挑完水回來,錦琛默默的發現自己的早膳升級了。
他半晌不語,最後撇了撇脣,一手抓起饅頭夾肉,另一手端起湯碗,胡喫海塞的飽餐了一頓,喫完還意猶未盡的舔了舔手指,那女孩的手藝出乎意料挺不錯的。
喫飽喝足後,他施施然行至院子裏,伸了個懶腰,好久沒有這麼早起了。
昨日來時正逢大雨,他沒注意到這衣家的小院子還挺別緻的。小池塘裏的睡蓮伸得筆直,一朵朵開得燦爛,旁邊是一整叢的忘憂草,橘紅色的花朵嬌豔地獨立在細葉之中,竹籬上爬的是凌霄花,點綴着飛燕草,大門邊還有一樹紫薇……
錦琛簡直驚呆了,他從來沒看過這麼多花同時盛開,即使是在園林講究、花木扶疏的安陸侯府,也絕沒有這小院子裏的花開得好!
他本能走到了紫藤架下,坐在那躺椅上,享受着早晨的微風,陽光稀稀落落的灑在身上,放眼望去是大好風景,讓他覺得很是舒適,這眼皮也就慢慢重了……
衣向華拎着兩個揹簍來到院子,看到的就是這副景象,不由令她覺得有趣。想想數個月前錦伯伯也是在躺椅上打盹,這對父子的行逕簡直一模一樣。
但錦伯伯是客,錦琛可不是,衣向華輕輕地上前推了下躺椅。
「別睡了!跟我上山去採蘑菇,昨天傍晚那場雨,山上定長了不少。」
衣向淳很聽話,自己一個人在家她也放心,何況還有紅杏可以幫襯,只消做上一大盤點心擺上,兩個都會乖乖的看家。
「不去!」錦琛翻了個身,直接背對她。
「不去你的午膳可就沒有了。」衣向華好整以暇地道。
錦琛隨即翻過了身來直瞪着她,一張俊臉都陰沉了,卻沒有起身的打算,彷佛在掙扎着用午膳抵這麼一次懶散劃不划算。
衣向華也不勉強他,逕自背起了揹簍,拿着布條把褲管綁緊了,抓起一把柴刀就要出門去。
「等一下!」錦琛皺起眉。「你拿刀做什麼?」
「這時節山上有野豬,我拿柴刀防身啊。」
她笑咪咪的,就算是揹着揹簍的土樣,看上去也是那麼俐落清爽,不過說出來的話卻讓錦琛由躺椅上跳了起來。
「有野豬你還去?」他忍不住罵道。
衣向華不理會他的暴躁,仍是不疾不徐地笑道:「又不一定會遇到。難道你會因爲可能噎到就不喫飯了?」
這是什麼道理?錦琛被她說得認知都混亂了,只能一臉莫名其妙地瞪着她。
衣向華聳了聳肩,轉身推開院門,才踏出一隻腳,就聽到身後急促的腳步聲傳來,一眨眼錦琛已揹着揹簍衝到她面前,一把搶過她的柴刀。
「還不走!」他黑着臉,不悅地道。
衣向華看着自己空空的手,差點沒笑出來,果然就如錦伯伯所說,他這個兒子脾氣不好,卻是個心地善良的人,還有得救啊!
她笑着與他點點頭,領着他出了院門後,兩人便一齊出發往山上去。
衣家雖然住在鎮上,卻不在鬧區,而是靠着山邊,從門口走出去不到半個時辰就入了山。
這座山不高,密林遍佈,靠近山腳下已經被人走出了一條小徑,不過越往深山,漸漸地水氣就重了,小徑也越來越不明顯,甚至還有擋路的藤蔓樹枝。
默默的一個時辰過去,已換成錦琛走在衣向華前頭,她只負責報路,他則拿着柴刀掃清前方一切障礙,倒是比她自己上山要快得多了。
她這才清楚的感覺到男人與女人的不同,也沒看他使多大勁,一根大腿粗的倒木就被拉到了路旁,會割人的草也讓他撥到了一旁,讓她先由下方通過。
經過他身邊時,她抬頭便是他輪廓分明的側臉,她想着這算是呵護她嗎?不知怎麼地心多跳了兩下。
「怎麼還沒到,你到底要去哪裏採蘑菇?」
他有些不耐地問,一下子便打破了她的胡思亂想。
「其實我平時不會走到這麼深山的……」衣向華看着他猶豫地道。
錦琛沉下了臉,像要發火。
「不過因爲有你在啊!我覺得走深一點也很安全。」她笑吟吟地看着他,完全不掩飾對他的依賴。
錦琛一愣,神情古怪地瞅着她,當下覺得耳根熱了起來,隨即轉過身,臉詭異地紅了。
明明他應該要討厭她的,怎麼說這話的她,看起來會有點可愛呢!
