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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皇帝的賞賜(1)

《良臣吉妻》 / 千尋 / 第8章 / 共28章

月很圓,星星很亮,滿空璀璨落在兩人眼底,在進士遊街的晚上,賀巽沒和一羣朋友高歌暢飲,尋歡作樂,他選擇和晴蘭背靠着背,仰望星空。

兩人都很開心驕傲,因爲他們都一步一步穩紮穩打地朝着自己的目標前進。

晴蘭靠着賀巽寬寬的背脊,像一道篤實的牆壁似的,讓人感至無上安全。

“輔佐明君?好敷衍的夢想!”晴蘭撇撇嘴。

“天下讀書人的夢想,你竟然批評敷衍?”

他喝下一口烈酒,胸口暖了,那是昆叔親手釀造的。

第一批酒已經送往北疆,很快地,他們將會賺個盆滿鉢溢。

將酒呈到御前的那天,皇帝激動地將賀巽從地上拉起來,說:“好阿巽,你是朕的福星吶!”

福星?賀巽也往後靠去,後面軟軟的、暖暖的女孩纔是他貨真價實的福星,好像自從碰上她,他就順風順水,行事無比順逆。

“一身學問賣與帝王家,哪個讀書人圖的不是功名利祿?輔佐明君、造福百姓,不過是藉口而已。”擠擠鼻子,晴蘭不信這種冠冕堂皇的鬼話。

“是男人就會想做出一番志業,想名留青史,想要這個世間因爲自己努力而變得更好,這種證明,不但能證明男人的本事與能力,更能讓男人得到無上的自信成就。”

“與功名利祿無關?”

“只,要做得正確、做得夠好,功名利祿自然會隨之而來,但它們只是附屬,並非目的。”

所以前世他支持周鑫,是相信周鑫能讓百姓富足安康,而非爲了求得從龍之功?所以他與周勤是截然不同的人,他要的不是權位,不是榮華富貴,他要的是改變,改變自己、改變百姓民生?

他竟是這麼想的?這麼不同一般的志向……天,他是英雄、是偉人,是她用一輩子也無法追上的人物。

“可是伴君如伴虎,皇帝怎容得下比自己更傑出優秀的臣子?”

“與其說伴君如伴虎,不如說伴君如導虎,把帝心往正確的事情上導,把皇帝往對的理念上導,把帝王導到自己身邊,統一了戰線,誰就是贏家。”

如此的君臣關係,是要有怎樣的自信才能辦到?她繞到他面前,盤膝而坐,看着他的臉,點點頭、搖搖頭後咬脣嘆息。

“怎麼了?”他又掐上她的臉,這麼小的孩子,怎會有雙這麼憂愁的眼晴?

“我突然發現,我們之問的距離不是一尺兩尺,而是天與地、雲與泥。”

“是嗎?”他一直以爲,她就在離他最近的地方待着,他一轉頭,就能看見她的笑容。

“手邊,我當你是典範,我竭盡心力想要與你並肩同行。可是你這麼強大、這麼厲害,你腳步這麼寬、這麼穩,我怎麼追得上?”早晚她會遠遠落在他身後,只能望着他遠去的背影嘆息。

賀巽握住她的手,摸摸她的頭,認真道:“不必急,我會慢慢走,你慢慢跟,我往前一步,總會回頭等你一步,不管怎樣我們都要並肩的。”

多美好的話啊,突然覺得就算當不成他喜歡的女人,能與他並肩便也足夠。

“你的夢想呢?當大商人?”賀巽問。

“這是其一。其二,我要還清恩情、還清負欠。其三……”她垂眉。

“其三?”他催促。

“你同意復仇嗎?還是認爲應該化干戈爲玉帛?”

