀巽,而他冷眼看待同儕的排擠與酸言酸語,從不予理會。”

“後來呢?”房玉很好奇。

“又一次一羣人圍在桌邊諷問他,舉子名頭地花幾石糧米交換?他沒生氣,卻道:‘敢不敢一筆?讓若我輸,立刻離開國子監。’“此話一出,國子監鼓譟起來,消息迅速傳出去,有人開出十二道題貼在牆上,長長的桌案,數十名想問他挑戰的監生,紛紛搶好位子開始振筆疾書。

“他不慌不急,一派悠閒地尋個位置坐下。然而旁人一道題還沒寫完,他已經寫完兩道,越到後來題目越難,大家雖好面子,卻也不得不棄筆。

“放棄的人越來越多,最後只剩顧書恩和席康生,他們是國子監裏成績最好的兩個。他們絞盡腦汁,不肯輕易認輸,沒想到賀巽將所有題目寫完時,兩人才寫到第七篇,賀巽雖寫得飛快,卻也非搪塞敷衍,他的十二篇文章句句條例、偏偏精闢,從那之後,再也沒有人輕易挑釁。

晴蘭聽得雙眼發亮,這麼精彩的故事,爲什麼他提都不提,是覺得沒什麼大不了,還是覺得不光榮、不重要?

好強噢……她對他的崇拜更上一層樓。

“新科進士來了。”

樓下的人揚聲一喊,鞭炮聲此起彼落,房玉忙拉起晴蘭從窗口往下望。

夏媛希見狀冷笑不已,沒見過世面,不過是進士遊街又不是皇帝出巡,夏家旁支的阿貓阿狗今年就考上好幾個。

她雖然這麼想,卻還是挪動腳步,慢慢走到窗邊。

沿街百姓圍觀,不少商家掛出炮竹,待進士隊伍走近便燃上。

噼裏啪啦,人聲、鑼鼓聲?聲聲熱鬧,再過不了多久,某某進士在鋪子裏買過什麼、喫過什麼、用過什麼……就會被衆人傳出。

三年一試,不過取仕一兩百名,大周學風旺盛,家裏凡是有幾個錢的,都相送孩子進學,由於僧多粥少競爭激烈,比起前朝,現在的進士更難考。

不過今年的狀元,榜眼、探花郎,年紀真輕吶。

這代表什麼?代表皇帝看膩了老傢伙,想用一票能夠改革新政的少年郎、耳語在人羣中流竄,到底是不是這樣沒人曉得,不過今年的新科進士,年紀確實偏輕,尤其是高坐馬背上的狀元郎。

天!他不止年輕,那容貌簡直是天人吶。

這些耳語,賀巽全聽見了。這些話有一部分是真的,皇帝確實看膩那票老懷夥,但改革新政?沒有!

皇帝沉溺道術,一下朝便關起門來聽道法、習煉丹,他相信自己會因此長命百歲,能在龍椅上坐千年萬年。

他無心朝政,文武百官越是勸諫他越厭煩,甚至下旨懲戒多話臣子,這作派,造就了皇子們的蠢蠢欲動。

皇上只是無心,並非愚蠢,怎會看不出皇子們的野心?

兩年前賀巽捐糧,替皇帝解決了燃眉之急,奉旨進國子監唸書,皇帝常讓劉公公前往探望。

明裏是皇帝關心,待賀巽分外不同,私底下……他進出皇宮頻繁,替皇帝出過大小主意,辦好無數差事。

一次次的成效,讓那些認定皇帝不務正業的臣子們啞口無言。

皇帝享受這份成就之餘也越發倚重賀巽,他深信賀巽是上蒼送來的福星,好在自己修煉成仙的道路上鼎力相助。

因此賀巽未出仕,卻早已在皇帝跟前有舉足輕重的分量。

絲巾、帕子、鮮花紛紛落在賀巽身上,他不避不躲,抬眉挺胸,微揚的嘴角透露他的歡欣。

行經百味樓時,賀巽下意識舉目,二樓每個窗口都站了不少姑娘,但放眼望去,第一眼他便看見晴蘭,她笑得那樣美、那樣甜,那樣的教人歡悅。

一笑,他握緊拳頭放在嘴邊、翹起小指。

那是他們的約定,昨天他們勾勾小指約下今晚,晴蘭看見了,也握起拳頭、翹起小指。

一點頭,他和她的默契無人能及,然而目光流轉間,他看見……

是她,她也來了?賀巽的眉目瞬間變得柔軟,是她啊……

夏媛希臉頰緋紅,她確定賀巽在看的人是自己。

當然囉,這種事沒什麼好懷疑的,她琴棋書畫樣樣通,是人人敬仰的承恩侯府姑娘,她才貌無雙,凡是男人都該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

可……他誰啊?爹孃說過的,她受的教養是爲了嫁入皇家做準備,不過一個狀元也敢高攀。

她這樣想着,但賀巽模樣長得太好,面如冠玉、俊朗無雙……任誰都會被這樣一個男人凝望都會害羞。

於是她垂下頭,紅了耳垂。

📖 喜歡本書的讀者也在看 返回目錄

⚙️ 排版設置

主題
字號
行距
字體
寬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