就着這奇怪的氣氛,兩人走到了一塊滿是腐葉的空地,有棵大樹或許是被雷劈斷了,就倒在空地的正中央,上頭佈滿青苔,甚至長出了新的枝芽。
衣向華驀然停步,喊了聲讓錦琛也停,偏頭聽了一下,突然笑道:「就這裏了。」
說完她走到了那傾倒的樹幹旁,果然讓她看到好幾叢蘑菇,也不羅唆,彎下身就開始採。
她怎麼知道這裏有蘑菇?錦琛猜測或許是經驗使然,並未多想。不過他不想太靠近她,總覺得有種奇怪的陌生感覺會讓他失卻冷靜,心跳加速,所以他找了另一個方向摘蘑菇,但當他蹲下身去,看到各種各樣的蘑菇時,他傻眼了。
「喂!」他一下不知怎麼稱呼她,便惡聲惡氣地一喚,「這麼多蘑菇,哪株是有毒的,哪株可以喫?」
他不靠近她,但衣向華卻走了過來,蹲在他身邊,一一細說起來。
「這個叫平菇,炒菜煮湯都很不錯,味道不重但口感好,還能抑制腫痛呢!這是小蘑菇,這是草菇,這兩種可以拿來炒雞……啊!居然有雞樅菌,這個可好喫了,菌肉嫩味道香,用來燉湯可是一絕……」
錦琛認真地聽她介紹,有些佩服她居然懂得這麼多,不過他自是不會表現在臉上。
她清脆的聲音如音樂般悅耳,兩人離得極近,甚至他只要轉過臉,就能碰到她的耳垂……
強自鎮定的心神又開始恍惚了,他甚至本能的舉起了手,有些好奇她細緻的臉蛋摸起來是否像看起來那麼滑嫩……
「我說了那麼多,你記起來了嗎?」衣向華突然問,轉頭見到他高舉的手,一臉納悶。
錦琛尷尬地放下手,儘量讓自己面無表情。「自然記得,這是小蘑菇,這是草菇,那是平菇,還有雞樅菌什麼的……」
衣向華笑了。「記得就好,你應是從小練武的吧?以後還要做官,這山林裏的野花野草野菇的,你最好多認識一些,說不定會有大用。」
依照平時的習慣,他該會嗤之以鼻地懟上一句,但這次他卻罕見地閉上了嘴,認真的採起她說的那些能喫的蘑菇。
衣向華在旁觀察了一陣,發現他的確沒弄錯,便放心地到另一個地方去採。
不一會兒太陽高高的掛在天空中,兩人才歇手,幾乎都裝滿了半個揹簍。
「今天先這樣,可以下山了。」衣向華見他滿身汗,遞給他一條帕子。
錦琛接了過來,發現這條帕子角落繡着茉莉花,白色重瓣的小花朵,連中間淺黃色的花蕊都繡得精細,像是躍然而出,竟讓他一時捨不得用。
「擦擦汗吧!」她以爲他不明白她遞上手帕的用意,指了指他的額。
眉頭一皺,錦琛拿着帕子正要胡亂的在臉上抹一把,餘光卻見到了不遠處樹叢裏的動靜,他突然警戒起來,抓住她的小手。
衣向華嚇了一跳,正想縮回自己的手,卻聽他低聲道——
「別動!」
她因此僵在了當場,不敢再有任何大動作,因爲連她也聽到了樹叢裏似乎有什麼在動。
當她以極緩慢的速度轉頭過去看,赫然與一隻鑽出樹叢的山豬對上了眼。
山豬如果不遇到挑釁,運氣好的話會自己離開。
兩人定在當場,連呼吸都不敢太大力,那山豬警戒地看了兩人一陣子之後,突然慢慢的轉頭離開。
兩人鬆了口氣,原以爲沒事了,但那山豬不知受了什麼刺激,突然又一個回身,吭哧吭哧地朝他們直衝過來。
「小心!」錦琛抱着衣向華滾向一邊,恰恰躲過了山豬的攻擊。
「爬到樹上去!」他很快地拉起衣向華,將她往身後推,自己則是抽起插在身後的柴刀,主動衝向了山豬。
衣向華知道自己不能成爲錦琛的拖累,便找了棵粗壯的大樹往上爬,但她細胳膊細腿的,也爬不高,恰恰在山豬構不到的地方便停了下來,擔憂緊張地望向與山豬搏鬥着的錦琛。