復仇?對誰?誰欺她負她了?賀巽擰眉,心中開始想像着千百種酷刑。

“人生苦短,該爲自己活得瀟灑,能放下便放下,不能放下就去討回公道,直到心裏滿足便能解脫。”這個公道,他樂意爲她聲討。

“復仇之後,就能快樂嗎?”此生她與周勤沒有交集,當生活一天天順利,憋在心底那口氣彷彿漸漸消弭。

“不是快不快樂的問題,而是復仇後就沒有包袱,心無罣礙,自然能輕鬆自在,好好生活。”

所以周勤邊得不好,她就沒有包袱?就能得到解脫?

一個栗爆,敲掉晴蘭的思慮,她挺上額頭,憋屈道:“做什麼打我?”

“你分神了,快說!誰對不起你,你想對誰復仇?”他打算把所有酷刑,在對方身上輪番演繹一邊。

“只是假設,我一個小小女子能與誰結上仇?”她避重就輕道。

賀巽緊望住她,是不想說?和身世一樣,是不能外傳的祕密?她哪來這麼多祕密?

“你還想去金城賭坊嗎?”賀巽刻意問。

聽到金城賭坊,晴蘭立馬彎出兩道笑眉,她好想進去啊,可之前人才到門口就被護衛阻擱,她太小,並且性別不對。

前世她爲了替周勤拉攏金城賭坊的老闆,學會聽音辨骰的本事,與賭坊老闆搭上線。

鄭平昌是個講義氣的男人,今生她也想同他建立交情,想將上輩子兩人一起研究出來的新賭法搬上賭桌。

“可以嗎?”她滿眼全是期盼。

“不可以。”他不爽她的隱瞞。

被噎住,晴蘭橫眼道:“不可以還問。”

“女孩子去那種地方做啥?”

“我說賺錢,你信不信?我說結交有義之士,你信不信?我說那裏會是我命運的重大轉折,你信不信?”

她一句句問,他一次次搖頭,這種話,相信纔是傻子。

賀巽不是傻子,但半個月後,他帶她上金城賭坊,用聽音辨骰賺回十萬兩,她以十萬兩及數種新賭法入股,成爲金城賭坊的二東家,從此銀錢再不是她考慮開不開新店鋪的原因,此乃後話不提。

這個晚上,他們說話、玩鬧,他們分享心事,他很高興在人生最得意的這天和小丫頭一起度過。

月西斜、星漸落,她累得躺進他懷裏,卻還捨不得閉上眼睛。

環住她小小的身體,他說:“晴晴,我們當一輩子的朋友吧!”

笑着,她沒有回答。

她喜歡“一輩子”,卻不滿意“朋友”,但她不擔心,因爲來日方長,因爲他們都還太小,她相信總有一天,自己會長成他喜歡的模樣,他會喜歡上她、愛上她,像自己喜歡他那樣。

元禧二十三年。

蒲團上坐着一個留了兩撇鬍子,頗有幾分清風道骨的男子。

他一身明黃衣裳,那不是普通人可以用的顔色,他慈眉善目、笑眼魅魅地望着面前的賀巽。

六年了,這孩子幾乎是他看着長大的。

十八歲的賀巽體格高大健壯、臉龐剛毅,一雙炯炯有神的眼睛,兩道劍眉,一抹英氣,眉眼彎彎時格外生動,是個極俊俏的小夥子,只是性子太直,太冷、太剛毅,他認定對的事,十匹馬也拉不回來,他總是我行我素,不管外面的人怎麼說,一心想爲朝廷做事,即使頂着罵名也不怕。

很傻啊,傻得不懂結黨結派,傻得不知道找個隊伍站,可賀巽就是這麼傻,傻到讓皇帝不得不喜歡他、重用他。

皇帝曾問賀巽,“當官,你圖的是什麼?”