錦琛已在山豬身上劃了幾道口子,豬血滴得滿地,但因爲喫痛,更激起了山豬的野性,竟是不顧一切地衝撞他。
衣向華在樹上看得緊張,咬緊牙根不敢尖叫,左看右看之後,她摘下樹上一顆野果,朝山豬扔去。
她的手勁不大,但準頭不錯,野果直接砸在山豬頭上,讓山豬發現了她。
山豬或許知道錦琛不好惹,竟轉移了目標,往衣向華所在的樹木衝去,狠狠地往樹幹一撞,饒是樹幹粗壯都被撞得搖晃了一下,山豬又撞了好幾下,那樹都隱隱歪了半邊。
此時錦琛將柴刀反手拿着,往山豬身上一撲,將柴刀插進了山豬的脖子。
山豬喫疼,嗷地叫了一聲,重重倒在地上,這回再也沒爬起來。
錦琛大口喘着氣,見山豬死透了才猛地往地上一坐,抬頭看向樹上嚇得臉色發白的衣向華。
「你這笨蛋幹麼去惹山豬!」他忍不住罵了她方纔扔野果的魯莽舉動。
衣向華無辜地道:「我看山豬一直撞你,我怕你受傷,纔會吸引他的注意力,我想這樹一時半會兒還倒不了,你便可以逃了。」
「你在這裏我可能逃嗎?」錦琛又罵了一聲,但顯然語氣沒那麼兇了。想到她竟是爲了救他,他便什麼狠話都說不出了。
「我就知道你可靠。」衣向華朝他虛弱地笑了,指了指樹下的山豬。「你殺了山豬呢!太厲害了,晚上我們可以加菜了。」
被她猛然這麼一讚美,錦琛嘴脣動了半晌,欲言又止,最後只是清了清喉嚨,眼光卻不敢再和她對上。「你還不下來,要在樹上過夜嗎?」
衣向華苦笑。「我下不去……」
那你是怎麼上去的?錦琛差點沒給她一記白眼,不過還是認命地走過去,看了看高度不高,便在樹下張開雙手。「你跳下來我接住你。」
衣向華往下看了一眼,小心翼翼地蹲下身,居然真的跳了下去,完全不懷疑他會接不住她,也絲毫沒考慮什麼男女大防。
錦琛直到抱住了她,纔想起男女授受不親這件事,但懷裏這嬌柔香馥的身軀讓他有些遐想,心忖自己的未婚妻抱一下應該沒事,一下子居然忘了放開。
「啊!你受傷了!」在他懷裏的衣向華,不意見到他手臂劃破的衣裳居然流着血,連忙拍拍他。「你快把我放下!」
錦琛有些遺憾,不過還是將她放了下來。
衣向華左顧右盼,突然由路旁矮樹叢裏抓了一把葉子,在手裏揉碎,接着撕開他的袖子,用帶來的清水略微清洗後,將碎葉敷在他的傷口上,然後用撕下來的袖子包紮。
「這種草叫黃荊,山下的農夫管它叫止血草,對於消腫止痛、收斂止血有不錯的效果,急用時揉碎敷上就好,你認清楚了。」衣向華摘了片葉子給他。
錦琛仔細看了看葉子,赫然發現這是田間相當常見的一種雜草,沒想到竟有如此功效,他即使內心彆扭,也不得不承認又從她身上學了點東西。
他似乎有些明白,爲什麼他爹要將他送到這鳥不生蛋的鄉下來了。
在他胡思亂想時,衣向華已將散落的蘑菇撿好了,全放在一個揹簍,這才又走過來,關心地在他身上左看右看。「你還有哪裏受傷嗎?」
她這般殷勤,讓錦琛脣角微勾,「沒有了。」
「我今晚烤山豬肉給你喫,犒賞你今日的英勇。」
「好。」他脣角上揚的幅度越來越大,被誇得有些飄。
「那真是太好了!」她指了指地上的山豬。「我背蘑菇下山,你背山豬下山吧!」
說完,她逕自去將裝滿蘑菇的揹簍背起,見他呆在原地沒動,還回頭露出了個甜美的笑。
「你快點,我肚子餓了!」然後便逕自踏着輕快的腳步下山。
剛剛還有些飄的錦琛,瞬間被她打落凡間,看着那該有幾十斤重的山豬,臉色有些難看。
他一定是哪根筋不對了,纔會誤以爲她可愛,明明就可惡極了啊!