這問題恐怕是朝臣百官都想問的,他不求名、不圖利,每回遇事就像個愣頭青,皇帝讓他往哪裏就往哪裏衝,明知道危險也不皺一下眉頭。

賀巽在皇帝跟前認真想了半炷香時間,也虧得皇帝性子好,否則哪個人等得了,沒想最後他竟是回答,“無忝祖先。”

多奇怪的回答,不就是個商戶子嗎?但他嚴肅正經的口吻,讓皇帝起了追根究底的心思。

他說:“數十年前,曾祖父馬上馬下,爲先皇開疆闊土,先皇感念先祖,封官賜爵。無奈祖父與父親無志於天下百姓,最終丟了祖先顏面,微臣從小受祖母教誨,立志要將祖先的顏面給爭回來。”

皇帝這才明白,賀巽竟然是忠勤伯的後代,父親犯事,他幸運從人牙子手下脫身,更名換姓、一心上進,方有今日樣貌。

這次賀巽再度立下大功,皇帝樂極,因爲賀巽終於有求於自己。

“這可是樁大功勞,跟着你的那票人,升官的升官、封賞的封賞,你卻只要朕爲你賜婚?”

現在,以賀巽的聲勢,就算不賜婚也有許多人想與他聯姻。

“是,求皇上成全。”賀巽一揖到地。

幾個月前朝廷派他南下修堤防,江南水惡,朝廷屢次派官員下去治水,可年年修,次次毀,所有人都說自己已竭盡全力,但每年秋汛依舊釀出災情,差別只在災情嚴重與否。

然災情與堤防無關,而是看雨水下得多寡,雨水多,災情大;雨水小、災情小。

皇帝在位二十幾年,就沒有一年是平安度過,他也想當個好皇帝、想留下好名聲,無奈底下官員無能,朝廷三年一次選才,選上來的傢伙沒幾個頂用的。

去年皇帝問:誰願意下江南修提防?

誰不曉得這是個肥缺,無數官員搶破頭,明裏暗地競爭,全想謀此差事。

皇帝正愁着讓誰去呢,賀巽獻計,說讓辦差的官員出京前先立下生死狀,倘若堤防修好,但今年秋汛再度釀災,便革職砍頭,以示負責。

此話一出,搶差事的官員一夜之間銷聲匿跡,背地裏把賀巽罵到臭名。

他犯下衆怒,於是百官聯名上奏,求皇上派賀巽下江南。

大家都在看好戲,等着賀巽搬石頭砸自己。所有人全指向賀巽,使得他不得不簽下生死狀。

四年前考上狀元時,他只是個小小的翰林編修,卻屢屢與輔國大臣到皇帝跟前論政。

皇帝待他不薄,自然引來不少人的側目與彈劾,有人想盡辦法抓他錯處,無奈人家回回差事都辦的讓人驚豔側目,漸漸有那些聰明的,知道帝心所趨,願意改弦易轍與他站在同一陣線。

賀巽搬絡一票有野心、想要有所作爲的年輕朝臣,漸漸形成一股新勢力。

人越多越好辦事,南下築堤,他帶的全是自己的人馬。

今年秋天未到,雖說簽下生死狀的只有賀巽,但同行的官員比賀巽更緊張,各自派人到江南盯緊災情。

哪知才入秋,雨水就開始下,一連十八天都不見雨停,江河滔滔,黃泥滾滾,人人都擔心得睡不着,沒想除幾處小淹水之外,秋汛居然就這麼平安過了。

消總傳來,龍心大悅,皇帝封賞所有辦差官員。至此衆人越發堅定,賀巽雖只是個小小的四品官,可是隻要誰願意擼起袖子、一心一意跟着他幹,定能升官發財。

皇帝誰都賞了,獨獨沒封賞賀巽,今兒個讓他過來,便是想問問他想要什麼。

他竟然什麼都不要,只求皇帝爲自己賜婚。

看着匍匐在地的賀巽,皇帝笑得牙不見眼,沒爹沒孃的孩子,婚事得自己張羅,他偏把這事求到自己跟前,這是拿他當成親爹看吶。

皇帝問:“真不想要榮華富貴?”

“回稟皇上,這些年微臣經商盈利,不需入朝爲官便可享一世富貴。”

這話倒是沒錯。皇帝又問:“不想求升官?”

賀巽又道:“微臣若是值得,便是不求,皇上也會許以高位,倘若不值,尸位素餐,難不成要重蹈父親覆轍?”

賀巽對父親的怨,從來不在皇帝跟前隱瞞。

這可是個大把柄吶,一句不孝,再大的官也會被壓得低頭,他卻不介意將把柄送到皇帝手中,這讓皇帝看賀巽,怎麼看怎麼順眼。

一年年下來,他待賀巽比待自己的親兒子更信任、更寬厚,他對賀巽的倚重遠遠超過對輔國大臣,可惜他年紀太輕,否則皇帝早把李文良、夏成彰那票礙人眼的老賊給換掉。

皇帝呵呵笑道:“就沒想過,讓朕把忠勤伯的爵位還封於你?”

“微臣還年輕,沒那麼大的頭,戴不了那麼大的帽子。”

“哪就戴不了?元禧十七年的蝗災、十九年的織造貪污案、二十年的民亂、二十一年……你幫朕做過多少大事。”

低頭看着青玉地板,賀巽嘴角微勾。

他不求官,因爲清楚皇帝雖無心朝政,但行事公平、賞罰分明,該他的,半點跑不掉。

見他不語,帝心更歡,“朕知道,你在擔心那票老傢伙是吧?”

短短五年不到,從七品編修變成四品鴻臚寺卿,升官的速度可謂前所未有。

御史上書,認爲史無前例會亂了朝堂規矩。

前例?哼!那些只會耍嘴皮子的御史,倒是給他舉個“前例”,看看那一念、哪個狀元郎能像他那樣,替朝廷辦成一件件大事?

“微臣專心朝事,比起名位祿利……”他嘆口氣後道:“微臣更不願意百官心存忌憚……”

話沒說盡,皇帝卻聽懂了。

官員怕賀巽風光太過,總壓他一頭,賀巽擔心,萬一日後啥事都不讓他碰,還怎麼辦差?他這是寧可積着功勞,日後一次提領。

就說這孩子聰明吧,倘若皇子們都像他這副模樣,他早就立下太子,哪會至今仍讓東宮虛懸?不過不要爵位、不想升官都沒關係,當皇帝的總不能寒了臣子的心,這暗地裏的賞賜他不會少。

“行了,就依你的意願,說吧,看上哪家姑娘?”

眉一彎、眼一勾,他揚聲道:“承恩侯府的姑娘。”

出宮前,劉公公朝賀巽走近,從袖子裏翻出匣子,低聲道:“是袁尚書獻上的丹藥,像上次那樣,皇上命他先吞下兩顆,幾天後沒事,皇上肯定要服用了。”

賀巽打開匣子,取出一丸,道:“過兩天,我會帶藥丸過來,皇上那裏如果急着喫,公公暫且攔一攔。”

劉公公點頭,“辛苦賀大人。”

賀巽點頭致意,大步離去。

劉公公感激地看着賀巽的背影,忠臣吶……大大的忠臣!太醫們都道丹藥不能多喫,喫了有損龍體,可是皇帝對道術深深着迷,哪肯聽人勸?以至身子一天懷過一天,要不是這些年頭賀大人偷寵轉鳳,龍體哪得康泰?

出宮乎後,賀巽急着尋找晴蘭,他要告訴她這個好消息。

她一定會替自己高興吧,一定會幫他的婚禮出主意。

她的點子多,絕對能讓他的婚禮耳目一新,日後旁人提起賀巽的婚禮,仍會記憶深刻是了,她必定會讓“衣樓”給未來的嫂子裁製嫁衣。

多年夢想終要成真,心心念唸的女子將要來到身邊,他腳步輕快,衣袂生風,臉上滿是剋制不住的笑容。

上馬車,吩咐道:“去百味樓。”

馬伕揚鞭,他在心底幻想晴蘭的笑容。

只是……又一次,晴蘭失蹤了!即使他知道她開了多少鋪子,她最常去哪晃悠,他們之間卻沒有多少人可以聯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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